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 · 浪荡子”
旧事随风不记年,花灯散尽各生寒。一生早把好时误,半世只同困厄眠。 床影薄,市声残。身从风月到江岸。命途转尽归期遥,留与人间一段难。
三十四章
海明在我家讲他家农村亲戚的事,是我之前没有接触过的。因为打小我家就没有来过农村亲戚,凡见邻里有乡下亲戚上门,肩背手提的土布袋里,鼓鼓囊囊倒出来的熏青豆、山芋干、青枣、红菱,我都会很羡慕。
我们外弄堂里,除了海明家,我的同学晓荔的家,也很贫穷。
晓荔她妈是福建潮州人,她爸是宁波人,他在弄堂口摆了个修自行车轮胎的小摊。
从她家走出来的孩子,大大小小一排六个,三男三女。
宁波、潮州人可能都偏好吃鱼。每回经过她们家门口,总能闻到飘散出来的一股渔腥味。一家老小吃起饭来,捧着一种我们平时用来盛菜的大碗,喝起来呼噜呼噜地响。他们喝的是一种带着海腥味的粥。
她们家孩子在家都说潮州话,不说宁波话。
因此弄堂里大伙唤起她家时,只说“隔壁潮州人家”,不说“隔壁宁波人家”。
她妈身体一直病病歪歪,经常卧躺在床上,说话乡音很重,很少在弄堂里露面。
深秋的冷雨淅淅沥沥,连绵不断地下了几周。夜半起了风,阵阵寒风刮进弄堂,一直扫到清晨。风雨停下时,阳光从薄薄的云尘里钻出来,透过弄口的树枝,我家窗玻璃白了好些。
弄堂里忽然起了一阵吵声。
我起床梳洗、吃过早饭,仍觉得屋里阴寒。这样的晨午,人很难摆脱倦懒。我用毛毯裹住双腿,坐在临窗的椅子上翻看闲书。
突然,一阵锣鼓和口号巨响在耳边,又戛然而止,像当街拉响的警车横在面前,让人一下子紧张起来。我一个激灵,怔怔地望着窗外,又出大事了?我问自己。
“赶快去看,晓荔家也要被抄家了!”
“赶快去看,一卡车的人已经进她家了!”
我家的窗户像锣鼓一样,被敲得乒乓直响。
隔壁晓荔家被抄家。两栋房子楼贴楼,檐碰檐,难怪那锣鼓声就像是冲着我家来的。
晓荔家能抄出什么?
她家就像发过大水被冲走过一样,家徒四壁。
她家住一间光线明亮的底层客堂,中间用板壁隔成前后两间。一张椭圆木桌,桐油尽失,四周几张做工粗糙的竹椅、长条板凳,破破烂烂,散乱在前房间的水泥地上。
左墙角一只掉色的梳妆柜,三扇可以转动的镜子也已损坏。正面并排三排抽屉,靠门口是一只简陋的木头碗橱柜,刷过的清漆和油漆在木头表面留下一层不均匀的外壳。
晓荔曾有些自豪地告诉过我,这是她爸在买来烧炉子的柴火里,拣挑出来的木条,买包洋钉,自己拼敲、刷油做成的。
里屋除了一张木板床,靠墙还倚着几捆稻草卷,晚上铺在地上当床睡。
这阵子弄堂里抄家很热闹,但多半是比较富庶的人家,抄出来的书画、古董、红木家具、金银财宝,一样样往卡车上装。
穷人被抄家,倒是没有见过。
我们边走边议论,都不太相信晓荔家会被抄家。
不过晓荔她爸以前是上海滩的浪荡子,晓荔妈的来头,大家也都晓得一点。
我与楼上的毛头、英娣,一路小跑着。从后门绕到前门,必须走出弄堂。我们一路说着话。
“晓荔家是经常喝粥,米饭都很少煮。她家会有金银财宝吗?”
去年学校郊游,我们在河边的杨柳树下吃午餐,人人打开书包,都有带一只一角六分、蓝油纸包着的小孩游泳图案的甜面包,有的还有一包话梅,一只梨,或口袋里揣一角钱,在公园的小卖部里买根棒棒糖等。
只有晓荔,只从书包里拿出一只钢精饭盒,一盒米饭。没有零食,也没有零钱。虽然我们都带着同情的眼光,看着晓荔,可晓荔却很高兴地说,为了她的郊游,她妈特意起早烧的米饭。
吃碗米饭也会高兴,我们都不理解。
“她家说不定有枪枝弹药?”菊娣在一旁插了进来。
“对!莫非她家有枪枝弹药!”
她们家海外关系复杂,这个我们也都是知道的。
闲话间,走到了晓荔家门口。
她家的前门紧挨着菜市场,菜摊已经歇市。一辆卡车停在两张铺位中间,十几个左手佩戴着红袖章的工人,正从车上下来。
我们几个挤进时,只见居委会的主任和一个工人头头,正在屋里和晓荔她爸说话。晓荔、她姐、她哥,一家子人都在。
我们刚想挤过去和晓荔说话。
突然,里屋传出一阵阵吵骂声。
那哇哩哇啦的声音,是晓荔那个常年躺在床上,她姆妈嘴里发出来的。
只见她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冲出来,一阵劈里拍拉。
梳妆柜的六只抽屉,及她爸自制的那架橱柜门,全被她打了开来。
哗啦啦一声巨响,那架橱柜连着满橱的碗筷,一起掀倒在地上。
满屋子的哭叫声,尖利刺耳。
她姆妈用高亢的潮州国语喊着:
“来抄呀,来抄呀!”
瞬间,地上全是破碗碎片、破棉絮、破布衫。
我睁大眼睛满屋子瞧,真没看见她家有一件像样的东西。
屋里屋外的人都愣住了。
“你们是土匪,还是强盗啊?
你们要抢什么啊?你们说呀!”
她姆妈的潮州音又尖又高,音量竟然盖过了一卡车人的口号。
而晓荔她爸,只是默默地拿着扫把,低头扫着地上的碎片。
我看见她大哥、二哥、大姐、二姐,一圈儿女站在那里,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一个个围在她姆妈身边,横眉竖眼,浑身散发着怒气。
然后,我长这么大,的确是头一回听见有人敢这么大声地骂人。
这支队伍,就这样被晓荔她姆妈骂得狗血喷头,一个个灰溜溜地爬上卡车,开走了。
回家后,我问我爹娘:
“晓荔她妈这么反动,她就不怕被抓进去吗?”
“晓荔她妈这种赤脚的,是不怕穿鞋的!”
“哦哟,你不要这样对小孩讲话,小孩子要不小心,也出去这样讲了,要闯祸的……”
我爹在一旁显得紧张极了,仿佛刚才晓荔姆妈的话,是他讲的。
晓荔姆妈常年躺在床上,总是一副病恹恹模样。
但弄堂里人人都知道,她年轻时是个大美人。
双眼大大的,深陷在眼窝里,眼珠子带着一点淡棕色;鼻梁细致挺直,嘴唇嵌在下巴上,不笑都有酒窝。如今蓬松的一头乱发,苍白的脸色,遮掩了她曾经的美色。
“妈,晓荔让我保密一件事,说她妈老躺在床上,并不是生病,是因为经常去卖血的缘故。”
那天傍晚,我娘用旧衣服扎了个包裹,嘱我送去给晓荔。我摸着七巧八裂、不大平整,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几个瓶瓶罐罐,她家用得着。你小心点,别打碎了。”我娘关照。
“妈,包裹我给晓荔了。你想不到吧,晓荔家门口堆了好几叠碗筷呢。她还告诉我,弄堂里有人悄悄把棉花胎和衣物,放在她家门廊里……”
“那是你想不到!做人要鉴毛辨色。整橱的油盐酱醋、锅碗瓢盆全碎了,你没看见吗?每次看热闹都抢在头里,瞎看啥啊,要用脑子想的。刚才郑家姆妈也说了,不抄家,还真不晓得她家原来穷得像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
关于晓荔爸妈的传说,拔出萝卜带出泥,这次她家被抄后,一个浅居不露面的潮州女人,泼辣凶狠地骂退一车造反派,连带她以前的风流逸事,又一次被兜底翻了出来。
说起晓荔她妈,必须先说晓荔她爸。
她爸出生在宁波一个商贾人家,在上海有很大的商号。一九四八年,上海形势吃紧,他父母将码头商号清货关闭,一番叮嘱后,派他去福建潮汕一带,关铺子、收账。
晓荔她爸二十不到,富家公子一个。若说贾宝玉是含玉投胎的,他爸则是含着金钥匙落的地。
年轻张狂的他不但玩么二三、四五六,爱司茄勾皮蛋凯,还抛股票、抽鸦片,天天先施、百乐门,白相花花大世界。
这趟差事,他历时半年,经他手的钞票、银洋、钿,一叠一叠。他逛花街、游窑子。
年方二八的晓荔娘,在芙蓉帐里哭哭啼啼,对郎君诉说自己漂零的身世——出身马来西亚,十岁时与家人走散,被歹人转卖到潮汕丽春院……
晓荔爸见她生得千娇百媚,仿佛杜十娘再生,迷得他双腿再也挪不动。半年多,将将收账来的金条,全部花在烟花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