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 其年其月
其年其月,天久晦、山河无色。望四极、云行不定,光沉如墨。万里关河声自断,九重门阙风难入。正四方、气候在无言,时将迫。 半城车寂,一线天沉,旗影斜垂遮旧屋。远天层层压城来,无人敢问风何来。 史未启,篇先寂。令未传,人先识。凭江山在目,纪年难得。后世翻书应见此,不信只余一页述。记当时、谁语已成文,难漏迹。
第四十九章
我们弄堂里送报送信的邮差叫老冒。
他一年四季穿绿衣绿裤,骑一辆旧绿自行车。除去星期天,每天两回,从弄口窜进来,又从另一头钻出去。
那会儿的邮差和户籍警一样,很少换人。几十年盯一片地界,谁家搬进谁家搬走,谁家添丁谁家出事,他都清楚。
弄堂里的人见了他,总要拍两下肩膀,搭几句闲话。
老冒剃着一个五十年代电影里,常见的特务那标准中分头。脸不大,眼睛细,五官挤在一起。他一张嘴说话,整张脸就跟着往一边歪过去。
久而久之,大家便叫他“阿歪”。
沪语里“歪”读作“花”,于是又成了“阿花”。
阿花脾气好。
他那辆车一进弄堂,就有人隔着窗喊:
“阿花来啦?三号里有信吗?”
“六号里挂号信来了吗?”
他会马上抬高嗓门将信息报岀来:
“五号张家要敲图章!一号有挂号信!二号来拿杂志——”
他越叫,脸歪得就越厉害,然后整条弄堂就笑声一片。
多年以后,弄堂在我记忆里慢慢褪色,椅子、墙面、窗格都模糊了,唯独阿花的音容笑貌仍清晰。
闭上眼,仿佛还能听见他车铃一响,从深巷拐进来。
那年春天,浮云低低掠过。
黄昏时分,我娘在后门水槽旁刮鱼鳞。阿花在门口咔一声支住车脚,朝屋里喊:“阿嫂!贺喜啊!”
他说着随即递上一封信。
我娘手上都是鱼腥味,接也不是,放也不是,只得冲屋里喊:
“老四!出来拿信!”
我走出来,看见信封上的红章。
几天前我已刮到风声,我被分去卢湾区住房装修队,这是一支由社会闲散人员拼凑起来的,首次招收中学毕业生的集体所有制单位。
我接过信,满脸的不高兴与无奈。
黄牛皮信壳我都懒得拆,转头对着阿花就嚷:
“这种单位?还想吃喜糖啊!吃你个头的!”
阿花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手:
“不吃糖,不吃糖——”
说完赶紧跨上车,像怕再被骂似的,一脸诡笑的溜烟骑走了。
我娘在后面呵斥:
“不要没礼貌!人家送通知,招惹你啥啦?柿子挑软的捏!”
硬的柿子,我也没地方去找啊。
那时我兄姐还在农村。对我爹娘来说,这份工作已算久旱逢甘露。
我当了一名漆匠学徒。提油漆桶、爬脚手架、涮粉刷墙、刮腻子。三年出师,月薪十八块。
可我再沮丧,却阻止不了爹的激动,他特地赶去淮海路书店买了两本木工油漆书,递给我说:
“荒年饿不死手艺人。你有了手艺,走遍天下都不怕。”
我回:“爹,你是指着第三次世界大战打起来,我能挑副漆匠摊养活自己吧?”
我爹知道我有情诸,他停顿了一下,说:“生计跟理想两回事。先做起来。”
其实若没有这十八块工资,我决计不会去报到的。
那年月,五块钱够吃一个月午饭。葱烤大排、菜底红烧肉一毛二,黑洋酥、肉包几分钱一个。
上班使我第一次口袋里有了钱。
跟大燕、菊娣去南京路兜兜、淮海路逛逛,如今也敢进面馆叫碗一角五分的腰花虾仁盖浇面;烈日下买一块一毛九的光明小冰砖;上海首次进口黑汽水可乐,我竟也去赶时髦尝鲜。
单位还免费给一张六元的公交月票,无上限乘车。
那时的同学新工人之间,最看重的,就是这张公交卡了。
我经常在休息天,换着线路出游。
这周44路到漕河泾,看农田河浜;下周坐20路电车,当当当外滩绕一圈。
上海人乘车,踩上踏板就会喊上一声:
“月票!”然后售票员回一句:
“拿出来看看,不要空叫好吧!”
车厢里马上你一句我一句:
“你怎么晓得我空叫?这么挤的车子,我没法拿好吧,等松一些自然会拿的,急什么啦……”
售票员这个时候要闭嘴,否则全车厢会一起帮腔埋怨这挤死人的公交车。全程话语不断。
如果是五分钟一辆车,乘客会强烈建议高峰期间应该二分钟一次等等。
然后等车一动,人群稍松,便从包里掏出票,举起来晃一晃,口中还要嚷一句:“月票,看看清爽”
售票员自然也不卖帐,再来一句:“看见了,放放好,不要等会叫皮夹子没有了……”
日子就这样往前走着。
春叶转深,夏绿转黄,秋风一起,满地落叶。我也就这样活着。
一九七六年,这块土地便接连传来死讯。
一月,七月,九月。
我们弄堂上空,飘过三次丧葬哀乐。
弄口的大树在寒风里抖动,枯叶被卷起,在地面打转。
行人踩过去,沙沙作响。
这一年的西北风刮得比往年狠。
报纸说,这股寒流是从内蒙古一路压过来的。两千公里的路,风到了上海还不肯收。
我爹从旧车行花三十块钱,替我淘来一辆破自行车。
晓荔阿爸给它拆了又装,拧紧全部松动的螺丝,对我说:“骑骑还是可以的,中途不会掉链子。”
我开始了骑车去上班。大楼、工厂、宾馆、医院、洋房、石库门,一处处刷过去。油漆味跟着衣服走。
街上的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帽子压到眉毛,围巾缠到鼻梁。
楼顶、树梢、远处的天际线一片灰白,像被同一层雾罩住。
一月的电视里反复播放的画面是:
十里长街站满人,花圈一排排推进。镜头扫过献花的小孩,又扫过海面,说骨灰撒进了海里。
清明过后,豆腐店大毛从新疆回来。
他说他绕道去过了北京的一个地方,那里全是花圈和诗词。”
他带回了几张抄来的诗句。
我娘看了一眼其中一首,说:“这是在骂后娘哭亲娘。”
大毛还说,他看见大卡车在一辆接一辆往里开,车上全是穿工作服、戴柳条帽的人。
三层搁楼的小郑老师和自行车铺楼上的大华也说,这几天的报纸在批“孔子与宋江”
夜里风大了,但弄口的路灯下,仍有一簇簇人站在那里小声说话。
又过几天,那里发生的事被定性为“清明事件”。
七月,河北唐山大地震。第二天的报纸大标题:
“英雄的中国人民是不可战胜的。”
当居委会例行将当日报刊一塞进玻璃框时,弄堂里关心的人就一下围上去。
有人读了一条内容,关于世界各国主动提出援助,被我们严正拒绝,并印了一批毛主席著作分送过去。
因为那时我们已是一个既无外债,也无内债了,可能是不想欠人情债吧。
但私下里有人会说:这是丧家收份子钱嘛,为何要拒绝?”
这种话还是不要扯开的好,结果弄堂里俩人为当年日本赔款,究竟是赔了没有,争吵了半天。
勇强又提他爷爷当年在八一三被炸掉一条胳膊的事,爱珠大姐也说起她奶奶乡下的房子被日本人炸掉等等。
没过几天,里弄堂的茜茜慌里慌张跑来说,她叔叔婶婶在唐山科学院,家里还有两个小表弟,这几天联系不上。
她父亲在政府部门,通过关系进了赴唐山的医疗队,当天已乘飞机去了那里。
过了些日子,茜茜说她爸回来了。她爸在余震不断的废墟地震棚旁,找到了那
五岁和七岁的俩表弟,小孩说,他家在房梁砸下那一刻,父母把他们抱在怀里,自己被压死的。茜茜爸就把他们带回了上海。
九月还热着,天窗里光线却发灰。国丧期间,大街上每人手臂都戴了一块黑纱。
学校、商店、机关挂满白纸白幡。
影剧院停演,广播里整日放哀乐。
十月一个初秋午后,遗体在布置瞻仰。
忽然又有特大惊悚消息传出,坏人被抓了起来。然后街上又开始了一轮的敲锣打鼓。
报纸说,这场就是他们几个挑起的,如今这场浩劫已全部结束。
反正十年前开始时,也是这样的喧哗,这样的敲锣打鼓。
电视里一边在播放长长的队伍在瞻仰遗体,还配着诗朗诵。
画面一换,镜头切向全国各地愤怒的群众,在高喊打倒这些人的口号。
举着你办事,我放心的牌子跳民族舞的年轻人,音乐从万泉河水的弦,拨到了交城的山,交城的水的调,舞姿基本没变。城楼上人站立的姿势基本没变,
口号锣鼓声也相似。十年了,唯一不同的是——当年我们冲出弄堂跑到街上去看热闹,现在去居委会看电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