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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 安义坊 》二十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6-02-28 22:55:55  浏览次数: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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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调歌头·行路

旗声动,门前稚子,尘影纷然,一笑入长途。万里行,一夜奔流满帝城,如在梦中行。   人如浪,祠堂匾瓦,踏碎作薪,残句便成真。你道是风,卷书页,掀屋顶,天地更新,星辰落。与歌邻,新词一句走在前,江湖少年,誓言轻。

二十章

又一日清晨,霞光从敞开的窗子里照进来,窗帘被微风轻轻拂起,桌上的早饭刚摆齐,住在祖父母家的兄姐便一齐回来了。

他们对我娘说:“学校里同学都去全国大串联了。”

他们也想去。

现在,“乘火车、吃饭、住宿,全都不用花钱。”

“外头这么乱,不花钱也不要出去。”

我娘不太愿意他们出门,尤其不放心我哥那性子。他像蒲松龄笔下的侠客,那种崔猛式的冲动。一旦见不平,便要出手。他自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绍兴戏、苏州评弹天天在屋里叮叮咚咚地放,听多了,说多了,回到家来,连我娘讲戏文都要被他抢去风头。张口闭口便是五鼠闹东京、三英战吕布、老令公碰碑、洪羊洞盗骨,说起来眉飞色舞。

也许是旧书看多了,身上那股梁山好汉“路见不平一声吼”的习气很重,三碗酒,四海情,一言不合便动手。

于是我们全家对他都有种本能的警觉。

晨昏午后,我们趴在桌上写作业、看书,只要弄堂里有一丝骚动,几个人便会不约而同地抬头,先四下找一眼——若发现我哥不在屋里,大家立刻放下手里的事,冲出去挤进人群,查巡一番,看有没有他的影子。

全家都怕他哪天真成了戏文里那种人,“一拳打死殷天锡”。

因此,我娘一听他说要去大串联,脸色当即紧张起来。

“你在家,我还套不上笼头呢,一出去,还不是野马脱缰。”

可他们坚持说,学校里、弄堂里的中学生几乎都去了全国各地。毛主席也戴了红卫兵袖章,在天安门广场上,接见了好几回的全国红卫兵。

“姆妈,你放心好了,不会有啥事体的。”

我大姐也在向我娘保证。并说:

“我们都约好了,小弄堂酱菜店的彩云,还有牙齿店的李梅,我们几个一起走。”

大哥说,他和豆腐店的二毛、自行车行的小鹤,也说好一齐去。

我娘想了想,又回了一句:“这么兵荒马乱的年头,按道理,乱世是该在家避一避的。就算坐车吃饭不要钱,家里又没断粮,为什么非要出去讨饭?”

“妈,这叫无产阶级革命大串联!到了你这里,怎么就成了讨饭?”我哥不服气。

我娘说,这事她得去问问楼上的小郑老师。

“姆妈,小郑老师大概有麻烦了。”

我二姐说,“他好几天没回来了。有人说咸菜弄小学,贴了他的大字报,说他偷听敌台。”

“哦哟,”我娘愣了一下。

“姆妈,前几天大姑妈他们街道斗当权派。大姑妈是当权派的秘书,也被一起拉上台斗争了。人家揪她头发、朝她吐唾沫。晚上祖母心疼的哭了一场。”

大姐补了一句。

早餐的碗洗了,炉子也封了。外头时远时近的口号声与锣鼓声断断续续,没有停过;屋子里却忽然静了一阵。等再开口时,话题已不知不觉转到北方的气候,出门该备些什么衣物,又该带多少换洗……。

北京大串联的事,我娘终究没能拦住。她翻箱倒柜,拉开抽屉,从一个旧布包里找出几张珍藏的全国粮票,没有一丝犹豫的,全数递给了他们。

那时候,弄堂里时常会来些近郊农村的人,胸前背后甩着青布搭链,声音压得极低:“鸡蛋要吗?芝麻、黄豆要吗?”

“还有些啥?”

“新糯米、赤豆都有,你要多少?”

话说完,两人便一前一后钻进灶披间。

我家女孩子多,每月配给的粮票有结余。于是,我娘这种法制观念不强的人,客观上为江浙一带来沪的投机倒把生意提供了生存空间。

我娘把粮票换的鸡蛋煮熟,让他们带上。又凑了点毛票,塞进他们的口袋。

我兄姐、彩云、李梅、二毛、小鹤,这帮中学生,就这样挎着书包,揣着茶缸,卷着毛巾和换洗衣物,兴高采烈地出发了。

秀气的二姐,梳着两条齐腰的小辫子,已经懂得要漂亮了。每天晚上睡觉前,总要把卡其色长裤折得齐齐整整,然后掀开床褥,小心翼翼地塞进去铺平。这样一整晚躺着压过,第二天穿出来,就会有两条笔直的裤线。

她没能赶上这场大串联的浪潮,心里自然是有些羡慕的。

但她不知道,对于我和大妹小妹来说,她也让我们羡慕。

她用红布缝了个小袋子,里面放一本学校发的《毛主席语录》,斜挎在身上。天天免费坐公交车,在车厢里背诵语录就行。

十六铺、徐家汇、虹口足球场、中山公园,她可以一站一站地坐过去,又一站一站地坐回来,开心得要命。

这样的大串联,前后拖了将近半年,他们才陆陆续续地回来。

几十个弄堂里的孩子结伴出发,却很快在途中分了道。

列车徐徐靠站。几分钟后,红旗一挥,白烟腾起,汽笛拉长,车厢再次沿着铁轨启动。她们还在叽叽喳喳、眉眼飞扬,兴奋劲尚未褪尽,就被一阵突兀的声音打断了。

“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基本如此!”

话像鞭子一样甩过来。

“什么阶级出身?”

她们抬头,看见一群红卫兵站在面前。男男女女,清一色草绿色军装,腰扎牛皮带,神情冷硬,像刚从画报里走下来。

李梅和我大姐都愣住了,彼此看了一眼,又四下张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问你们呢,什么出身?”

对方又催了一句。

大姐吞吞吐吐地说:“职员。”

几乎是同时,对面回了一声:“北京不欢迎!”

接着又指向另一个人:“你呢?你!问你呢,什么成分!”

那是一个满脸漠然的红卫兵,手里还握着皮鞭。

他指的是彩云。

彩云愣了一下。她的目光虚虚地抬起,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也没看。过了好一会儿,才颤着声音说了一句:

“小业主。”

彩云家的酱菜店,是她外公开的,就在我家过去几个门面。她的父母在外地工作。

后来她说,自己当时之所以答得慢,是因为她本来想说“工程师子女”的。可最近父母被送去了农场,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外公又是右派,她更不敢提。她脑子一片混乱,只记得户口本上曾经写过“小业主”,便昏昏地照着说了。不知是彩云的回答不够利索,惹了他们不快;还是因为那一拍的迟疑;又或只是“小业主”这个词,本身就与这个时代不相容。总之,她话音未落,一根皮鞭已经甩了过来。

彩云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抬手去挡,却慢了一瞬。鞭子已经落在她耳后与肩膀交界的地方。

她尖叫了一声。

我大姐看见她的右耳边立刻渗出血来,一道细细的红线顺着脖子往下淌。那名红卫兵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像石头。他举着鞭子的手又一次抬起。

就在这时,有人冲了上来。

是二毛、我哥,还有小鹤。

“要文斗不要武斗!”

“伟大领袖教导我们,人的出身是不能选择的,但道路是可以选择的!”

他们把身体挡在彩云前面。

那一下,没有再落下来。

可北京,显然也不会再欢迎她们了。

于是,大姐、彩云、李梅几个女孩子灰溜溜地下了车,改道去了杭州。

我哥他们几个男生,则说自己是到过天安门广场前的金水桥的。

——

那天夜里,月亮偏斜,光有些灰,星子稀稀落落。城市的上空显得冷而空。我家那块黄、绿、红、蓝碎花的窗帘轻轻飘着,把窗户映得五彩斑斓,屋里却很静,很柔。

弄堂却是夜深人不静。

不知道谁家放了几串小鞭炮,劈里啪啦地响着。尤其我们这幢楼,小孩窜来窜去,像水一样流动。

我大姐带回来一斤杭州的小核桃。那东西在我们这里很稀罕,每个人都分了几只,小心翼翼地敲击。

我哥扛回来的,是一小半麻袋带壳的花生。

北方的花生颗粒很大。以前我爹带回家的,多半是安徽、江西的,比这小得多。

几天来,二姐最忙,她用盐将它炒出来。铁锅里噼噼啪啪作响,香气慢慢溢出来,钻进屋子,钻进走廊。

一栋楼的孩子上窜下跳的围在炉子旁,开心的说着话,不时伸手从炒的发烫的锅里抢一颗,剥了放嘴里先尝为乐的场景,后人很难想象。

团圆吃炒货的氛围,多少冲淡了一些这半年来,我们弄堂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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