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 · 旧城影事
残墙生风,影冷如骨,小灯低处常无声。梦先老,水还生,童声未及调。陈事一翻,暗了又明,地上残丝卷又成。 壁风轻,影纵横,凭谁认前生。不问来年,只过今宵,烟火近身催人老。人未远,梦先沉,淌过一池水。
第十八章
天上的星星在忽闪,子规月明半窗户。
天空清冷,弄堂夜深,远远有电车的声音传来。
我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咕嘟了一句:“今天听阿娟讲,不晓得是哪个庙,红卫兵刚要冲进去砸的时候,突然墙上出现了菩萨的影子,而且还在流眼泪,把那些小鬼头吓得连滚带爬的逃走了。也不晓得真的假的。”
我爹回了一句:“迷信。”
随后一阵沉默,屋子里归于宁静。
大联合烟丝。教堂。菩萨。伽蓝。佛陀。
流泪。洪先生。跳楼。丁香花园。《大公报》。林彪。张春桥……
这些名字与事情,在我脑子里交叉着,从清晰变得朦胧,像烟云一样缭绕。我慢慢进入了睡眠。
从那一天起,我爹就开始抽卷烟车间地上扫起来的垃圾烟丝——大联合牌香烟。
三十多年后,我爹人还没出现,总是先听见咳嗽声。哪怕是在遥远的大洋彼岸,我和他通电话时,也能听见他肺里呼噜呼声。
那一年冬天,雪花在飘。我爹被诊断出肺部有阴影。我拿着他的诊断报告,托关系,找人,一家一家医院地跑。胸科医院的主治医生接过报告,看了一眼,问了一句:“有抽烟史伐?”
“有的,已经戒了八年了。”我说。
“噢,二十年的抽烟史,戒了作用也不大。”他顿了一下,“而且抽的都是劣质烟吧?”
“是的,是的。抽过一毛六的大联合香烟。”
他点点头。“这个绝对脱不了干系。”
“只有半年时间了。”
医生那几句话,冷得像冰雪从我身上刮过。
我跨出医院的大门,在屋檐下的灯柱旁边停下来,靠着。天上浮出一圈淡淡的白色日晕。柳絮一样的细雪还在飘。一点点霜。一点点雪。还有一点点风。
不太遥远的记忆精灵在游荡,荡出了一个炎炎夏日的午后。
我爹说,要带大妹和我去第二医学院游场泳。重庆路上,第二医学院的游泳池比建国游泳池小一些,门票便宜一分,七分一张。我想了想,说:“不去。”
“为啥?”大妹那股跳起来的兴奋劲,一下子被我撸没了。
我家没有泳衣。泳池虽然可以免费借穿,可是我个子矮小,每次管理员抬头打量我一下,“啪”一声,就把一条小短裤扔在我跟前。那种感觉,让我又窘迫,又羞愤。
所以一提起游泳,我就心烦意乱。
那年夏天,我把主要精力花在:
端一只盛满水的洗脸盆,拿一只小鸡啄米的闹钟掐时间,然后蹲在弄堂口,把头浸在水里,一趟一趟地练屏气。
“没有已经读二年级的女孩子,光着上身游泳的。”
我在回答大妹的时候,眼泪委屈得差点控制不住。
“你可以只把头露出水面,身子沉在水下的,我就是这样的……”她说。
“你闭嘴吧,你还没上学呢……”
“那我们去看电影吧。”我爹见我和大妹争起来,就改了主意,带我俩去了离我们家只有两三分钟路的长城电影院,看了一场《鸡毛信》。票价,五分钱一张。
半个月后,五号,是我爹发工资的日子。
傍晚,他比平时晚了半个钟头回来。
我先听见大门外踢自行车撑脚的声音。
我侧着头,从窗口探出去,看见我爹在解一只绑在自行车后架上的钢精锅子。馒头的肉香顺着风飘进屋来。
每逢发薪水那天,我爹会用食堂饭菜票,买一锅大肉和黑洋酥馅的馒头回来。
我和大妹、小妹一起冲出去。
我刚要抬那只装馒头的锅子,我爹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随即把一个牛皮纸包塞到我手里。“打开看。”他点点头。
我摸了一下,软软的。我疑惑的用手指拆开细麻绳,剥开一层包皮纸,再掀开一层薄薄的黄皮纸。是游泳衣。
一件全新的,大红色泡泡泳衣。
还有一顶蓝色的塑料泳帽。我抬头看着我爹,脸涨得通红。
我家往东过一条马路就是顺昌路。那里有五花八门的橱窗。
可我每次经过,只对顺昌百货店那套泳衣和帽子驻足。可我从来没敢对我爹娘讲。
我娘有句口头禅:“走路进店门都要当心点,现在我们家穷得,打碎人家玻璃都赔不起。”
我隔着橱窗,盯着旁边那块蓝牌价码,太贵了。那时候一双横搭攀的女孩黑布鞋才一块五,我都无法开口要。
而那件游泳衣要三块。塑料泳帽子四毛。
我慢吞吞地走进家里,脚跟在地板上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我娘说了一句:
“这是你爹烟钱里省出来的。”原来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
隔壁楼房里,滑出一阵手风琴的器乐声,打乱了我的思绪。小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是个缪斯不眷顾的人,可这一刻,在那段欢快的旋律里,我却听出了伤感的调子。
那声音一出来,像是拨开了一层什么。
遥远的另一段时光——早已被我遗忘很久的记忆——一下子又填满了我此刻的意识,浮现在眼前,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那是二年级的一个春日,阳光很好。
音乐老师站在讲台前说,学校准备教手风琴。家里有条件置办手风琴的同学,下课后来登记一下。
这件事让我精神恍惚了好几天。
我偷偷盯着我娘的脸——她连买菜钱都要掂量老半天——我没有勇气吐出“手风琴”这三个字。
后来,我逮了一个和我爹单独在一起的机会,忐忑地问他:
“爹,一个手风琴要多少钱啊?”
“学校要教手风琴了?”我爹反问。
“嗯……不过老师也只是说说,也没讲啥时候建手风琴班。”
我装作随便问问。
大概就是这句“随便问问”,让我爹意识到:孩子们,也该学点音乐了。
没过几天,他回家,掏出了一只国光口琴。
只有一虎口那么长。
他教我怎么按孔,手指怎么放,嘴巴怎样移来移去发出音符。
然后,我们几个就排队吹。
前面一个人吹完,后面的人就拿去自来水龙头那里,用手指来回搓捏着洗一洗,再接着吹。我不算最挑剔的。马虎冲一下,甩掉水就行。二姐不一样。
她不但要狠狠地洗,还要倒过来、顺过去,摊在手心底下猛拍,仿佛我们身上带着太多的细菌。
可洗得干净,并不等于吹得好听。
当我们几个还在断断续续、一卡一卡地吹时,我哥接过我们吹过的口琴,洗都不洗,只用袖口擦一下,就能吹出很悦耳的调子。
他不但能把《一条大河波浪宽》吹得圆润悠扬,用嘴唇调节音色时,还能发出像哀诉一样的声音。比如:“天上布满星,月芽亮晶晶”那种哀伤的子,
然后再两只手一弯,吹出“雪皑皑,夜茫茫,高原寒,炊断粮”那种带着和声的旋律。
口琴,替代了手风琴。我的手风琴梦,就这样被搁置了。
不过,也算是——接触了一回西洋乐器。往日的图景浮上来,一阵暖意,我忍不住咧了一下嘴。抬手想去遮住,却被攥在手里的X光片边角刮了一下。
我回过神来。睁开眼,刚才的那点快乐,已经不在了。
天色慢慢暗下来。云层低低压着,灰白一片。我站在路边,林荫道的树枝在西北风里来回拍打。细雪被吹得时高时低。
路上的人走得很快,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空气里有生煎馒头的油味,也有鸡鸭血汤的腥气。
一家理发店门口的圆柱霓虹灯坏了一半,灯泡忽明忽暗,转的很吃力。
几家小吃店的油篷伸到人行道上。一条拎着钢精锅子的队伍。
前面有一对中年夫妻。
男人停下来,盯着药店橱窗里的灵芝孢子粉广告看。女人在旁边小声说话,
男人回她一句:
“侬讲好了伐,她是我姆妈哎。我卖掉房子,也要救她的。”
女人说:“不是我不舍得钞票。医生今天不是讲过了么,没有希望了……”
那对夫妻推开了药店的玻璃门。男人回头,看见我站在外头像是在犹豫,就替我挡了一下门。
我点点头,说了声谢谢,也跟着走了进去。
如今的药房,灯光亮得像走进百货公司。
“全场特价” “跳楼价” “买一送一”。
看着“西藏灵芝煲鸽子,冬虫夏草蒸鸭肉”的广告,我忽然想起《红楼梦》里道士对宝玉讲的一道“疗妒汤,反正吃不好,总归也吃不死,吃到一百岁,人横竖是要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