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萧虹老师,至今只见过一面。
那是二〇一二年的六月一日,悉尼。我要去墨尔本办事,特意在悉尼中转,只为见一见这位素未谋面却已给予我莫大信任的长者。此前两年,当我冒昧地联系她,询问南溟出版基金能否也惠及新西兰作者时,她在电邮那头几乎没有犹豫,只是温和地说了一句:“可以。”经过基金评委的盲审,我幸运地成了这个基金赞助的第一位新西兰作者。
后来我常想,那一句“可以”背后,是一种怎样的胸襟。彼时南溟基金成立已逾十年,资助范围始终在澳大利亚,她本可以以章程所限为由婉拒。但她没有。在她看来,华文写作的版图本就不该以国境线切割,新西兰与澳大利亚,同在南溟,同是漂泊,又何必分彼此?
这份开阔,大约与她自身的经历有关。
萧虹老师祖籍江西永新,一九三九年生于永新县城萧家祠,十岁随父母迁居香港,十五岁又移居马来西亚,此后辗转于新加坡、美国、澳大利亚。她像一枚被时代浪潮反复推送的种子,在多个文化土壤中生根、抽芽,最终在悉尼开出了自己的花。这样的人生轨迹,让她天然地超越了狭隘的地域认同。她不是香港人,不是马来西亚人,也不是纯粹的澳大利亚人——她都是,又都不止于此。她是华人学者,是汉学家,是女性史研究的开拓者,更重要的,她是一个始终把“人”放在“身份”之前的宽厚长者。
那次见面,她已七十有余,头发花白,面容和煦。何与怀博士定的餐馆。萧老师与李崇厚老师坐在我旁边,听我讲新西兰华文写作的处境,讲那些和我一样在异乡仍不肯放下母语书写的作者们。她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句。那天她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后来我才慢慢意识到,倾听,本身就是一种学者修养——她研究了一辈子中国女性,深知边缘者的声音需要被听见。
说起她的学术,我总有一种奇妙的感慨。
萧虹老师是悉尼大学中文系的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是《世说新语》和中国妇女史。这两个方向,看似分属不同领域,实则有一条隐秘的线索贯穿其中。《世说新语》讲的是魏晋名士的风度,但那是一个女性亦不容忽视的时代——谢道韫的咏絮之才,阮氏女的新妇之智,都在这部书中留下了惊鸿一瞥。而萧老师所做的,正是把那些被历史长河淹没的女性身影,一一打捞出来。
一九九四年,她出版了第一部妇女研究论文集《阴之德》。这个书名取法古典,“阴”并非阴阳对立中的被动者,而是滋养、承载、绵延的力量。二〇〇〇年,这本书的中文版在祖国大陆出版,广获好评。
但真正让我震撼的,是她主持编纂的《中国妇女传记辞典》。她邀请了全球二十多个国家的六十多位学者参与撰稿,作者以华人为主,也有西人,所有条目都由她亲自把关。从上古神话中的女娲,到二十世纪的秋瑾、宋庆龄,这部辞典跨越了数千年,将那些被正史遗忘、被偏见遮蔽的女性生命,一一还原。英文版共四卷:“清代卷”(1998年出版),“二十世纪卷”(2003年),“上古至隋代卷”(2007年),“唐至明卷”(2014年)。中文版出了三卷:清代卷(2010年)、二十世纪卷(2016年)、以及清代卷的再版(2024年)。二十余年的光阴,六十多位学者的协作,数千万字的体量——这是一项怎样的工程!而主持这一切的,是一位身在异国的华人女性学者。她做这件事,没有宏大的国家项目支撑,没有庞大的科研经费保障,靠的不过是一个学者最朴素的责任感:这些事情,总得有人做。
一九九九年,她还出版了传记体的《长征妇女的归宿》。这本书以贺子珍、王泉媛、康克清为主线,涵盖了长征中从江西出发的三十位女性。那些在教科书里只是配角的名字,在这本书里成了主角。萧老师写她们,不是政治宣传,也不是猎奇窥秘,而是以学者之严谨、女性之共情,记录下这些坚强生命在历史洪流中的真实处境。她的笔触克制而温厚,一如她本人。
我曾想,萧老师选择中国女性史作为毕生研究方向,大约并非偶然。她自己的生命轨迹,本身就是一部华人女性在二十世纪漂泊、扎根、绽放的缩影。从永新到香港,从香港到南洋,从南洋到美国,从美国到澳洲——每一步都是主动选择,每一步都有不易。她研究那些历史上的女性,某种程度上也是在理解自己,理解一个华人女性如何在多重文化中保持主体性。
但萧老师让我最感动的,还不是她的学术成就,而是她把学术之外的心力,投注在了帮助他人追梦这件事上。
南溟出版基金,取意《庄子·逍遥游》“鹏之徙于南溟”。庄子笔下的大鹏,翼若垂天之云,徙于南溟者,凭的是天池之巨力。而萧老师创办这个基金,却是以一己之力,为海外华文作者托举一片可以起飞的天池。
每年一万澳元,资助一到两位澳新华文作者出版原创作品。这个数字在如今看来或许不算巨大,但连续二十四年,从未间断,这份坚持本身就是一种力量。更难得的是,她不只是在资金上支持。每个受资助的作者,都会收到她真诚的阅读与反馈。五千澳元或许不算多,但对那些在异乡坚持用中文写作的人来说,这笔钱的意义远不止于出版费用——它是一种承认,一种“你的写作值得被看见”的确认。
我自己的经历就是最好的证明。二〇一〇年,当我忐忑地联系她时,不过是一个在新西兰用中文默默写作的普通作者。她的那声“可以”,让我第一次感到,原来我的写作也被看见、被珍视。后来我们的联系并不多,只在微信上偶有交流,但她每次的鼓励都恰到好处。前不久,我写了一篇习作《金陵之会》,发到一个作家群里,也像以前一样,没地方发表,就发给同行们看看。没想到,萧老师当天私下回复我,说“关于金陵之会很传神”,又建议“是否可以稍加裁剪,更精炼”。后来,她又发来一段话:“很多人写历史小说,多数是长篇,少见短篇。你这篇把两个虽然不同政见的人却能肝胆相照、惺惺相惜的感情写得很生动感人。历史小说而不堆砌史实就是高手的写法。”昨天晚上,她提到自己正在临写苏轼的书法,说我的文章中写到王安石评苏轼的字,她颇有同感,还附了一张自己临帖的照片发给我。
八十八岁的老人,还在临帖,还在读书,还在认真回复我的习作。她本可以不这么做的。她早已功成名就,学术上成就斐然,公益上功德圆满,完全可以安享晚年。但她没有。她始终保持着一种学者的本色——对文字保持敏感,对后辈保持善意,对世界保持好奇。
这种本色,也体现在她的生活态度中。
她和丈夫李崇厚老师在悉尼有一处农场,两个银发老人打理那么大一片农场,即便有帮工,也绝非易事。听一些澳大利亚作家说起过,那里很美,老人有时也在农场办点活动,顺便卖点自己种植的产品,收的钱也是用于慈善。他们喜欢旅游,但从不走寻常路线,专挑“世之奇伟瑰怪”的险远之地——加拿大育空地区,杰克·伦敦小说里的那片荒野;西出阳关无故人的玉门关;还有那些普通游客不会涉足的地方。她写过一系列古代文人与女性亲人的文章,左思与左棻、鲍照与鲍令晖两对兄妹,苏轼、陆游与他们生命中的女性亲人——这些题目冷僻而深情,读来令人感慨良多。
她身上有一种难得的“不对抗”的从容。学术上,她秉持中立的立场,研究长征妇女时如此,主持国际学者协作时亦如此。生活中,她经历过丧子之痛,遭遇过命运无常,但她从不把这些写在脸上。她不是刻意隐忍,而是真正超越了那些苦难。有人说,这环境不好,你就出来,为这个不好的环境做一个正面的体现,让这个环境变好一点。萧老师二十多年来所做的,正是如此。
我有时会想,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是一个最好的享受幸福的高科技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容易变成自我孤岛的快时代。慢慢地,越来越多的人失去了耐心,失去了对他人的兴趣,只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这世界有那么多人》那首歌之所以动人,就是因为它唱出了这种普遍的状态——世界那么多人,可他们不声不响。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转,却很少愿意或是真正看见别人。
但萧老师不是这样。她始终在看见别人。
我后来知道,她不只是通过南溟基金帮助华文作者。二〇〇四年,她回到永新故乡,出资为祖父萧辉锦设立铜像。萧辉锦是禾川中学的创始人之一,一生致力于教育。二〇一七年起,她和丈夫李崇厚向河南孟津五所中学捐资一百余万元建设“创意电脑室”,明确拒绝以个人命名。她还资助了许多中国的失学孩子,二〇二三年又向家乡台岭乡开云书房捐赠个人著作。这些事,她从不张扬,很多都是旁人辗转透露出来的。
这让我想起一个词:渡口。
渡口是什么?是此岸与彼岸之间的摆渡之处。没有渡口,两岸的人只能隔水相望。萧老师这一生,做了太多渡口般的事。她以学术研究,为中国女性史搭建通向世界的渡口;以南溟基金,为海外华文作者搭建通向读者的渡口;以捐资助学,为乡村孩子搭建通向未来的渡口。她自己站在渡口边,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人过河远去,不求回报,甚至不求他们记得。
很多人为了追求自己的梦想,可以倾尽所有。但萧老师不同——她不是为自己追梦,而是为了帮别人追梦。这种“为他人作嫁衣裳”的精神,在这个时代,何其稀缺。
萧虹老师生于1939年,今年八十八岁了。因为写作,我认识了澳大利亚的许多作家,但萧老师始终是最特别的一位。我们只见了一面,却像认识了很久。她给我的那些微信留言,我常常反复阅读。那些话不只是鼓励,更是一种示范——一个人可以怎样老去,怎样保持对文字的热爱,怎样对他人的创作怀有真诚的兴趣,怎样在不完美的环境中做一点让世界变好的事。
南溟有鹏,其鸣幽幽。庄子说,大鹏徙于南溟,要靠六月的大风。而萧老师自己,就是那股风。二十四年来,她以一人之力,为无数海外华文作者鼓起了南溟之上的长风,让他们得以展翅。
我常常想起那个悉尼见面的那天,她坐在我旁边,头发花白,面容和煦,听我讲那些在新西兰写中文的人。她听得很认真,仿佛那是一件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遇见的不仅是一位学者,一位慈善家,更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