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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温州的食堂
作者:艾斯  发布日期:2026-06-05 16:00:21  浏览次数: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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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前从奥克兰回到温州,心里是有些准备不足的。倒不是对祖国陌生——这二十年里也回来过几次,每次都觉得变了一点点,就觉得像一位美女在变换时装,有时快有时慢罢了。但来温州是第一次,而且一来就是长住,就有些不一样了。国内人多,商品发达,生活方便,有烟火气。可让我有些措手不及的,反倒是些生活里的细枝末节。比如,一个人在家,煮饭这件事就变得有些麻烦起来。煮多了吃不完,煮少了又不够折腾,常常是对着灶台发一阵呆,最后还是下了碗面了事。

但很快,我就发现小区对面开着一家食堂。

食堂这个词,说来是不新鲜的。我从小就知道它。父亲在单位里上班,中午不回来吃,说是去食堂。那时候的食堂,在我记忆里是一两个打饭的窗口,油腻腻的,飘着白菜炖粉条的味道。单位里的职工和家属排着队,端着碗,好不容易等到了,大都会涎着脸对打饭菜的师傅挤出讨好的笑容,只希望师傅打菜的手别抖得太厉害。后来上了大学,又吃了四年食堂。一到饭点,浩浩荡荡的同学们涌向那灰扑扑的食堂,搪瓷碗叮叮当当地响,热闹是热闹,却总觉得有些单调,心里只盼着放假,去吃奶奶或者妈妈做的饭菜。

没想到这次回国又碰到了食堂。但这次是社区的食堂,开在居民小区中心,玻璃门擦得锃亮,门口还摆着几盆绿植。我站在外面看了好几次,终于有一天,终于走了进去。

一走进去,就觉得确实不太一样了。装修清爽,原木色的桌椅,暖黄色的灯光,墙上挂着宣传标语,摆盘漂亮的菜式图片旁边写着“现炒就是香!”,炉火闪亮的炒锅配着夸张的宣传“将锅炒破!”。对面是一排看得见的炒锅,三四位头戴白色高帽的厨师在乒乒乓乓地现炒。最让我意外的是打菜的方式——不是按份卖,而是按重量算。一排保温餐台上摆着二三十个不锈钢方盆,荤的素的,红的绿的,满满当当地铺开去。顾客自己拿托盘,自己夹菜,夹完了往收银台上一放,称一称,每两2.98元。我后来算过,吃得斯文些,十来块钱就能吃饱;即使放开肚子,超过三十元也吃不下了。

这倒是新鲜。吃多少拿多少,既不像传统食堂那样一份份地打,也不像自助餐那样容易浪费。我问收银的小姑娘,这法子是谁想出来的?她笑了笑,说一直都这样啊,挺方便的。说是收银,其实也不收现金——国内都是手机扫码支付,支付宝或微信都行。食堂还鼓励办个账号,存钱有奖励,比如存两百奖二十,多存多奖。我看了一下,几乎每个人都有一个账号,所以收银时连手机都不用掏,直接报手机号就行。

我端着托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边吃一边看。正是午饭的光景,人渐渐多起来。最显眼的是老人,三五成群,也有一个人慢慢走来的。他们对这里的规矩熟得很,拿菜的动作不紧不慢。我后来才知道,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在这里有折扣,快递员也有优惠。穿着各色工服的小伙子们风风火火地进来,十五分钟就吃完走了,电动车就停在外面。国内到处都是摄像头,好处是安全,所以快递员们敢把要送的快递放在车上,也不担心被人顺手牵羊。

也有年轻的父母带着孩子来的。国内孩子读书卷得厉害,父母接了放学,还要送去各种补习班。不想做饭了,一家三四口就来这儿,各取所需,吃得轻松自在。有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够不着餐桌,爸爸把他抱起来,他自己拿着筷子,笨拙而执着地往嘴里夹着黄瓜。

我忽然想起回国前跟几个朋友聊起回国的事。有几位是在海外住了多年的老人,听到我说起“食堂”二字,眼神里就有些说不清的东西,语气也变得谨慎起来,让我感觉到某种对返潮或倒退的恐惧。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记忆里的食堂,是另外一个时代的符号,带着些他们不愿再提的往事。倒是澳大利亚原悉尼大学中文系的萧教授不同,她是从台湾去的,根在大陆,对什么都好奇,追着我问了好久,食堂里有什么菜,贵不贵,什么人去吃。

那时我还答不上来。现在坐在温州这家食堂里,就用微信告诉她我的感受,再加几张随手拍的照片——免得被人说是摆拍或宣传。

吃得多了,慢慢就看出些门道来。这家食堂的菜都是家常炒菜,毕竟是大锅菜,没有正规餐馆里摆盘的色香味,但胜在价格平实。我一个人懒得做了,或者忙到饭点饿了,就直接去,装上自己喜欢的菜。我比较喜欢每样都拿一点:各式青菜、豆子、豆腐、蒸鸡蛋、鸡鸭鱼肉、竹笋、菇类。温州靠海,按季供应各种时令海鲜贝类。温州菜平和,不像其他地方主打吃辣,正合我的口味。而且食堂里的炒菜油控制得不错,不那么腻。我总说下次少拿点,但每次夹着夹着就多了,吃不完。

盘、碗、筷子都是消过毒,各归其位,供食客自己取用。食客称完菜付了钱,饭是自己盛的,吃多少都可以。听说温州人盛饭一定要盛两次,也不知道是什么规矩,我也就入乡随俗,每次都盛两下。除了饭,食堂里还有咸汤与甜汤,也是自己盛。以前还有稀饭,夏天绿豆稀饭,冬天白粥,但后来不知为什么取消了。

这食堂生意不错,但工作人员流动性也大。一年下来,收银的小姑娘换了好几拨,后厨的师傅也见过新面孔。有次与一个收银聊天,她说很多打工的年轻人在这里做一段时间就走了,毕竟工资不高,也就是个过渡。她自己倒是本地人,退休了闲不住,出来找点事做。

我问她,这食堂能赚钱吗?她压低声音说,听说政府给了优惠,房租便宜不少。但门面越开越大,想来利润不错。

我点点头,心想这才是关键。社区食堂能开起来,能开得下去,靠的不仅仅是市场。它有点像城市里的一根毛细血管,不大起眼,却悄悄滋养着周边的日常。老人不用发愁中午吃什么,快递员有口热饭吃了,不想开火的年轻人也能随时来一顿家常菜。它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地方,但你需要它的时候,它就在那儿。

有一次,我碰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盘子里一格是清炒时蔬,一碗西红柿蛋汤。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难得的美味。我忽然想起我的母亲来。她要是还活着,或许会来温州我这儿住上一段。她会不会也常来这样的食堂?会不会也认识几个老人,每天约着一起来,吃完再一起在旁边的小区公园走走,晒晒太阳、聊聊天?

那天,我在食堂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低头吃饭的人身上。我们互不相识,却因为这家食堂,在同一段时间里,坐在同一个地方,吃着各自的饭。

这大概就是食堂在今天的样子吧。它不再是大伙儿排着队、端着搪瓷碗的那种热闹了,也不再是某种集体生活的象征了,更没有某个特殊时代的狂热了。它变得更小,更近,更家常。它就开在你家附近,你不想做饭的时候,走几步就能吃上一口热乎的。你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也能找个角落,安静地吃完一顿饭。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食堂的招牌上写着四个字:“邻里食堂”。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家的味道。

我笑了笑。其实也不一定是家的味道,但至少,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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