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在鼓里老俩口咕嘟咕噜着,
来到了咖啡厅外面。
老头儿地理概念强,稍看看,就对老太太耳语到:“这地方不错,视野开阔,人流如注,你看看,”老太太也放眼瞅去,二边红绿灯下候着的人,黑压压的一大片。
突然,黄灯熄,绿灯亮。
随着义交队员响亮的哨声
人头如鲤鱼,刹那间,就活蹦乱跳地弥漫了整条宽敞的大街。听着唰唰如骤雨般的脚步声,耳闻窸窣如落叶似的衣襟声,退休教师张大了嘴巴;
“这个上海滩呀,到哪儿都是这样人山人海,真可怕!哎白何,你说,这儿像不像南京路那路口?”
“没说的,第二个南京路路口!”
老头儿肯定的点点头,又摇摇头:“这阵势,这气氛,真吓人!什么国际大都市,我看是国际大人市的呀。”老太太叹口气:“所以说,房价怎可能不高?不发疯?儿子算是倒霉透啦,还换房和学区房呢?我看,下下辈子吧。”
“我看,下下下辈子也不行的。”
白何也拧起了眉头,还仰头望望天空。
一汪碧蓝,万里无云,老头儿喟然长叹:“生错了年代,现在又活错了地方,毁了毁了,三代人全毁啦。我的要求不高,只盼望儿子媳妇和孙儿孙女,能住上电梯房,没有房贷,没有车贷也没有忧虑,天天高高兴兴,和和睦睦。可看来,我是看不到这一天的啦。”
老伴儿听了没嘀咕,
却略带生气的瞪他一眼。
白何转身又细看着咖啡厅,通透的落地玻璃墙里,并没满座,阳光在里面灿烂,映得精巧的装饰,垂着金黄色流苏的座位,半月型的小玻桌和对对人儿,清晰可见,栩栩如生……
再抬抬头,
上面似乎还有一层。
无窗,通体呈淡绿色的玻璃墙,看上去,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窗贴,反射着正午的阳光。因为在咖啡厅右则,有一道木梯通向二楼。
可以看到木梯口,
被鞋底踩得掉了漆,露出了里面的浓郁的褐色。
正是这现代木材中少见的褐色,让白何对这座咖啡厅,有点肃然起敬。老头儿信步过去,伸手在掉漆的木梯口劲儿的刮刮,木梯口仍是浓郁的褐色。
这让白何确信,
这木梯,的确是用的名贵橡木。
橡木,即栎属,是壳斗科 (Fagaceae)的一个属。栎属有600个种,其中450种来自栎亚属和150则是青刚亚属。橡木树心呈黄褐至红褐,生长轮明显,略成波状,质重且硬,广泛用于装潢用材和制作家具。
橡木在马来半岛地区盛产,其中北美洲以美国宾州红橡最为著名。
喜欢写作和刨根问底的网络写手,这方面的知识不算丰富,可也比一般人强得多。橡木优点自不待言,缺点却不可忽略:优质树种比较少,通常进口橡木板材在国外已经经过严格的烘干处理,具有很好的稳定性。也有些厂家直接从国外进口原木,自己剖切烘干……
可见,的确如那中年男保安所推荐。
这间咖啡厅在上海较有名气
从房主人用名贵的橡木做木梯,就可以感受到昔日的奢华和优雅。而奢华优雅,又是构成具有观赏价值的古旧建筑重要元素。
老太太过来了:
“你在抠抠摸摸个什么?也不怕人家干涉?”
白何把抠了点纯褐渣的指头,伸给她看:“瞧,真正的橡木,现在到哪儿还找这种纯粹的橡木了呀?”“纯粹的橡木。”老太太感到好笑。
“就是纯粹的金子,又关你屁事儿呀?可是呢,”
她东瞧瞧西瞅瞅的,然后点头称赞:
“这咖啡厅,造型倒是挺好看的。哎,你看看是哪国哪年建筑的?”白何就退出来,在咖啡厅的门前门寻找起来。在外滩一条街,老头儿就是这样。
从延安中路出口的拐弯处开始,
一座座一间间,
把那一条街上的各洋房各洋行的来历,建筑年代及建筑风格等等,照了了个一干二净。然后,放进自己的电脑写作材料文件夹,有备无患,供日后写各种文章时取材。
找来找去,
白何终于在玻璃墙的最左侧,
看到一块类似外滩一条街古旧建筑说明的浅土色小方牌匾。这种由上海市政府统制作的挂牌,是代表国家最权威机构对本幢古旧建筑的资格认可书。
果然,
挂牌上说明,
本幢咖啡厅,一八七六年由德国商人购建,聘请当时意大利著名艺术家进行装饰,体现了十字平面,束柱beam-column,尖肋拱顶,飞扶壁Flying Buttre和花窗玻璃等特色的十七世纪绵延至今,在世界装饰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意大利装饰风格……
细细读一歇,
白何举起了手机,
把挂牌内容和整幢咖啡厅外形,拍了下来。拍完,才发现有一个制服姑娘,笑吟吟的站在自己身边:“大爷,你好,你喜欢古旧建筑的呀?”
“是呀,古旧建筑是中国不可重复的国宝嘛。”
白何边说,边收起手机。
然后问:“小姑娘,你也喜欢?”“喜欢,不过不像大爷这么懂行。”姑娘灿烂的笑着,指指厅里:“大爷,你看,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呢。”
白何抬头一看,
可不是,
坐着的,站着的和缓缓走动的,都奇怪的盯着自己看,仿佛看一个外星人。白何马上明白了,不是人家在看,而是自己不经意间,就影响了大家的观瞻。
秋日中午,
阳光慵恹,和风轻飑。
一街风景,呷着可口的咖啡,乘着如诗的思绪,对每一个热爱生活的人,是一种多么难得的放松和享受。然而,忽然眼帘里出现了一个斑白头发的老头儿。
东晃晃,
西荡荡,
拍过来,照过去,一旁还有个同样的老太太候着,唉,简直是令人哭笑不得,大煞风景的呀。白何再看看制服姑娘,笑了。
“姑娘,你真客气,你就说这儿不充许拍摄行了,用不着这么兜圈子的的呀。”
姑娘也笑了:
“大爷,你真有趣。不像一般的人呀。”白何朝一边儿的老太太走去,一面走,一面问:“怎么个不像一般的人,我本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
姑娘保持着一定距离,
礼貌而护送似的跟着白何;
“许多人呢,我们不管多么委婉表达,都要冒火,还出口伤人,像大爷你这样懂道理和风趣的,我在这儿打工几年了,还是第一个看到的呀。”
听到“打工”二字,
白何就像找到了组织,
格外亲热,先对老太太介绍:“这咖啡厅里的的经理。”然后,再笑眯眯的看着姑娘:“我以前也打工,姑娘,你是哪儿人呀?”“重庆。”“重庆。”
白何睁大了眼睛,
转向老太太:
“听,原来是个重庆妹儿?真是凑巧了。”听说是个重庆妹儿,老太太也来了兴趣,几句话就聊到了一块儿,没想到老太太又兴奋又伤感。
原来,
这个重庆綦江妹儿,居然本是个小学老师。
认为重庆綦江的天地太窄小,闹着叫着哭着辞了职,和未婚夫一起闯进上海滩……“唉,姑娘呀,你爸妈知不知道你现在的状况?”
一边也竖耳听着的白何老儿,
颇具关心的问到:
“儿行千里母担忧,你一定没讲实话,对吧?”姑娘倒很爽朗的点点头,正想回答什么,厅里出来一个制服姑娘,小声叫到:“经理,老板电话。”
“对不起。”
姑娘匆忙对老俩口说一声,跑了进去。
白何注意到,姑娘一跑进店门,立即放慢脚步,从容不迫,微笑着优雅地走向收银台,拎起了电话筒……白何说:“行了,别打扰人家工作了,我们也走了吧。”
可退休教师,
居然也像找到了组织,
兴致勃勃的看看里面:“白何,我问你,我们今天中午开顿洋荤怎么样?”“怎么开?”老头儿有些纳闷:“我刚才看了,附近没有麦当劳,肯德基,也没有中餐馆,馆子倒是有,尽是金碧辉煌的大酒店大酒楼,”
“我是说,咖啡下点心怎么样?”
老太太笑嘻嘻的:
“我倒是吃得惯,也吃得饱,可你,就麻烦了的呀。”白何大喜:“好主意,从来没在上海泡过咖吧,正缺这一环呢。”想想,又有点心疼:
“不过,就是咖啡加点心,再简单下来,一人也怕要几十块,还不如,”
“傻老头儿,是我给钱,又不是你付钱,你担心什么的呀?走!”
老头儿张张嘴,有点哭笑不得,你给钱?你给的不是我们二人共同的钱?这老太太,有点糊涂了呢。瞧着老太太神气又勇敢的跨进了咖啡厅,白何只好跟在后面。
那个仍在接电话的经理姑娘,
看到老俩口进了店,很高兴点着头,示意员工接待。
二个制服姑娘笑容满面的迎上来,把老俩口引到靠里面的双人桌前。可老太太指指外面,自己和老头儿走到落地大玻璃窗前,选了一个可以对街景一览无余的双人桌,老俩口惬意的相对而坐。
坐下后的白何,
首先捏着桌边儿,
插着朵小鲜花的标价牌看看,卡布其诺,25块1杯,可以续杯一次,西点,最便宜的“单身贵族“38块一盒,二人算起来要花掉126块人民币,大致还能承受。
老太太一把将价格牌抓过去,
细细看看,
问一直跟着的服务姑娘:“必须一人一座吗”对方点头。“我们要二杯咖啡,一盒点心,行不?”“不可以的。”服务姑娘微笑着,明确拒绝。
旁边有人回答:
“这样吧,大妈,我们商量一下,请稍等。”
是那个打完电话的重庆妹儿女经理。显然,作为经理,她本可以马上决断的,可出于顾着尊重服务姑娘,而采取了退一步的缓和。
瞧着二个姑娘离开,
老太太对老头儿眨眨眼睛:
“瞧,多会处事儿,学着点。”结果是可以料到的,重庆妹儿款款过来了:“大妈,你就点二杯咖啡吧,重庆人哪吃得惯西点呀,还不是浪费?”
老太太对她合合双掌:
“谢谢!谢谢!姑娘,能再和我们聊聊的呀?”
女经理这次开心到:“可以啥,没得事儿。”对站在较远地方的那个服务姑娘,伸伸二根指头,再对老俩口说:“刚才在外面呢,聊多了,的确有些发噤,我们老板本身就是学人力资源管理的,包括我在内,谁也偷不到懒,擦得到油的。”
白何仍有些担心:
“那,你现在?”
“和客人交流沟通,听取意见建议,争取改进,提供更优质的服务呀。”二杯卡布其诺,送了上来。老俩口都礼貌地用手指头,在桌上叩叩,表示谢意。
女经理略带诧异的瞧瞧,
一面揭开金法琅面的糖罐盖,
分别给二杯咖啡夹进二块沙糖:“大妈大爷,喝过咖啡的呀?”退休教师往后仰仰,矜持的微笑着,白何则轻轻点点头。
咖啡呢,
并不稀罕,
可在这种正规而高档的咖啡厅里,如此这么绅士般坐着,呷着品着,白何倒是从没有过。或者说,是从没有这么高档讲究过。
那些年在外打工,
白何官至外企副总经理兼中方智囊团秘书长。
因为工作或别的缘故,倒是常和外国老板和一帮子大股东,常在外企老板办公室,和自己的副总经理办公室里,端着黄澄澄的咖啡,陪太子攻书。
这样说,
是因为那时的白何,对这所谓的咖啡,根本就不感兴趣。
不过是出于礼节,假喝喝而己。这段对咖啡淡漠的记忆,一直延续到2013年2月1日,嘎然而止。2013年2月1日,1953年出生的白何,刚好一个甲子。
接到单位人事员的电话,
让回去办退休手续。
手续办完出来,无限伤感的白何走出束缚了自己大半生的国企,不屑回头再多看一眼。来到大街上,却骤感提不起精神,有气无力,连走路都感到有点无能为力了。
于是,顺便摸出了几颗黄豆大小的干咖啡豆。
扔进嘴巴,劈里啪拉的一歇嚼着,用力吞下。
那是在退休手续快办好时,女人事员笑盈盈的从抽屉里拿出,当作炒熟的干胡豆一样,倒几颗在手心,喂进自己嘴巴里,香喷喷且津津有味嚼着。
白何问:
这是什么时髦玩意儿?
女人事员笑而不答,直接就抖了几颗在他手心:“不是毒药,提神的。”几颗提神的干咖啡豆下肚,立即产生产神奇的效力。
自此,
白何和咖啡结了缘。
到现在,则是完全离不开它了。到于老伴儿以前,喝没喝过咖啡,进没进过这种正规高档的咖啡厅?白何就不甚清楚了。
眼下,
瞧着女经理和老太太,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相聊正欢,白何的眼光就瞟向了外面。嗯,刚才在外面看风景,和现在在里面看风景,感觉完全不一样。
厅里温暖如春,
开畅的大开间。
可以感觉到了中央空调吹出的新鲜风,轻轻抚面。套着紫色布套的高背咖啡椅,如鱼吮水追逐的唼喋,恰到好处的掩藏着个人私密。
空气中荡漾着如水的音乐,
那是肖邦的《波兰主题幻想曲》。
漂亮青春的服务姑娘,阳刚健康的服务青年,与流畅经典的意大利装饰风格,一起构成了一种超然于现实的感受和视觉效果,让人不时想起,这是在大上海,上海滩!
老实说,
白何认为这杯花了25块人民币的卡布其诺,哪有自己带来的条带云南咖啡好喝?
那是每次让老伴儿在网店买的,一袋57块人民币,足100条,一小条16克=0.016千克,白何每早上剪一小袋,合进麦片开水一冲,细细搅和,伴着二个馒头下肚,基本可以保证一天的思路清晰,条理分明。
咖啡,
的确是个提神醒脑的好东东。
可这么绅士般坐着,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慢呷着,却让习惯于咕嘟咕噜一气喝下肚子的白何,却实是有点不习惯。当然罗,老头儿也明白,在这种高档咖啡厅里,不能叫喝,只能叫品或者呷。
甚至连品或者呷,
都不能这样称呼。
只能说是陶冶情操,培养优雅,打造绅士淑女……有服务姑娘过来,稍一俯耳,女经理便笑着对老伴儿暂别:“陈老师,白大爷,你们慢慢休息,那边有客人找,我去去就来。”
二女孩儿离去。
老太太就向前倾倾身子,迫不及待的告诉老头儿。
重庆妹儿和未婚夫到了上海打拚,没想到,几年过去了,虽然也经了风雨,见了世面,还存了点小钱,最高做到了这座咖啡厅的大堂经理。
手下管着二班倒的30多号年轻男女员工
工资也拿到了年薪20万,可却失掉了爱情。
由于双方都忙着在大上海立足,早出晚归,离多聚少,面对高房价高租房等越来越大的生存压力,一个飘雨的傍晚,未婚夫拎走了自己的小包裹,留下一条“对不起,都累了,分手吧”的九字短信息,消失在了大上海的茫茫人海……
唉唉!
生活啊!
“还好,儿子总算成家立业,比起这个重庆綦江妹儿,算幸运的了。”退休教师若有所思的看着老头儿:“如果这狗家伙,没有外面的坏女人勾引,一辈子绝不会搞车震房震什么的震的,所以我说呀,”
“现在,重庆妹儿恐怕把教书全忘记掉罗?”
白驹急忙把话题带偏:
“多可惜!读了中师,也获得了大本文凭,却一念之差,完全放弃了。”一下搔到了退休教师的痒痒,自然从刚转到的思维上,又转到了另一个方面。
“是呀,我都替她惋惜的呀,”
老太太感叹万千,痛心疾首:
“国家现在多需要教育人才呀?特别是山村……”老伴儿唠叨上了。白何感到了轻松,拿起自己的杯子,呷完最后一小口,站起来,准备去续杯。
可老太太右手朝自己杯子指指,
没中断唠叨:
“国家经济发展了,可教育却越来越失败……”白何看到,老太太的咖啡基本上没动,便伸手端过来,倒一大半在自己杯里,本想一气倒完,可想想,那样的话,杯子空空的,老太太凭什么赖在这儿呢?
还得留一丁点儿铺底
以彰显品和呷的本色与必要。
新的咖啡,终于又喝完了。白何又想站起来,老太太用脚将他一踢,举举自己右手。不到三秒钟,一个满面笑容的服务姑娘,无声的站在了老俩口身侧。
白何把空杯递给她,
服务姑娘接过离去。
女经理回来了,亲热的对白何笑笑:“白大爷,我一直在捉摸,你好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呀。”老头儿不以为然:“哦,真的吗?”
摸摸自己脸孔:
“我这人,生就一张中国脸,我像别人,别人也像我,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呀。”
“可是,”老太太站起来:“妹儿,厅内有?”“直走。”女经理心领神会,还特地叮嘱:“陈老师,你慢一点,小心一点呀。”
“谢谢。”
女经理瞧瞧退休教师的背影,啧啧到。
“真看不出,竟然是文化大区教师进修学院的教研员和高级教师。白大爷,你有福的呀。”白何打着哈哈:“有福无福,冷暖自知。你刚才说我谁来着的呀?”
“我们老板的男友。”
女经理挺八卦的指指天花板
认真叮嘱到:“我给你说了,你可别说是我告诉的呀?”白何点头。“也姓白,就在楼上办公。”白何狐疑的皱皱眉:“白什么?哪儿人?”
“白驹,就是白驹过隙的那个白驹,好像,好像也是重庆人?”
白何脑袋向后一仰,
哈!今天不是蠢人节吧?怎么好事儿成双呀?找过来,,挡过去,没想到我们居然就坐在儿子的公司下面呷咖啡?天意呀!
白何朝老伴儿去的方向瞅瞅,
真希望她最好是一屁股坐进茅坑,
或者是突然拉肚子,就在那里面蹲着,一直蹲着……白何拿起女经理的名片,揣进自己衣兜,又满意的拍拍。狗小子,你大概没想到吧,老爸老妈就在你楼下坐着哩。
“这么说,你们老板一定是个女的。”
“对呀。”“叫李灵?”
“对呀。”“结了又离了?”“对呀”重庆妹儿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圆,说话也越来越吞吞吐吐:“妈妈咪呀!白大爷,弄了半天,你原来是我们李老板的熟人呀?”
“岂止只是熟,而且还是最好最好的朋友呀。”
白何加快了说话速度:“妹儿,你听我说……”
上天保佑!白何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刚说完,老太太才表面上不动声色,却有些痛苦的按着自己肚子,慢吞吞却不失尊严的回来了。
白何看看不对,
急忙站起来,上前扶住她。
“怎么了?”“肚子有点疼。”老太太顺势坐下,瘫在了高背椅里:“可能,可能是这咖啡,从没喝过的呀。”女经理一听,手指头在小桌底点点,二个服务姑娘疾行过来。
白何看得很清楚,
隔着10多米,
一直还在收银台前,安安静静站着的二姑娘,转眼间就到眼前,走得比跑还要快,可表面上谁也看不出来,真是训练有素。
更奇的是,
二姑娘一人端着半杯纯净水,一人拿着一个玻璃瓶。
走拢了玻璃瓶一倒,三颗白色药粒,就在姑娘细腻乳白的手掌心乖乖的出现。女经理过来扶住了老太太:“陈老师,没事儿的,请张开嘴巴。”
难受中的退休教师,
就恹恹的张开嘴巴。
那个姑娘把手掌心的药粒,准确的喂进了老太太嘴巴,这个姑娘就半蹲下,对着老太太的嘴巴,送上了纯净水……“这是因为,许多人从没喝过咖啡,”
女经理笑笑,
对白何解释:
“突然喝下去,胃部收缩不均,出现的反呕现象。放心,白大爷,这不是个事儿。”白何放心了,可马上提示到:“可那,一定是个事儿的呀。”
女经理莞尔微笑:
“所以,我觉得白大爷,你该扶着陈老师回去休息啦。”
白何报以会心的微笑:“谢谢!老太太好一点,就走,就走!”那药粒,可是咖啡业根据多年的观察特意调制的,下肚既灵,有药到病除妙用。
其实,它不叫药粒。
你想,咖啡厅怎么会药粒呢?
它有个十分优雅的名儿:蓝精灵,也就是其他行业自制的如醒酒汤,开胃菜诸类罢了。当下白何扶着老太太站了起来,一面向女经理告别,一面缓步出了咖啡厅。
在下午懒散的秋光里,
老俩口都不由自主的伸伸腰,还左右扭扭。
老太太疲倦的打个呵欠:“啊唷,想睡觉哇,怎么这样困呀?这咖啡厅坐不得,再不能来了,坐着就想闭上眼睛的呀。”
老头儿呢?
则咚咚咚的捶着自己腰杆:
“椎尖盘都差点儿坐发了,椅子太软了,这老板也是,可以弄点硬的椅子嘛,这样会吸引更多的老年人,扩大营业收入的呀。”
老太太听笑了,
像开心的菩萨:
“吸引更多的老年人?你作梦吧?咖啡厅咖啡厅,顾名思义,是为那些年轻人量身打造的,关你老年人什么事儿呀?”
一看,
老头儿居然在阳光下,
往下一蹲伸出双手跨起马步,拉起了晨曦的架势,急忙招呼到:“干什么?干什么?你把堂而皇之的大街,当成自家的小阳台啦?走哦。”向前走去。
白何方醒悟过来,
不好意思的抿抿嘴巴,也跟着离开了。
临离开时,老头儿回头朝二楼瞟瞟,一河绿波粼粼,万千光影灿灿,落地的大玻璃墙仿佛正对他招手。他哪能知道,此时,儿子白驹正站在玻墙后面,心惊胆战的看着自己呢。
根据问路的结果,
老太太带着老头儿,
前行百多米,就顺着右面的路口转了进去。果然,一进路口就看见了不远处的公交车站。可看看,都没有到浦西的。老太太询问之下,笑了。
居然有一线35路有轨电车,
可到松江路,再由松江路转5路直达浦西。
白何高兴的掏出手机,打算像以前一样把站名拍下来,可给老太太拦住了:“还想来喝咖啡呀?我可不愿意来了,别照了,留点精神坐车吧。”
白何心里揣着小九九,
身子往一边闪闪,准备着嚓嚓;
“多点准备不好?要是又想到这儿来坐坐呢?”老太太却狐疑的看看他。因为,但凡老俩口外出,对车站牌感兴趣,并逢牌必照的,是方位感不强的自己。
老头儿非但是从来不屑如此,
还站在一边不耐烦的催着:
“照啥照,精神好,脑子里记着不就是了?”经常气得老太太边照边咕嘟:“还要你说呀?真是老年痴呆前期。”可现在?
不过,
老太太没往别处想,
而是催着老头儿:“来了来了,35路来了,拐弯啦,笨手笨脚的,快一点行不?”慌得白何手一抖,嚓嚓嚓!然后捏着手机就转身。
车拢,
人不多,秩序井然的排着队。
这算是大上海的奇迹之一,尽管地铁那么多条线,可基本上条条都人满为患,让人望人兴叹。可公交车,除早晚高峰,却绝对是少于看到这种情景的。
不到三分钟,
老俩口上了车。
先上车的老太太,习惯成自然的问司机:“师傅,是35路呀?”女司机瞟瞟不耐烦的瞟瞟她:“53路,不是35路,侬早看清楚的呀。”
老太太呆呆:
“不是35路?我们要坐35路,在哪儿坐的呀?”
中年女司机把方向盘拍得咣咣响:“牵丝绊藤牛皮糖(动作慢吞吞)。不上,侬就下的呀。”跟在白何身后的一个小伙子,接话到:“大妈,53路在对面,你坐反了。”
于是,
老俩口急忙下了车。
瞅着53路开走后,老头儿也生气,35路是有轨电车,这53路可是无轨公交,他妈的,就顾着上车,连有轨无轨都没清楚?可怪谁呢?好像谁也怪不着吧?
他看看仍在发楞的老伴儿,
生硬的说:“走吧,还发什么楞?”
老太太起步了,一面走,一面咕嘟:“要是依我那二年的脾气呀,今天又非得和那女司机较真论理儿。什么态度哟?还上海滩,国际大都市?”
站站,
扭扭头:
“你说,那女司机刚才咕嘟咕噜的什么皮糖,是什么意思?是骂人的话吧?哦,不对不对,”脸上出现了愤怒的神情:“皮糖?皮条?难道是骂我是拉皮条的?”
一跺脚M
骂上了:
“撞你妈的鬼哟,老娘我拉什么皮条啊?老娘我给谁拉呀?”白何也纳闷,听着像,可想想,好像又不像,就皱眉站下:“唉唉,你斯文一点,在大街上你什么呀?大家都在看你呢。”
一面掏出手机,
这话特灵。
退休教师虽然仍气得满面通红,可停止了咕嘟咕噜。看到老头儿又掏出了手机,忍不住又开口:“这鬼街景,有什么好拍的呀?”
“不是,我查查司机刚才骂的什么?哦,不生气不生气,”
老头儿咧咧嘴巴:
“查到了,人家不是那个意思,”把手机递给老伴儿:“自己看嘛。”老太太接过看看,胜利的点点头:“我就说嘛,我又没得罪你,凭什么骂我拉皮条?”
手机上,
是老头儿平时在网上收集的写作材料——上海话常用语。
其中,关于这条是这样解释的:牵丝绊藤牛皮糖(比喻动作慢吞吞)。老头儿特别强调到:“是牛皮糖,不是皮糖,更不是皮条。好了,过街吧。”
老俩口踩着斑马线过了街,
没等一会儿,35路拖着二条长鞭子驶了过来。
在松江转5路公交,老俩口一直坐到了浦西欧尚超市前面的车站。下得车,迎面看见欧尚熟悉的楼房,老伴儿便往里走:“来都来了,逛逛,顺便再给妙香买点香蕉和葡萄柚。”
白何一听,
忙叫到:
“慢点慢点,怎么又来了?”“你的问题真是多。”老伴儿一面随着陆陆续续的人流,往欧尚的大门里走,一面斜斜后面的老头儿:“什么怎么又来了?”
白何凑近她
放低声音:
“不怕那儿媳妇,又抵你一下呀?”“哦,对,这倒是个事儿。”老太太恍然大悟,没停,却放慢了脚步:“不过,好像这几天,没那么烦躁不安了?”
“差不多吧。”
白何耸耸肩膀
“反正,注意一点好。尽理不要招惹,大家相安无事,”“如果说,妙香最近有了点进步,那也是吃了我上次买的香蕉和葡萄柚的呀。”
退休教师有些自鸣得意:
“网上可说得清楚,这二样水果,都富含抑制孕妇抑郁症的成份。你看,我这段时间也在吃呢。”
白何也才猛然记起,的确,这段时间,老太太都一直在买这二样,不过没拎过去给媳妇,而是自己时不时的吃着。老头儿扑嗤一声,急忙捂住自己嘴巴。
可老伴儿耳尖,
仍恼怒的扭头。
停下,马上明白自己说漏了嘴巴,怒视着幸灾乐祸的老头儿:“你扑嗤个什么?我不可以吃呀?知不知道,除了那成份,还有增加睡眠质量的作用?”
老头儿就吭吭哧哧的点头:
“知道,好作用的呀!”
“还有增加美容,健体和记忆力的作用?”“知道,好作用的呀!”“真是少见多怪!一个男子八叉的,动不动就扑嗤?你才扑得来呀?我一样扑嗤,扑嗤!”
“啊唷!侬不是陈老师的呀?”
“哦,你好,贺总,”
一个身体魁梧的西装老头儿,正笑嘻嘻的站在老俩口面前,白何不知是谁?老伴儿却一下认了出来:“好久没看到你了呀,啧啧,贺总真是越来越富态啦。”
白何这才回过神,
原来是那个参天中介的贺总经理。
想想去年初,老俩口刚到上海,就带着彤彤在美食街路口碰到了他。将近二年过去了,这贺总仍是一身西服,里面是雪白的大翻领,鹤发童颜 精神矍铄……
白何注视着贺总左手指上粗大的钻戒,
还有右手腕上黄澄澄的金表,
想来这老头儿敢情是乘着上海滩越来越高的房价,自己的生意上了台阶,才活得这么滋润?“多谢吉言,大家发财的呀。”能在欧尚碰到老熟人,贺总也显然十分高兴。
仍然视悄悄退后了好几步,故意瞅来瞧去的白何不见,
担心的问:
“陈老师呀,有二年没见面了?怎么,你病了的呀?”“没呢。”退休教师好奇的反问到:“你怎么看我是病了”“你在扑嗤扑嗤打喷嚏的呀,据中医学上介绍,”
贺总认真的回答:
“喷嚏,是指鼻黏膜受刺激,急剧吸气,然后,很快地由鼻孔喷出并发出声音的现象。这也是一种人体对体内细菌排泄的一种方式。”
老太太连忙打断了他:
“谢谢!真看不出,贺总在忙工作之时,还对中医这么了解的呀。”
看看贺总喉咙一动,又想要继续发挥的模样,退休教师有意转了话题:“你那儿,还有好房可租的呀?”顺利的把贺总带入了正题。
白何百无聊斋,
假装看看风景。
可瞧瞧这一对儿还不知要吹到什么时候,只好踱了过来:“你好,贺总。”老头儿也仿佛这时才看到他,一侧头,满面微笑:“哦,这不是,”又看看退休教师:“她爷爷的呀?”
老伴儿点头,
然后,对白何说:
“我己委托了贺总,看能不能替我们找间,最便宜的二手房住几个月?”白何来了兴趣,老伴儿,原来你也对二亲家住在一起烦了哇?
我看你一直不动声色,
还以为:
“哦,那就麻烦贺总了。”贺总一甩脑袋:“面皮老老,肚皮饱饱(只有面皮厚才混得好)。好歹在上海滩混了大半辈子,帮这个小忙,应该没事儿。只是,要给我时间的呀。说真的,她爷爷,我这大半辈子,最崇拜的就是教师……”
老伴儿频频点头,
老头儿似笑非笑。
老太太重新与贺总交换了手机号,双方互告珍重,扬手而别。随着缓缓上行的传送带,老俩口上了二楼。白何真有点醍醐灌顶,直对老太太讨好,阿谀奉承着。
“看来,还是你有眼光。其实呢,一住下,我就感到了生不如死。你瞧瞧香爸那生活习惯,晚上起夜方便后,从不冲洗厕所。还有,一坐上马桶,就是玩平板,不玩上半小时不起身。有好几次,硬是憋得我鬼火直冒的呀。”
老伴儿不动声色,
皇太后一样缓慢且威仪的走着,听着老头儿的唠叨。
“又比如,还有那个香妈,”“不准评论香妈,没有香妈,你那个儿子和小孙女儿,有得苦头吃。嗨!”老太太突然转过身,神情紧张:“阳阳外婆。”
说得唾沫翻翻的白何,
怔怔:“哪里?”
可马上就和迎面推车过来的阳阳外婆,碰了个面对面:“你好呀,外婆,”老头儿只好堆起笑脸:“买点什么呢?”阳阳外婆却落落大方,仿佛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
“不就是米呀,面呀,酱油呀什么的,居家过日子,天天都过不了的呀。”
脸朝后面的老太太,知道再不回身招呼是不行了。
无奈,猛地回身:“哎哟,阳阳外婆呀,买这么多呀?”“她奶奶,你俩也买呀?”阳阳外婆敏感的打量着对方:“今天轮到你们休息?”
老太太春风满面:
“是呀,我正教育着老头子说呢,轮一天带孙女儿还嫌累?瞧楼上阳阳外婆,一个人带,还买菜煮饭加收拾,不活了呀?”
阳阳外婆立即中招M
得意的回答:
“那倒是,我一个人带,她爷爷奶奶都不管……”诉苦一样唠唠叨叨一歇,俩老太太才告别。一转身,退休教师就低声催促着:
“快,走快些。”
老头儿虽然不解,可也加快了脚步。
老俩口一忽儿,就闪进了通向食品处的通道。这时,老太太才放慢了脚步:“知道为什么要走快些”“不明白,”“笨蛋,没见阳阳外婆推着那么小半车,要找你借卡刷刷,怎么办?”“你们不是说己商量好,弄丢了吗?”
“笑话,人家会有那么笨,真相信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