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州慢 · 灰城行”
冷树压街,薄日如灰,城气沉沉未散。长车静发,人影一行无语。铁板微鸣风过后,旧楼相对似相看。回首处,云翻巷口,光落空寒。 年已近。却更尘心。悄随旧路,难自收转。世味无声,昼色亦同深浅。多少名字随风去,多少脚步仍前还。大街外,轮声渐远,树影微澜。
四十四章
其实那天突击抓人的队伍临走前,曾丢下过几句重话,狠狠警告了他们一番。
后来酱菜店楼上的三爷叔也多次劝过阿轩,叫他别再把那些年轻人往家里带,还拿自己这个同样爱听音乐的人打趣,说阿轩这种热闹,说到底不过是空虚里的不伦不类。
落拓不羁的阿轩爷叔却不认。他说自己不过是借音乐倾诉情绪,在音乐里找回灵魂,这是一件美轮美奂的事。
他舍不得丢掉那几张破唱片,也不肯禁绝他心里那点神圣而纯洁的音乐。
后来他就这样,成了音乐的殉道者。
阿轩和他那一拨同好,听得久了,渐渐嫌单调,便动起了想像力。
他们在客厅烛光下,用彩色塑料薄膜包住白炽灯泡,模仿舞厅里忽闪忽闪的霓虹,又用热水壶烧出薄雾,让灯光在雾里晃动。
萧邦、贝多芬、勃拉姆斯,古典与流行,就这样在他家客厅冉冉升起。
有人从门缝里窥见,屋里不但在跳舞步,还咕噜咕噜地煮着一壶美国咖啡。
这在当时自然算资产阶级生活方式。
我们平日不过喝龙井、茅峰,最多一碗酸梅汤。
后来弄堂里有人评论:
阿轩爷叔算是个创造型人物——只不过他创造的不是大米,也不是螺丝钉。
他创造的是音乐的想法。
而那个年代,并不需要这种人。
在统一答案、统一思想的岁月里,创新本来就无处安放。
这一点,我深有体会。
我们那会儿做作业,连标准答案都是一同发下来的。考试只要背熟。
背诵这种童子功,我们这一代谁都不缺。
识字启蒙时,我已能连唱带跳背语录;再大些,连《哥达纲领批判》《法兰西内战》都能背出几段。
问:什么是辩证唯物论?
答: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对物质有反作用……
问:人的思想从天上掉下来吗?
答:不是。
正确答案是:
人的正确思想,只能从社会实践中来,只能从生产斗争、阶级斗争和科学实验三项实践中来。
所以,阿轩那种自以为的音乐创造,在当时,自然是错误的。
后来又有传言说:
那天房门被砸开的瞬间,阿轩的腿正迈开,舞步还在。于是当场一网打尽,无处可逃。
抓人那天其实是白天,根本不必开灯。
可罪名偏偏是“聚众跳黑灯舞”。
罪名早已定性,大字报也早写好了。
他姐姐后来写过申诉书,说白天家中无需开灯,“黑灯舞”并不存在。
但这没有任何用处。判决照旧执行。
阿轩被判十年。
我娘和郑家姆妈她们在灶披间议论:
“从前跳舞不过分三步、四步,华尔兹、探戈、狐步、爵士。
再摩登的舞厅,也没听说过什么黑灯白灯。”
枫叶将故事染色”——这一下手太狠。
小广东,是苏伯零丁洋老家四个儿子中的老么。
文天祥那句诗:“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说的就是那里。
当年洋面浩荡,凌波御风,万重烟水;
如今江面收窄,只剩一个小渔村。
村子对岸便是香港,自然有些香风吹过来。
方伯的大儿、二儿、三儿,一个个游的游、逃的逃,都往对岸去了。
传回的消息说老大老二还活着,说老三爬上滩头,一口气没喘顺,倒下就再没起来。
方伯慌了,怕这小么儿也会游过去,于是托人把他送到上海。
谁也没想到,这个天天在眼皮底下的小广东,会闹出这么大的事。
有人叹气说:早知道,还不如让他倒在惶恐滩头。世上没有后悔药。
老广东悔得肠子发青,吐尽酸水。
“思想的堡垒,你不去攻,敌人就会把它攻下。”
小广东的堡垒,偏偏被对岸吹来的香风攻下了。他不懂什么叫“风流罪”。
听说自己犯了风流罪,更是一肚子火:
“自己连女人衣襟都没碰过,穿件花衬衫、格子裤,就是风流了?
不过他平时确实都是将衣服穿得很紧,像把布料绑在身上似的。
可尽管这样,大家仍然觉得,这也算不上什么罪。
小广东不太会说话。
被抓去后,一急就吐广东话,谁也听不懂。
他一直处于满腹怨愤无处发泄,眼睛都像要喷火的状态里。
送去劳改农场的前一天,他忽然把眼泪擦干,把火气收住。
有人说,他是把筷子伸进鼻子(也有人说是喉咙),猛地一磕桌子,当场血流满面死了。
也有人说,是在荒地劳动时钻进荆棘,被硬枝戳喉而亡。
警方没讲清,家属也没问明。
死因没有留下画面。总之小广东是死了。
有人说他生得平庸,死得壮烈。
我不知道情窦初开的小广东有没有读过《红楼梦》。
但总觉得他像个背了虚名的晴雯。
小广东血染监门,让我第一次见识到广东人那股倔强的性子。
我爹曾说:
“害怕是人的本性,是祖上传下来的。”
这话用在小广东家,却不太对。
老广东一向懦弱,偏偏儿子不肯低头。
后来又传出说,小广东的娘当年跟儿子一起逃港。
水性不好,游到一半便沉下去,再没上来。
大家听了,都叹气:“原来他娘是这样一位血性女人,小广东多半像她”。
老广东急火攻心倒下了。后弄堂油布滩下的水果,一天天的在风雨里腐烂。
老广东常年坐的柳条椅也被风吹的逼在墙角。
那几天路过的人,总会顺手拿几只快烂的水果,然后再走进几步,将钱压在他枕头底下。
小屋低矮,一灯如豆。老广东躺在床上,眉骨突起,眼珠浑浊,泪水就从那双眼里不停往下淌。
菊瑛姐央求荣发师傅去求殡仪馆那头头说情,馆方就答应让家属小范围送别。
小广东龙华出丧那天,天灰得压人,空气潮得发闷。
老广东动不了,前后弄堂的人替他去送。一去就是两百多人。
十点吊唁,弄堂口老梧桐树下,一辆敞篷四吨卡车凌晨就停着。
车是姜老板娘家勇强开回来的。
他在厂里态度好,人缘好,刚培养成司机。
可弄堂里能找到的有点腔调的司机,也只有勇强了。
三爷叔他们商量流程时,勇强拍着胸脯说:
“卡车包在我身上。”事情就这么定了。
后来姜老板娘笑骂:
“阿拉勇强这只憨浮尸,胸脯拍得通红,手都落不下来。”他在厂里又没有权力的。
其实那天勇强说要借车跑私事,是不敢把实情名正言顺地告诉车间主任。
应允后的他曾急得团团转。
姜老板娘没办法,只好让姜老板连夜熬肉皮、腌鲜肉,又煎了两锅正宗生煎馒头,亲自送去主任家。
又教勇强说,是自己要连夜回一趟海宁老家,去搬生煎炉子、工具,再拉点煤回来。
家里准备悄悄做些生煎馒头,可能第二天回来得晚些。
主任吃着生煎馒头,说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车子就借了。
还叮嘱下回再做馒头别忘了他。
于是勇强隔夜就把卡车停在弄堂口。
黄陂南路街面窄,他怕车被撞,索性整夜睡在司机座上。
那夜天色又黑,云层压得低,灰云贴着树梢,路灯电力不足,一片一片地灭。
第二天上午的阳光冷白,人行道上空空荡荡。
因为早被关照过——
不许扎花圈,不许哭声,不准有任何仪式。
这辆没有花圈的卡车停在路边,看起来并不显眼。
几天前才被放回来的周家老大,捧着小广东的黑白相片先上了车。
大家默默的。没有招呼,没有寒暄。
一个接一个排着队往上爬。
车上的人伸把手扶一下后面的人。
我们一弄堂的老少,就这样鱼贯的爬上了四吨卡车。
勇强负责任的把挡板推上,并扬手让大家站稳。
在很多路人疑惑的目光里,他点火起步。
还有好些骑自行车的,早已摆摆手,哐当哐当地,在阴霾里先行出发了。
租悼唁大厅的钱,是弄堂众人一份份凑出来的。
那天去订大厅时,我们弄堂差点又闹出枝节。
十六号石库门沉默寡言的三爷叔,是这次悼唁的主办。
豆腐店四毛、后厢房明明、小狗爷叔,都算协办。因为人多,大伙想租个大厅。
谁知这事却被办事员拦下。那人阴沉着脸,训了我们将近半小时。
“人多就要订大厅?谁准的?”
有人忍不住回了一句:“人多订个大厅,犯什么法?”
那人立刻就盯住他:“你再顶一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