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章
我娘说,晓荔她爸倒有些像戏曲《玉堂春》里的王景隆。只不过玉堂春里的王景隆,后来考中进士,八府巡按,与苏三大团圆,成了千古佳话。
而晓荔爸妈的故事,并没有照着《玉堂春》的情节演下去。
当大锣小锣、饶钹鼓板一阵敲起,舞台幕布再度拉开,晓荔她爸若一出场,倒像是可以演一出越剧《浪荡子》——尹桂芳的拿手戏。
“黄浦江边钟声响,钟声勾起浪子梦。
时钟响,响三点,劝人莫学浪荡子,
以免懊悔来不及。”
每天喝碗罗宋汤,的穷小开形象,活脱脱就是晓荔她爸。
我娘说:“晓荔她爸浪荡归浪荡,总算糟糠之妻不下堂,因此晓荔姆妈也能算半个苏三。”
“瘪三还谈下堂不下堂啊?晓荔姆妈没仙人跳,算不错了。”
“什么叫没有啊?姐姐妹妹都站起来了,她大概也呒没地方跳了。”
这是我们叽叽歪歪的评论。
晓荔她爸家里一封封电报,声声催他回去,说家中已打点好举家迁往台湾的事,独等他一人回来便启程。
他却坚持要带着万千妩媚的晓荔她娘一起走。无奈盘缠花尽,没有赎金,鸨儿岂肯放人?他便发电文骗家里,说遇见强盗,需要钱才能保命。
家里汇来银票,赎金仍不够,他又一次次发电文,说几月几日乘江亚轮返宁波,战火硝烟,船票百倍涨价。
等到他在丽春院再收到汇票,赎了晓荔她娘,江海轮船一路吃喝玩乐、颠鸾倒凤,下了船还唤脚伕,挑几担特产回家哄父母。
没想到,到了家乡,双脚却跨不进家门。
他胡编乱造的回程,偏偏与一桩天塌下来的大事撞在了一起——
从上海开往宁波的江亚轮,驶出吴淞口不久,在晨雾中的铜沙海面沉没,遇难两千多人。
他后来才想起,自己曾发过电文,说要搭那班轮船回家。
他以为晚回十天半个月,无碍什么。
却没想到,父母亲人早已认定他葬身江底,在江边遥祭一番,举家仓促出走台湾。
等到他稀里糊涂回到旧故里,物是人非,家乡已无他的立足之地。
在亲戚的帮助下,他带着晓荔她娘,在上海滩住了下来。
晓荔她爸一辈子的幸福,都被他提前预支用尽。
红粉佳人休使老,风流浪子莫教贫。
这两个人,简直天生一对,盖世无双。都不善于过日子。晓荔她爸把上海滩那种“有文化无职业,有教养缺技能,举止高雅衣着寒酸,文不能测字,武不能挑担”的破落头相公,活生生演了一辈子。
十几年光景,他们夫妻倒驴不倒架,十足一副穷王爷派头。
喝粥、看戏,孩子一口气生了半打,男孩女孩起名都按马来西亚水果命名:晓桔、晓芒、晓柚、晓菠、晓荔、晓樱。
弄堂里人喊起来,多半去掉“晓”字,直接叫桔子、菠萝、樱桃、芒果。
还有人打趣晓荔她爸,说他不该摆修自行车摊,倒该摆个水果摊。
这年头家家户户一年不如一年。虽说遭难莫寻亲,可晓荔她爸却一心想着联系台湾的亲人,不忌讳海外关系。晓荔她妈也整天打听马来西亚的亲属。
谁都知道,他们家一心想走。
这些传言,或许正是引来抄家之祸的缘由。
晓荔她爸年轻时,蓝铃自行车拆装手艺娴熟。五十年代那会儿,弄堂里有人自行车坏了,他一鼓捣就好。大伙怂恿他摆个修车摊。
这活计不要什么本钱:一个脸盆、一盘水,几块橡皮,一罐胶水,配几把锉刀、铁刷、剪子,再备只打气筒。
于是,他就在过街楼底下摆了个修自行车摊,一修就是十几年。
靠这么个摊子,养活一大家子人,终究是难。这次晓荔家吃了上顿没下顿,大家都亲眼看见。
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
不过晓荔她爸尽管穷愁潦倒,却天生一副好性格。在弄堂口悠悠扬扬,无荣无辱,与人玩笑不断,古往今来的世情闲话张口就来,很像小说《活着》里的福贵。
晓荔她爸,是我们弄堂里缺不了的一景。
她家后来的事,我就先提前说完它,话说水穷云起,树转峰来,瓦片尚有翻身日,困龙也能上天庭,真是一点也不假。
七十年代中期,文革刚结束,上海的大街小巷出现了一些男女烫卷了头发,手里拎着四只喇叭的录音机,花衬衫喇叭裤。
美酒加咖啡、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何日君再来。那些优美弦律,都是先从她们家窗口里飘出来,在我们弄堂的上空飘来舞去,然后再滑出街面。
晓荔和她姐妹的衣服也引领了我们弄堂的新潮流,新颖的样式一套一套的换著穿。
她姆妈也不经常睡在床上,头发去理发店烫成了卷发,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芳艳残痕不褪色。
与她大姐二姐站在一起,竟似三株姐妹花。家里的墙壁刷了奶油色的油漆,抬进了一只虎黄色的人造革的三人沙发,外屋一下子就很气派。
晓茘告诉我,她爸的香港亲戚联系了她们,并且攀寻找到了她爷爷奶奶,她爷爷奶奶连颠带赴,从台湾赶去香港,要和她爸见面,现在她爸和她大哥、大姐都在办去香港的探亲,她香港亲戚替她大姐晓桔、二姐晓樱都介绍了香港人,都要嫁去香港了。
她家的衣服都是香港亲戚寄来的。我们上她家时,她会搬出这些漂亮的衣服给我看,虽然裙子罩衫看上去都不是全新的,但式样色彩是没话讲,我啧啧赞不绝。
有一天晓荔很神祕的给我看一张比扑克牌大一圈的彩色照片,一个妖艳的女人,你用手往左滑动一下,她的左眼会对你抛个媚眼,再往右滑动一下,她的右眼会对你抛个媚眼,嘴唇还会发出要接吻的挑逗。
再后来她们家姑娘小伙一个、二个、三个,嫁人的嫁人,投亲的投亲,像一串螃蟹似的都爬了出去。
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
“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一日,天色还灰濛蒙,弄堂里响起了居委会的锣鼓。
“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这一次的锣鼓直接敲进了弄堂的所有门幢,敲的家家户户心惊胆寒,我家自不例外。
近三年的停摆折腾,上海的中学里已积攒了一百多万的毕业生。
我家就有初中六六届、六八届、及六九届的三名毕业生,在嗷嗷等分配。
六六届年头上分配时,学校欲将我家大姐分去崇明农场,前面说过,老大、老二是同一个中学,学校分配时就很诱惑的表示:你们家老大先去农村,老二是独生儿子,可以分配去工矿的。
幸亏我家老二大哥是拚命三郎,有黑旋风转世的义气。知晓后就守在学校办公室外,一定要签下,自己愿分配时去农村的生死文书。
此一签,算是为我家赚了一个留城厂矿企业的名额。 未及一月,国家政策改变。红色的光芒普照大地,六八、六九届知识青青一片红”下农村。
凋谢的世道上命运不堪,上不了岸的这批人,就开始了他们的一辈子摇晃。
“一个都不让在城市里吃闲饭,说是城市资源容纳不下了他们。”
饭桌上父母在谈论上山下山。
“啥叫吃闲饭啦,我的子女是属于我,从小到大是我养他们的,谁给他们吃过闲饭啦?小囡都是我幸幸苦苦养大的好伐?”
“这个话不能这样讲,说是城市住不下了吗?”
“ 单位同事阿丁他们开玩笑,讲这批青年去农村锻练几年回来,将来就算不比重庆回来,也好比延安回来一样有威风,我想想也许有道理,当年我们一家躲日本人,我从铁丝网钻进的租界,表娘舅家就是因为俩中学生儿子偷偷去了内地,空出了房间租给我们的,那时候还徒步去的昆明,又从昆明去四川,比现在要危险多了,一路上不但要过日本人的卡子,还要跑飞机轰炸,后来日本人投降后,这俩表兄从重庆回来,一个是工程师,在工部局供职,一个在银行当主任,都是很有出息的,我想这次政府让孩子去农村锻鍊几年,也能将他们培养教育成这样有出息回来,也不枉这些孩子年轻时吃的苦……。”
我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