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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桂子花又开
作者:龙康云  发布日期:2013-09-24 02:00:00  浏览次数:26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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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办公室忙完应急的公文, 急匆匆赶回家时已经很晚了。  小区广场跳舞的人们早已曲终人散, 对门邻居搓麻将的喧闹声渐已平息。  轻轻地推门进屋, 忙完作业的女儿已经睡熟好久了……唯有女儿床头每天清晨准点报时的闹钟, “嘀哒”声永远不紧不慢,悠然自得。 
       我静悄悄倚在窗前, 让自己绷紧的神经尽快松驰下来。  默默地闭上疲惫的眼睛, 收腹作深呼吸, 然后长吁一口气……嗯, 空气中带了雨腥味, 窗外晶莹的露珠正在悄悄洒落。  ——不对呀!   似乎隐隐约约还夹带有淡淡的花香。  猛吸一口, 果然是久违的桂子花香。  慢慢品匝, 花香愈浓, 沁人心脾。 
       小区里并没有种植桂花树, 我想一定是附近静僻处一棵落寞的桂子花正在静悄悄盛开,浓郁的花香穿越公家私家的墙头, 送给我一缕缕久违的芬芳。 
       随着纷纷扬扬的桂子花香, 我的思绪穿越时空的千山万壑,回到二十年前那刻骨铭心的八十三个日日夜夜。  二十年前, 有关桂子花香的往事历历在目。 
 
 
        那一年也是桂子花开的季节, 年方十八的我高考落第,仍然回到雪峰山深处那片赋予我生命、滋养我成长的土地, 凭着初生牛犊的勇力与一群大人上山伐木, 每天挣得一元五角的工钱。  然而“命里有祸躲不脱。” 上山伐木发生的一次意外事故, 让我左腿骨折为三截。  父亲连夜到邻乡找了专治跌打损伤的有名“水师”,仔细诊查后, “水师”便熟练地“喷水”止痛、复位、敷药、捆扎, 然后叮嘱我在木板上至少静躺四十天。 
       整整四十天后, 虽然左腿还不能受力, 但自我感觉还蛮好。  到县城医院X光一照, 才大吃一惊: 左大腿陈旧性骨折, 骨痂虽已形成, 但有明显错位, 整个左腿比右腿短了两厘米。  医生正告: 必须尽快住院手术, 否则只能是终生的瘸子了。 
       父亲心里凉了半截: 住院治疗是必需的, 但问题是医疗费从何而来?   当时拮据的家境, 即使是拿出个三五百元也够他犯愁的, 更何况医疗费远不止这个数。  向左邻右舍挪借?   又谈何容易。  父亲就曾因我和大哥到县一中上学, 向一个开商行的远房亲戚借钱,人家非但没有好声气, 还回一句: 本店又不是造钱的工厂!   弄得父亲羞愧万分, 再也不敢开口求人借钱。 
        父亲犹豫满怀, 决定先带我回家商量后再作决断。  父亲的犹豫是有缘由的。  在赴县医院诊查之前, 全家人已经有了两种不同意见, 大多数认为: 家境已经如此窘困, 再要筹借治疗费只怕比登天还难——倒不如趁着年轻接手祖传的木工手艺, 有了薄技在身总可以养身糊口的。  唯有母亲觉得: 现在考虑那么遥远的事情为时过早。 
       记得那天正好老家赶集, 天色很晚了, 母亲才挑着卖剩的半筐梨回家。  一见我回来, 满心的喜悦, 说: “老天保佑,我儿总算熬过这一坎了!” 母亲哪里知道问题远比她想象的糟糕。 
        父亲递给母亲一碗中午的冷饭——母亲从来舍不得赶集吃中饭——缓缓地说: “骨头错位了, 恐怕得变瘸子。”
       母亲一怔, 当即放下手中的饭碗, 站起身来, 厉声责备道: “要变瘸子……你还带回来商量个啥呀!   好你个做老子的, 你就真忍心把康伢仔的后辈子活生生给毁了?——不就是低三下四求人家借钱么?   你一个大男人开不得口, 我去借还不行么?……”
       母亲一边说着, 一边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我们都已吃过晚餐了, 母亲才气吁吁赶回来。  母亲是翻山越岭跑到五里地外的基金会, 苦口婆心借到五百元, 约定以一窝就要出栏的猪仔作“抵押”:猪仔出栏后即刻还清本息。 
        第二天清早, 母亲将借来的五百元连同在村里预领的三百元护林款,悉数交付给父亲, 催促父亲带我即刻返回县医院。  后续医疗费用则由她走门串户找亲友筹借。 
       返回县医院的第二天, 医生就给动了手术。  考虑尽可能不影响骨骼愈合, 大腿股骨重新折断分离的整个手术都没有施行麻醉, 其惨痛令人怯于回想。  连续几天锥心的剧痛, 接着是精神极度的疲惫, 接着是彻头彻尾的麻木和无聊……
       我就这样在痛苦和无聊中煎熬着, 眼睁睁看着一拨又一拨同室的病友呻吟着进来,又喜滋滋离去。  自己却只能默默地躺在病床, 动弹不得。  偏偏医院收银员又隔三差五上来催收拖欠的费用, 我和父亲心急如焚。 
        但我知道, 最为焦头烂额的却是正在乡下四处筹借医疗费的母亲。  母亲前后筹借数千元的医疗费, 不知为此要遭受多少白眼, 承受多少蔑视。  夜阑人静, 奔波忙碌一天的母亲又得熬过一个个无眠的夜晚: 明天又得上哪一家去借呢?   第一句话该怎么开口呢?   还钱的计划得怎么安排才让人家信服呢?……对于从未进过学堂门的母亲来说, 一个个的问题都不轻松, 够她伤透脑筋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 混沌和寂灭逐渐成为最主要的心理体验。 
       忽一日, 空荡荡的病房进来一位三十出头满脸红润的阿姨,身后牵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孩。  女孩十五六岁, 身材很窈窕, 进门时佝偻着身子, 左手护住腹部,似乎不时发出低低的呻吟。 
       看到独自静卧在床的我, 都显出很惊恐很诧异的神情。  我想, 我当时那架式本来就很古怪的: 左腿固定在床头的一个铁架子上, 一根银白的小铁杆洞穿左腿下端,一条布质的长绳系牢小铁杆两端, 然后从长绳中央经床头铁架悬挂一个15斤重的大铁砣……
       很快, 走在前面的阿姨缓过神来, 一面微笑着与我打招呼,一面转身安慰跟在身后的女孩: “阑尾炎, 只是小手术。  ——你看人家哥哥好坚强!”
       一阵寒喧后得知, 阿姨姓郭, 因女儿洋子患了急性阑尾炎,正准备手术。 
      洋子是一个外国名字, 但感觉洋子一点也不洋气:内向、矜持、细长身材、瓜子脸, 典型的东方女孩。  世代务农的父母, 绝不至于取这洋气的名字。  后来一问, 果然是洋子教书的小舅给取的。   
        洋子进手术室后, 郭阿姨其实很担心, 甚至有点紧张。  一会儿到手术室门缝处睁大眼睛瞅一瞅, 一会儿又回到病房找我聊几句: 康伢子, 今后得叫我满娘,左一声阿姨, 右一声阿姨, 让人听了倒别扭……
        我“哎哎哎”地应了。 
        “洋子这阑尾炎, 小手术的, 总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满娘很伤感。  听得我黯然神伤,却不能及时说上几句劝慰她的话。 
       几天下来, 彼此都很熟识了。  满娘每天下午到医院附近亲属家里亲自加工了鱼肉、排骨汤什么的, 热气腾腾端回病房, 让我和洋子共进晚餐。  说能够在同一病房一起熬过这么些艰难的日子, 也是前世修来的缘份, 理应相互帮助的。 
       说是相互帮助, 更多的却是满娘在帮助我们。  其时父亲正在为医疗费的事焦急万分, 医院收银员隔三差五送达的医疗费催缴通知更让他揪心……满娘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不时宽慰我们几句。 
       洋子很快就可以下床走动了。  看着洋子在病房提心吊胆摸着墙壁盘跚而行的样子, 满娘不仅长吁一口气, 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满娘是个闲不住的急性子, 等洋子病情好转后, 每天晚上必到外面逛逛街,空荡荡的病房常常只留下我和洋子。 
       洋子性格很文静, 极少跟陌生人说话。  但跟我在一起, 似乎话还蛮多:
       “哥, 闻到桂子花香了么?——好香呀!” 
       我这才意识到, 病房的外墙老早就有一棵亭亭玉立的桂花树,如今正是桂子花开的季节, 浓浓淡淡的花香弥漫了医院的每一个角落。——只是因为自己为病痛所煎熬, 精神连同嗅觉也早已麻木, 白白辜负了大自然赋予的那一份殷勤善意, 那一份醉人的芳香。  就象今晚上, 窗外皓月当空, 淡淡的月光静静地泻在我那因剧痛折磨早已变得粗糙甚至扭曲的脸庞,似在轻轻的抚慰。  空气中桂子花香或浓或淡的清香, 沁人心脾, 似在呈上一剂疗伤的灵药。 
       “哥, 你怎么不说话呀!   这分明就是月月桂吗?   与我家门口那一棵一模一样的。”
       “哦——是好香, 就象……就象今晚上洋洋洒洒的月光。”我赶忙回过神来。 
       “哥, 你好有诗意哟!——下次有机会可以去看我家门口的月月桂, 比这还要香。” 洋子充满自信的样子。 
       “哦……等下次吧。”
        我们谈得很晚, 疲惫了, 迷迷糊糊中睡去。  一任淡淡的月光静悄悄洒在彼此脸庞……
        前后不到半个月, 洋子就可以出院了。  出院的前天晚上, 满娘大早在病房摆好了丰盛的晚餐, 有猪蹄、有鸡肉……还特意备了酒。 
       开饭之前, 满娘从衣袋里摸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红包,递给父亲, 郑重地说: “洋子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这二百元你先给康伢仔治病, 算我一点心意——一个好汉三个帮, 我自己也是幸得贵人相助, 不然老命早丢了……” 
        二百元在现在看来也许微不足道, 但当时却可以应付我近十天的医药费,缓解燃眉之急。  父亲有点犹豫: 毕竟无亲无故, 承受人家这么大一份资助, 总觉得有点欠妥。  但最终半推半就总算收下了。  同时说明: 待今后家境稍有宽裕, 一定当面奉还致谢。 
       满娘和父亲边喝边聊。  满娘喝得似乎有点过了, 话也就更多。  满娘说她曾经绝处逢生的坎坷经历: 17岁那年,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将整个侗寨洗劫一空, 无奈之下,满娘只得遵从父命, 跋山涉水只身投靠远在数百里外的亲戚。  季节已经迫近寒冬, 饥寒交迫的满娘在半路昏獗过去,幸得一位过路的退伍军人搭救, 保住一条性命。  那位当时年过三十仍未娶媳妇的退伍军人也就成了她现在的丈夫。——难怪她丈夫比满娘老成好多。  满娘说到动情处,声音已经有点哽咽:
       “我还真有点舍不得康伢仔, 这孩子大难不死, 必有后福——若不嫌弃, 可将洋子许给康伢仔。”
        父亲一怔, 诡谲地瞟我一眼。  眼神似带疑惑, 也许还有丁点嫉妒: 这小子!   吉凶未卜的人, 这么一副潦倒破烂的样子, 居然还有人看得中?    
        洋子可是满面绯红, 说: “娘——快点吃啰!”。  夹起一块鸡肉放在满娘碗里。 
 
 
       有那么多好心人曾经的帮助和关切, 让我幸得康复。  出院回家的那天, 母亲早早在屋门口的山坳翘首以盼。  整整八十三个日日夜夜焦急而漫长的等侯, 让母亲更加清瘦了。  我分明看到, 母亲两鬓又多了丝丝白发, 瘦削枯黄的双脸皱纹更加细密了……
       再后来, 也就是我快大学毕业的那一年, 父亲才循着满娘提供的地址,按图索骥找到满娘家要当面致谢。  当时洋子已经是有了一个孩子的妈妈, 南下广东打工了。  满娘说了许多愧疚的话: 说什么洋子就是没得福气——这事都怪洋子她爹。 
       原来, 就在洋子动阑尾炎手术后的第二年, 洋子她爹因山林纠纷,被邻家几弟兄摁倒在地狠揍了一顿, 弄得鼻青脸肿的。  人家扬言: 你这快断香火的人,还能反了天?!   于是洋子她爹让洋子趁早招了上门女婿, 以续香火……
       但我想: 即使没有发生山林纠纷的事, 以洋子柔弱、温顺的性格,也是断然不会违背长辈意旨的。 
       人生如梦, 世事难料。  又到了桂子花开的季节, 桂子花的清香铺天盖地飘洒在我记忆的天空, 愿借今晚上这一缕缕花香弥漫的清风,给那些在我最无助的时候, 曾经给我温暖给我关爱的每一个人, 呈上一份真诚的祝福:—— 
         好人一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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