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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安义坊》三十九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6-04-23 20:40:14  浏览次数: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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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鹧鸪天 · 闲书、大案记”

石阶未扫尘先厚,炊气沿檐各自收。几册残编轮到手,袖中无语只低头。   未闻雷,先起骤。墙头忽有脚声连。梧桐不语枝仍在,一巷人心各自悬。

三十九章 

  大家原以为,爽直不羁的宝妹姆妈,会一直骂下去,骂到宝妹回沪为止。

谁知那骂声忽然停了。

像一根拉得太紧的弦,骤然松脱。弄堂里寂寥的让人有些不习惯。

后来有消息,绕着几道弯传来。烟纸店老板娘——也就是那位小姨老板娘——回浙江天台养病数月,随乡里人信了耶稣。回来后,她在弄堂里讲起“福音”,声音不高,却日日不歇。

宝妹姆妈第一个跟了去。

从此每日夜深,她跪在床边祷告。水门汀冰凉,她跪得笔直。

有人笑说:“白菜靠种,奇迹靠祷。”

话没落多久,宝妹真调回了上海里弄生产组。

至于真正的原因,是宝妹大哥去了新疆,她成了独女,政策里有条口子。但在弄堂人心里,三分人事七分天——这事,还是与她夜夜跪地分不开。

信上帝,在当时并不是可以摆在台面上的事。

龙龙姆妈也入了会,却始终不敢明说。

石库门与公寓不同。公寓门一关,各过各的日子;石库门里,门一关,就等于敲铜锣。

住一幢楼谁家几点做饭,谁家出去了,钥匙托付给谁?大伙都是互通声气的。

“阿二头回来叫他饭已煮好,闷在草窟里了——”

“灶披间炉子上的汤,叫阿拉阿妹头拿起来小心些。”

这类话,你隔着墙都能听见。

所以龙龙姆妈忽然一到饭点便把门锁得严严实实,等于在弄堂口喊:“阿拉屋里厢有秘密事体噢——!”

冬天还能混过去。到了夏天,亭子间闷得像蒸笼里的咸蹄膀。她汗流浃背,祷告也祷得气喘。时间一长,瞒不过去。

一天傍晚,灶披间炉子边,她自己开了口。

“以前三林塘娘家都是姓洋教的。小辰光我就去过教堂。我倒不是看见宝妹调回来才去信的。伲阿爸讲,三林塘现在大家都又信回洋教了。我嫁出来这些年一直没信,乡下双胞胎的房产,一直没分到。”

她抿了抿嘴:“恐怕是上帝在惩罚我。”

郑家姆妈插进来说:“你不是一直听阿福根讲政策?房产还没解决?”

“现在还讲啥阿福根啦,“伲阿爸讲阿福根也被打倒了。靠他靠不牢了。”

她顿了顿:“当年豆腐店喊我出来帮工,一对双胞胎大娣小娣寄在娘家。十几年下来,房子没分到不说,本来可以做上海人,现在成了乡下人。”

“侬就知足吧,”有人说,“幸亏是农村户口,插队落户总算逃过一劫。”

“这倒是真的!”龙龙姆妈低头吃吃的笑着说,一脸的欢喜。

天堂远不远不晓得,但只要与日子拴在一起,就有了答案。

弄口那棵梧桐,一年年落叶。人走了许多,巷子清冷下来。

运动三年多。大学停招。中学里积压的学生,一片红去了农村。教室被腾了出来。我们几届小学生,前后接踵进了中学。

七十年代头里,我进了邻近复兴公园的一所中学。

梧桐叶半黄半绿的操场上,我们排排坐着,听工宣队王师傅讲国际形势。

“美帝国主义还没消灭,又出了苏联修正主义。亚州、非州、拉丁美州形势都不乐观。资本主义宁可把牛奶倒进大海,也不给穷人喝。台湾人民冬天连煤都没得烧……”。

中学上课松散。十分钟作业做完,余下读报纸、背语录。语文课是批判稿,抄几段语录,喊几句口号,结尾不是“万寿无疆”,就是踩上一脚。

给我们的闲暇时间太多了,如何打发呢?就是看闲书。

抄家时,书烧了不少。但弄堂里的地下传书巷道还通着。闲书在我们手里击鼓传花。

三国、红楼、水浒,镜花缘、隋唐、三言两拍、儿女英雄传、海上花列传、小五义、广陵潮……这些旧书,父母床头柜里还能翻出几本。纸脆字竖,繁体字靠连蒙带猜,反正都能读。

金光大道、牛田洋、苦菜花、迎春花、敌后武工队、欧阳海之歌、青春之歌、红岩,是市面流通货。

三家巷、四世同堂、金粉世家、啼笑姻缘、夜深沉,从阿姨叔叔手里借。

至于基督山伯爵、约翰·克里斯朵夫、呼啸山庄、战争与和平、红与黑、安娜·卡列尼娜、高老头、包法利夫人——有这类书的人家,多半早被抄过家。不是烧了,就是收走了。

即便如此,中学阶段,这类书在我们圈子里也并不算稀罕,只是轮到你手里的时间很短。白天晩上,传到你手里,是什么时辰都得按钟点算。

四册一套《约翰·克里斯朵夫》,我用手电筒钻在被窝里,几夜就读完。

那时所有的图书馆门口都贴着两条斜封条。我们书包里人手一本红塑封皮的语录小册子。

因此,夜里在被窝里翻闲书,白天在学校里背语录,是我们的基础教育。

梧桐叶落在操场上,诗与非诗人家的袅袅炊烟都这般升起。

其实弄堂里流传的那些小说,并不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家心里有数。

那是我们这些刚进中学的男生,翻墙爬进向明、比乐、东风、五爱、五十五中,一中心、二中心、三中心小学,甚至淮海路上泰山公寓弄里的社科院党校里弄出来的。

说是“偷书”,也不全是硬闯。

多半是里应外合。比如,"某某的父兄在那里工作,答应借我们几本。摸熟门路之后,下回再去,混水摸鱼,多带几本出来。顺手牵羊,算不上惊天动地。

文化广场的书更好拿。

那里成捆成捆的书,与一架架钢琴堆在一起,无人看管。钢琴擦得亮,书却像没人要的废纸。我们去看过几回,知道哪堆是文学,哪堆是历史。

后来那年文化广场大火。

黑烟在学校操场上空翻滚。老师和工宣队忙着锁门、关窗、清点人数。我们却成群结队,翻过篱笆,往火场跑。

等我气喘吁吁赶到时,只见马路两边堆满抢救出来的钢琴。漆面反着火光。那些成箱成捆的书,却无人问津。

火光里,纸边卷曲。

卢湾区图书馆的书也堆得像小山。车库廊棚里,书籍横七竖八。认识个熟人,拿几本出来,不算什么大事。

抄家物资里,图书是最没人计较的。

月黑风高时,男同学蹲在墙根。等看门老头喝了几口白干,打起瞌睡,轻手轻脚扛走几捆书。没人追。

每天放学路过长城电影院门口,黑市图书就在那儿交易。交换的,买断的,都有。封面用旧报纸包着,像卖违禁烟。

一个阳光很足的午后,隔壁弄堂的王金海书包鼓得像博士生一样。

他摊开一套刘大杰的《中国文学史》,清晰的蓝印章盖着“社科院党校”。

“只卖不借,五毛。”

我们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文论,看不太懂。不是小说,太正经。价钱又贵。

我把口袋翻给他看,一毛钱。

旁边同学又掏出五分钱。“就这些。”

他咬着嘴唇,僵着。

那时候八分钱就能去沧浪亭吃一碗葱油拌面。最后书还是卖给了我们。

那套书如今还在老家书柜里。纸页发黄,蓝印章还在。

就在我们吊儿郎当翻书的时候,上海文革民间第一案的风,刮进了弄堂。

寒夜,警笛声一阵紧过一阵,在空旷的马路上回荡。外滩、南京路、淮海路、北京路,一夜之间贴满复旦大学哲学系学生“炮打张组长”的大字报。

整个城像被人掀了一下。

我们弄堂,也挤进了惶恐的行列。

警车的呼啸声忽然停在我们黑洞洞的弄堂口。灯光在墙上晃。

急促的拍门声,砰砰砰,震醒整幢楼。

我爹正在穿衣要去开门。我娘一下子按住他。

“你心脏不好,我去。”我娘拖着鞋跟,披着棉袄,把半扇石库门吱呀一声推开了一条缝。

还没等她探身看清,门外的几十个人像一阵狂风,猛地撞开门板,涌进来。我娘一个趔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们已径直往楼上冲去。

等到几家的门里纷纷亮灯,邻居慌慌张张披衣出来时,郑家姆妈家的小儿子郑申强,被人簇在中间,半推半架地下楼。

他没有喊,也没有挣扎。

郑家姆妈连滚带爬地摸下楼时,申强已经被塞进警车。

车门“砰”地一声合上。

警笛拉长,在狭窄的弄堂里来回撞击,灯光一闪一闪,照得墙壁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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