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莎行 · 宝妹姆妈”
门影西斜,灯声渐薄,床前一夜人无语。旧衣未动叠如常,枕痕凉到天明处。 白日仍行,夜深独坐,雪声隔巷催人去。炉火将残语未休,缺月悬窗不肯圆。
三十八章
后来有人玩笑说,豆腐店姆妈当年腿上趴着一对“左青龙、右白虎”。
再后来,又有风声传出,说宝妹姆妈从没真正“开怀”过,宝妹并非她亲生。
这种话传来传去,究竟是谁先猜疑的,已经分不清楚了,因此让宝妹姆妈和豆腐店姆妈的交情,也凭空添了几分尴尬。
不过宝妹腻人,三毛俊气,两个孩子凑在一起,多少冲淡了大人们貌合神离的别扭。
但是在我们这种连墙接栋的弄堂,要想长久瞒住一桩事,几乎是不可能的。
一天下午,安静的小弄堂里忽然闯进一个扬州乡下女人,拍脚拍手,坐在地上打滚,与宝妹姆妈对骂。骂她是窑子里出来的货色,抢了自己男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宝妹姆妈也屏不住了,捶胸顿足地回骂,说自己上了这只死乌龟的当,他骗她自己未曾婚配,结果乡下不但钻出个原配,还跟着一串孩子,自己已经替他养了个拖油瓶,每个月这死鬼还要寄钱回去,如今搬了家还追上门来闹。
“啊哟哎,我的命苦啊……”
后来众邻居们两头将他们劝开。又派人骑车去宝妹阿爸的南京理发店报信,一直等到宝妹阿爸赶回来,把乡下女人和孩子送走,这场风波才算平息。
再往后,宝妹姆妈偶尔也漏出些口风,说自己不是会乐里的姑娘,小时候被卖进书院,是长三堂子的红倌人。
我曾为这些话追问过我娘几次,我娘总是呵斥一句:“小孩子家,听这种话做什么?长大了自然会懂。”
后来,谜底果然慢慢自己露了出来。
宝妹姆妈是国棉一厂响当当的工人阶级,工资八十多元,还有早班、夜班的津贴。那个年代的工人阶级,尤其是产业工人,是喷喷香的。
那种 厚卡其布工作服的左胸上方,一牌孤形的大红厂标烤漆,鲜艳夺目。
映衬着工人阶级在上下班路上的骄傲与自豪。
硬兮兮的一套帆布工作服,一双绷绷硬的大头靴,坐在弄堂口甩大怪路子,也不舍的脱下来的。
那些走过路过的医生、教师、职员,看见他们,都是一脸的谦卑,哈腰招呼一声:
勇强下班啦?勇强幸苦了!
国雄今朝休息啊?噢,夜班啊?好好休息、好好休息!
李医生、张老师、银行老许、百货店小朱,撞见他们时,自己就先气馁半截,亏心的贴着墻跟从边上走。
毕竟人家产业工人是叫上班,你们上班不就是一张报、一杯茶⋯⋯。
办公室坐半天、开会传达最高指示混半天。
四号里阿德哥的老婆春香,是打浦桥红光百货店的售货员。她每天回到家,跳进跳出的烧饭、劈柴、做煤并、洗被单,把阿德哥照顾的,所有弄堂里的男人都羡慕,她就讲因为自己每天上班一点事体也没有,不是去前门口的茶叶蛋阿婆这里弄只茶叶蛋剥剥,就是后门烤山竽摊头上拣只山竽趁烫吃。
其余的时间就结结绒线,钩钩围巾。几排柜台,营业员多过顾客,来个顾客,十几个营业员一起围上去,像打群架一样。
宝妹姆妈是挡车工,八小时里属于真正货正价实创造财富的,宝妹阿爸只是剃剃头,对国家贡献肯是没有宝妹姆妈大的。
因此宝妹姆妈在家里就从来不做家务,烧饭买菜洗衣裳拖地板,全部是宝妹阿爸一个人承包。
宝妹姆妈下班后就躺在凉椅上,脚搁的比身体高,奔跑了一天的纱锭机,几万步走下来,小腿肯定会肿的。
于是宝妹阿爸就夏天西瓜绿豆汤,冬天红枣莲心粥。
宝妹姆妈喊宝妹阿爸,从来不喊名字的,有啥事体吩咐,就一口一个“赤佬、赤佬”于是宝妹阿爸就上上下下,一趟送块热毛巾,一趟一杯热开茶,一趟再奔下来,问问要勿要掺点冷开水⋯⋯。
大热天宝妹姆妈斜躺在摇椅上,轻挥罗扇,细斟慢饮地喝着宝妹阿爸从单位上带回来的冰冻酸梅汤,这画面真是精典到不可描述。
弄堂里大家都讲宝妹姆妈在宝妹阿爸的世界里,活的比伊里莎白女皇还要舒服。
有一次宝妹姆妈拿白毛巾拂了一下手臂,哇哇就嚷起来:“哎哟喂,关关龙地冻,不得好来,出大事来,我的妈妈哎!”
宝妹阿爸差些没有从二楼亭子间,一脚踏空跌下来。众人围上去,原来她叫起来的原因,是白毛巾上面有一层红的印痕⋯⋯。
“这个是慢性出血」宝妹阿爸捧着她的手臂急的差些哭出声。”
后来叫来五号里赵家阿爸,就是那个海里失踪的医生。 他看了说是血小板减少,没有关系。
再后来就经常会听到宝妹阿爸追着宝妹姆妈上班的身影在后面叫:
“你今天吃一点点早饭是不够的,你要去单位上再买了吃噢!”或者就是:“你今天的牛奶忘记喝了,你千万不能饿哦,你千万不能肚子饿哦……!”
如此人间伉俪情深,在我们弄堂再难找出第二对。
宝妹阿爸每日里这几句哇哇作响的扬州官话,成了我们的语言启蒙。自此,从这条弄堂里长大的孩子,走到哪里,嘴里能吐出半箩筐的苏北方言,已是寻常。
只是绍兴好婆讲夫妻要合到老,一定不能太过亲密。
这话也许有些道理,十几年后,宝妹阿爸的眼珠子从黑到黄,后来到腊黄,黄疸肝炎一病不起。
如此情深深雨濛蒙、孟光接了梁鸿案的宝妹阿爸,在一个季节更换、树叶飘落如旧的日子里,短命夭折将宝妹姆妈中途抛下、撒手西去。
烟花三月的杨柳被折断,牵不住的手永别在弄堂。
宝妹兄长文革前就去了新疆,宝妹姆妈就与宝妹相依为命。
宝妹传承了她阿爸照顾她姆妈的那种优良传统,家务活都是宝妹做。
宝妹姆妈仍旧是管白天在工厂挡车,回来后就睡在躺椅上吃西瓜绿豆汤。
宝妹就学她阿爸从前的样子,一趟一趟,上毛巾上茶,细声细气,从不厌烦。
现在宝妺要上山下乡了,她姆妈的喉咙是最呱呱响的:“我不会让宝妹再出去的,否则我血压高、糖尿病、血小板出血死在床上臭掉,也没人知道的。”
于是居委会与学校军宣队、工宣队的锣鼓就天天停在他们家后门口无休止的往死里敲。
听楼上龙龙讲,宝妹本来是想和龙龙他们一起去云南的,但是宝妹姆妈把户口簿贴肉藏在身上,带进带出。
宝妹为了躲居委会的锣鼓,就每天凌晨候在复兴公园等开门,整天整天在公园荡来荡去,坐在石头假山上拿本书看看。
后来觉得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很奇怪,显然已经让人起了疑心,她便让三毛去城隍庙买了一把,带酱红布套的竹剑,每天背着剑,坐在假山旁看书,一有纠察走近,她就站起来拿着剑乱舞一通。
可是不管宝妹姆妈在弄堂里怎样哇啦哇啦的骂的凶,用绍兴好婆的话讲:“自古穷不和富斗、民不与官斗”
学校居委和她工厂,三国四方一联合,威胁说:“宝妹如果不去农村,你明天单位上也不要来了,哪天想明白了,哪天再来。”
在一次居委会的红旗锣鼓一片混乱中,宝妹姆妈拿起一瓶敌敌畏就要喝,被大家一轰而上、拚命抢夺,总算没有酿成大祸。
但是那天楼下的姜家姆妈却很反常,她倚在楼梯口,见到宝妹姆妈喝下去好几口敌敌畏,抢也不抢,身体一动不动,面孔也异常冷静,还挤有一丝诡笑。
后来她走进我们灶披间说:“亲眼看见宝妹姆妈拿豆腐浆加酸梅汤倒入敌敌畏瓶子里。”
宝妹姆妈家的僵局,后来还是十六岁的宝妹自己打开的。 她搂着伊姆妈请求让她去农村:“并哭哭啼啼的说:天天躲在复兴公园长凳上,冷也冷死了!你就让我去吧,弄堂里知青也都快走光了,我每年会回来看你的,你自己要保重身体……。”
宝妹姆妈抱着宝妹哭的稀里哗啦,哭的弄堂里有知青去农村的家庭,全都一片稀里哗啦。
宝妹后来没有和龙龙一起去云南西双版纳,和二毛三毛、晓鹤等去了冰天雪地的黑龙江。 黄浦江水仍在流淌,弄口的梧桐树枝芽又已返青,时间过去了小半年,宝妹姆妈每日在弄堂里生煤炉时,照样天天骂骂咧咧。骂那些逼宝妹下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