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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安义坊》四十四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6-05-03 07:57:33  浏览次数: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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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州慢 · 灰城行”

冷树压街,薄日如灰,城气沉沉未散。长车静发,人影一行无语。铁板微鸣风过后,旧楼相对似相看。回首处,云翻巷口,光落空寒。   年已近。却更尘心。悄随旧路,难自收转。世味无声,昼色亦同深浅。多少名字随风去,多少脚步仍前还。大街外,轮声渐远,树影微澜。

四十四章 

其实那天突击抓人的队伍临走前,曾丢下过几句重话,狠狠警告了他们一番。

后来酱菜店楼上的三爷叔也多次劝过阿轩,叫他别再把那些年轻人往家里带,还拿自己这个同样爱听音乐的人打趣,说阿轩这种热闹,说到底不过是空虚里的不伦不类。

落拓不羁的阿轩爷叔却不认。他说自己不过是借音乐倾诉情绪,在音乐里找回灵魂,这是一件美轮美奂的事。

他舍不得丢掉那几张破唱片,也不肯禁绝他心里那点神圣而纯洁的音乐。

后来他就这样,成了音乐的殉道者。

阿轩和他那一拨同好,听得久了,渐渐嫌单调,便动起了想像力。

他们在客厅烛光下,用彩色塑料薄膜包住白炽灯泡,模仿舞厅里忽闪忽闪的霓虹,又用热水壶烧出薄雾,让灯光在雾里晃动。

萧邦、贝多芬、勃拉姆斯,古典与流行,就这样在他家客厅冉冉升起。

有人从门缝里窥见,屋里不但在跳舞步,还咕噜咕噜地煮着一壶美国咖啡。

这在当时自然算资产阶级生活方式。

我们平日不过喝龙井、茅峰,最多一碗酸梅汤。

后来弄堂里有人评论:

阿轩爷叔算是个创造型人物——只不过他创造的不是大米,也不是螺丝钉。

他创造的是音乐的想法。

而那个年代,并不需要这种人。

在统一答案、统一思想的岁月里,创新本来就无处安放。

这一点,我深有体会。

我们那会儿做作业,连标准答案都是一同发下来的。考试只要背熟。

背诵这种童子功,我们这一代谁都不缺。

识字启蒙时,我已能连唱带跳背语录;再大些,连《哥达纲领批判》《法兰西内战》都能背出几段。

问:什么是辩证唯物论?

答: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对物质有反作用……

问:人的思想从天上掉下来吗?

答:不是。

正确答案是:

人的正确思想,只能从社会实践中来,只能从生产斗争、阶级斗争和科学实验三项实践中来。

所以,阿轩那种自以为的音乐创造,在当时,自然是错误的。

后来又有传言说:

那天房门被砸开的瞬间,阿轩的腿正迈开,舞步还在。于是当场一网打尽,无处可逃。

抓人那天其实是白天,根本不必开灯。

可罪名偏偏是“聚众跳黑灯舞”。

罪名早已定性,大字报也早写好了。

他姐姐后来写过申诉书,说白天家中无需开灯,“黑灯舞”并不存在。

但这没有任何用处。判决照旧执行。

阿轩被判十年。

我娘和郑家姆妈她们在灶披间议论:

“从前跳舞不过分三步、四步,华尔兹、探戈、狐步、爵士。

再摩登的舞厅,也没听说过什么黑灯白灯。”

枫叶将故事染色”——这一下手太狠。

小广东,是苏伯零丁洋老家四个儿子中的老么。

文天祥那句诗:“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说的就是那里。

当年洋面浩荡,凌波御风,万重烟水;

如今江面收窄,只剩一个小渔村。

村子对岸便是香港,自然有些香风吹过来。

方伯的大儿、二儿、三儿,一个个游的游、逃的逃,都往对岸去了。

传回的消息说老大老二还活着,说老三爬上滩头,一口气没喘顺,倒下就再没起来。

方伯慌了,怕这小么儿也会游过去,于是托人把他送到上海。

谁也没想到,这个天天在眼皮底下的小广东,会闹出这么大的事。

有人叹气说:早知道,还不如让他倒在惶恐滩头。世上没有后悔药。

老广东悔得肠子发青,吐尽酸水。

“思想的堡垒,你不去攻,敌人就会把它攻下。”

小广东的堡垒,偏偏被对岸吹来的香风攻下了。他不懂什么叫“风流罪”。

听说自己犯了风流罪,更是一肚子火:

“自己连女人衣襟都没碰过,穿件花衬衫、格子裤,就是风流了?

不过他平时确实都是将衣服穿得很紧,像把布料绑在身上似的。

可尽管这样,大家仍然觉得,这也算不上什么罪。

小广东不太会说话。

被抓去后,一急就吐广东话,谁也听不懂。

他一直处于满腹怨愤无处发泄,眼睛都像要喷火的状态里。

送去劳改农场的前一天,他忽然把眼泪擦干,把火气收住。

有人说,他是把筷子伸进鼻子(也有人说是喉咙),猛地一磕桌子,当场血流满面死了。

也有人说,是在荒地劳动时钻进荆棘,被硬枝戳喉而亡。

警方没讲清,家属也没问明。

死因没有留下画面。总之小广东是死了。

有人说他生得平庸,死得壮烈。

我不知道情窦初开的小广东有没有读过《红楼梦》。

但总觉得他像个背了虚名的晴雯。

小广东血染监门,让我第一次见识到广东人那股倔强的性子。

我爹曾说:

“害怕是人的本性,是祖上传下来的。”

这话用在小广东家,却不太对。

老广东一向懦弱,偏偏儿子不肯低头。

后来又传出说,小广东的娘当年跟儿子一起逃港。

水性不好,游到一半便沉下去,再没上来。

大家听了,都叹气:“原来他娘是这样一位血性女人,小广东多半像她”。

老广东急火攻心倒下了。后弄堂油布滩下的水果,一天天的在风雨里腐烂。

老广东常年坐的柳条椅也被风吹的逼在墙角。

那几天路过的人,总会顺手拿几只快烂的水果,然后再走进几步,将钱压在他枕头底下。

小屋低矮,一灯如豆。老广东躺在床上,眉骨突起,眼珠浑浊,泪水就从那双眼里不停往下淌。

 菊瑛姐央求荣发师傅去求殡仪馆那头头说情,馆方就答应让家属小范围送别。

小广东龙华出丧那天,天灰得压人,空气潮得发闷。

老广东动不了,前后弄堂的人替他去送。一去就是两百多人。

十点吊唁,弄堂口老梧桐树下,一辆敞篷四吨卡车凌晨就停着。

车是姜老板娘家勇强开回来的。

他在厂里态度好,人缘好,刚培养成司机。

可弄堂里能找到的有点腔调的司机,也只有勇强了。

三爷叔他们商量流程时,勇强拍着胸脯说:

“卡车包在我身上。”事情就这么定了。

后来姜老板娘笑骂:

“阿拉勇强这只憨浮尸,胸脯拍得通红,手都落不下来。”他在厂里又没有权力的。

其实那天勇强说要借车跑私事,是不敢把实情名正言顺地告诉车间主任。

应允后的他曾急得团团转。

姜老板娘没办法,只好让姜老板连夜熬肉皮、腌鲜肉,又煎了两锅正宗生煎馒头,亲自送去主任家。

又教勇强说,是自己要连夜回一趟海宁老家,去搬生煎炉子、工具,再拉点煤回来。

家里准备悄悄做些生煎馒头,可能第二天回来得晚些。

主任吃着生煎馒头,说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车子就借了。

还叮嘱下回再做馒头别忘了他。

于是勇强隔夜就把卡车停在弄堂口。

黄陂南路街面窄,他怕车被撞,索性整夜睡在司机座上。

 那夜天色又黑,云层压得低,灰云贴着树梢,路灯电力不足,一片一片地灭。

第二天上午的阳光冷白,人行道上空空荡荡。

因为早被关照过——

不许扎花圈,不许哭声,不准有任何仪式。

这辆没有花圈的卡车停在路边,看起来并不显眼。

几天前才被放回来的周家老大,捧着小广东的黑白相片先上了车。

大家默默的。没有招呼,没有寒暄。

一个接一个排着队往上爬。

车上的人伸把手扶一下后面的人。

我们一弄堂的老少,就这样鱼贯的爬上了四吨卡车。

勇强负责任的把挡板推上,并扬手让大家站稳。

在很多路人疑惑的目光里,他点火起步。

还有好些骑自行车的,早已摆摆手,哐当哐当地,在阴霾里先行出发了。

租悼唁大厅的钱,是弄堂众人一份份凑出来的。

那天去订大厅时,我们弄堂差点又闹出枝节。

十六号石库门沉默寡言的三爷叔,是这次悼唁的主办。

豆腐店四毛、后厢房明明、小狗爷叔,都算协办。因为人多,大伙想租个大厅。

谁知这事却被办事员拦下。那人阴沉着脸,训了我们将近半小时。

“人多就要订大厅?谁准的?”

有人忍不住回了一句:“人多订个大厅,犯什么法?”

那人立刻就盯住他:“你再顶一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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