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 · 灯下听雷”
雨打梧桐响半城,灶前凳脚乱相撑。一盏油灯人挤满,闲看,影院小蘋初犯事。 雷里风声窗纸动,孟浪,鬼影重重压墙根。莫道今宵只是雨,明日,街头呼唤旧传闻。
四十二章
当年那位笑容可掬的亲王,很爱来中国,尤其爱来上海。
他的真人,我都已见过两回。
第一次他住在瑞金宾馆。那是我们卢湾区地界,学校停课。从虹桥机场到宾馆,延安路、淮海路、陕西路、瑞金路全线封闭。
百里长街,花团锦簇,载歌载舞。
我换上二号胖娘姨借给我的毛衣和裙子,手里捧着一朵有柄的塑料花,全校师生一起站在复兴中路瑞金路口,伸着脖子踮着脚欢迎。
老师说:只要看见全副武装的警用摩托车开过来,你们就按我手势跳。
不一会儿,一辆边斗摩托扬尘而来。
车斗里的警察戴着白手套,像打拍子一样挥手:“赶快!赶快!”
我们便挥着塑料花跳起来——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跳到总理陪同的第一辆吉普过去,
跳到最后一辆押阵的双斗摩托驶远。
第二次是在淮海中路妇女用品商店门口。不同的是,那天押尾摩托车突然又急促折返,让我们原地站住。
说亲王夫妇去宾馆稍作休息,马上要去城隍庙绿波廊吃小笼包和鸡鸭血汤。
于是我们便在全封锁的马路上席地而坐。等他们再经过,我们又跳了一遍:
“欢送!欢送!热烈欢送!”
直到押尾警车再次驶过,方才散去。
“我去看吧,回来再吃年夜饭!”
我抢过我爹手里的电影票,赶去看那第八、也许第九次播放的亲王纪录片。
除夕夜,华灯下家家窗子暖黄。
我顶着北风大雪,踩着冰水,一脚深一脚浅往淮海电影院赶。
那晚连放两部纪录片。
先是太行山区“农业学大寨”。
讲他们如何把“七沟八梁一面坡”的荒田开成平原,
怎样在梯田上种粮。
屏幕上不断特写一双双手,配着诗一样的旁白:
手——这是大寨人的手。
手——这是劳动人民的手。
手——这是全世界无产阶级的手。
一个多小时,都是伤痕累累的手。用竹箕篓一担一担的把土挑上山,填石缝造梯田。
我看得真心觉得他们了不起。
可我们班主任朱老师是教农业基础课的,他却曾说过:“那地方石头太多,坡太陡,玉米根本种不活,何况那里也不缺地,不必往山坡开梯田”。
看完这部后,又放了一遍欢迎亲王的纪录片。
走出放映厅黑暗,银白光影刺痛眼睛。
风雪夜里,我独自回家。北风更烈,雪更密。那年我独自吃着年夜饭,
乏味得像困在客栈的外乡人。
从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对看电影失去了兴趣。
但我不看电影,并不妨碍影院门口仍然天天挤满人。
中国人爱聚众。聚众,就要出事。
几天里,班上同学个个都眉飞色舞的在传说着当前上海滩最流传的社会新闻。
其中有新华影院门口,有流氓聚众,把姑娘衣服剥光,流氓后来被枪毙。
还有淮海影院则传说有姑娘穿裙子不穿内裤。散场时灯光全打在她身上,楼梯像浪潮,一阵阵掀动裙摆。
这让偷窥到的某些“革命群众”的视觉颤抖了,这可是是罂粟的流弹,是不能饶束的堕落。
后来那女子被举报抓了起,据说判了重刑。
从此我们姐妹若说去看电影,我娘总不忘叮嘱一句:“换上长裤再去。”
我们便回:“长城电影院没有楼上。”
我娘也就不再吭声。
江湖不过杀与不杀,没什么了不得。
那阵子,小狗爷叔工作的五金厂,忽然名声响遍上海滩。
阿娟说,小狗这回差一点一脚踏进阎王殿。
小狗爷叔却死不认账,骂她神经病:
“这种事体你也七拉八扯,硬装到我的身上。
这桩事情与我是一点点也搭不上界的。”
话虽如此,大家都知道,事情虽不在他身上,但是却离他很近,上海滩的这桩风流刑事案,就发生在小狗爷叔他们五金厂。
那天灶披间里,大伙聚一起在听小狗爷叔详述事情的来笼去脉。
从他嘴里讲出来的一五一十,和大街上听来的,绝对不是一个等量级。
“那晚天象反常,闪电撕开厚云,屋外黑得发墨。雷声轰隆接轰隆,半个多小时不停。
我们五金厂车间的空地上,梧桐树枝被雨打断,
啪地一根,啪啪又一根,在风里打旋。
铁皮桶满地乱滚,雨声像从四面八方冲来。起初屋檐还只是缓缓淌水,很快就成了汪洋一般的咆哮”。
讲到此刻时,站在灶披间中央的小狗爷叔忽然问大家:
“你们晓得啥叫倾缸大雨吗?”
“晓得!缸比盆大!”我抢着答。
他满意地点点头,不过有人就实在忍不住了:
“小狗啊,讲事情就讲事,不要学说书先生,包袱甩到外国大马路去。要讲就爽爽气气的讲好吗!”
此时灶披间早已挤满人。连平时在晒台上忙活的毛豆姆妈,小郑老师老婆春梅,还有申强,都来了。
阿娟抱着女儿站在一旁,歪着头看他站在中心位置上自家男人小狗,一脸欣赏。
小狗爷叔也面露得意之色,故意在卖关子。
郑家姆妈看了他一眼在催:“喂,你怎么不讲下去了?”
“好好好,我讲,我讲……
刚才讲到哪里啦?”大家又一阵七嘴八舌。
“你刚刚讲雷声大雨点小。”
“你一直在讲雨怎么大、怎么大,内容一点点也没有讲到!”
“你慢一点没有关系,细节不要漏掉。”
小狗爷叔被吵得头都大了:“你们不要淘浆糊好伐!我讲的是雨大,就是为了烘托细节的!”。屋里又一阵轰笑。
申强也插话:“小狗,你这种天一直墨赤黑、墨赤黑的,语文水平太差了。”
众人又笑。小狗爷叔白了申强一眼,却没发作。申强最近心情难得好些——
自从胡守钧小集团那事后,他人虽被放了出来,却迟迟没分配到工作。
最近算是派到了文化广场去钉道具,当了名木匠,一个人出出进进老沉着脸,不与人搭讪。
今天难得见他笑,小狗爷叔便大度的拍了拍他肩膀,没有与他计较。
随即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接上:“我们车间本来二十几个人,三个女的,两个师傅,一个徒弟。
巧得很,那天主任没来,两个女师傅病假,女的就只剩一个小姑娘——彩萍。断电以后,几个老工人都溜去仓库、锅炉房睡觉。
车间里就剩十来个男青工,及彩萍。”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闲话讲回来,彩萍这姑娘,一直十三点兮兮。后头发生的事,我也是听来的。
那天我在锅炉房,一觉睡到天亮。”
他又卖关子:
“彩萍这种小姑娘,大家懂的呀,她平常最欢喜穿啥格裙子啦?我不讲你们也肯定知道了呀!”
屋里人又一片哄笑。明明忍不住顶他:
“小狗爷叔你讲话的逻辑真差,你再这样讲下去,我心脏都要麻痹了,你不讲彩萍穿什么裙子,我们怎么会知道呢?”
明明被他姆妈一巴掌拍过去,赶紧躲闪开。
“你有逻辑你怎么不讲啊!”
小狗爷叔也急了:“你再插嘴,我前头讲的又要忘记了!”
这时三楼的毛头午睡刚醒,从晒台走下来,一脚跨进灶披间插嘴:
“啥事体啊?你重新讲吧?我前头没听见。”晒台上毛头脸上还带着刚醒的迷糊,一脚跨进灶披间,前头没听见,他便想混水摸鱼,嚷着叫小狗爷叔重新讲。
明明立刻接话:
“这个不可以。小狗爷叔你刚刚讲到自己在锅炉房一觉睡到天亮,还问我们彩萍平常穿啥裙子。”
明明一插嘴,小狗爷叔一反击,自己差点又忘了讲到哪儿。
我赶紧帮忙维持秩序:“毛头,你先听下面的”。
小狗爷叔冲我点点头,重新理了理思路,终于继续往下讲去——
小郑老师老婆春梅本来只在一旁捂着嘴吃吃地笑。这时也忍不住的催:
“哦哟,小狗,你再不讲,怕是真要忘记了。”
小狗爷叔咳了一声,压低声音继续:“刚才我让大家猜,就是想告诉你们,彩萍平时就是喜欢穿超短裙,你们又不猜,还乱插嘴……”
“好了!好了!小狗,别再打横了,继续、继续!”
“小姑娘骨头轻,男人么,大家心里有数,猪八戒也想戏嫦娥的。
那帮小青工在黑灯瞎火里,话就越讲越浪,越讲越轻飘,胆子也越来越大了。这时有人就先伸了手,在彩萍的超短裙里,你一把、我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