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
白何老俩口从市局领了奖金回来,却高兴不起来。
当然是因为老俩口知道了,辞职下海打拚,终日忙忙碌碌的儿子,居然在外面搞车震,而且还被周副局带队当场揪住了,不提。
吃晚饭时候,
退休教师有意借着小孙女儿之口,提出了给彤彤买保险的主张。
可香爸香妈甚至妙香,都像没有听见,充耳不闻,视若无睹,这让老太太好不郁闷。饭后,老俩口回到大屋,老太太又提起此事,却被白何老头儿,没好气的抢她是人精,十处打锣十处在。
正被儿子的车震,弄得愤世嫉俗的退休教师气坏了。
立马就一嘴狠狠地反击了过去:
“来上海好多年了,到现在才挣了个立功受奖,可马上给白驹那事儿给抵消了,养不教,父之过,你还有脸说我的呀?呸呸! 我呸!好意思的呀?”
老头儿也给哽了个倒憋气,
一时说不出话来。
好半天,才恨恨的跺脚到:“给那个狗东西打电话,叫他今晚上早些回来,老子要理麻他。”老太太却轻蔑的往床上一倒,右抓药手机,左抓平板的。
“你想让你那个儿子,里外不是人,你就打吧,我不干涉。”
白何虽然掏出了手机,却自然没打过去。
是的,非但不能打过去,就是晚上儿子回来了,恐怕也只能背着妙香,把他叫进大屋关上门,鬼鬼祟祟又恨铁不成钢的训斥……
唉唉!
儿子上有老,下有小,自己还那么辛苦,神经早就是绷得紧紧的呀。
若这事儿真嚷嚷出去,儿子弄得里外不是人,那?老头子简直不敢想像。白何吞口唾沫,那是他刚才一着急,嘴巴里就自然泛起来的。
唉唉!
这人上了年纪真是没用。
年轻时着急上火,口干舌燥;现在一着急还没上火,却满嘴唾沫。他妈的,真是活转去啦!不行,我记得这唾沫可是养精健胃的,不能吐,得吞回去的呀……
“投鼠忌器。”
白何脑子里闪出了这句成语,
悻悻然的一屁股坐在小沙发上,沮丧的看着窗外。真是见鬼了,对面那家疑是洗衣坊的中年妇女,又探出大半个身子在窗台上晾衣服,而且又是一面高高兴的晾着,一面骨碌碌的打量这边。
二人眼光一碰,
妇女暧昧的冲着老头儿笑笑,像是在打招呼。
白何厌烦的挤挤脸孔,大约比哭更难看,扭过头来。扭过头来的老头儿,目光只能盯着天花板,其它皆让他感到喘不过气来。
白何感到奇怪,
说实在的,
儿子自小到大,虽然有点小叛逆,却大抵懂事听话,一直到考进上海复旦,没让老俩口操过心。看看成家立业,还有了二宝,却突然让老爸老妈忐忑不安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儿?
唉唉,车震?
车震不是那种“饥寒起盗心,饱暖思淫欲”的人,那些社会精英和成功人士干的么?
儿子既不饥寒又非饱暖,更不是精英也远没成功,一天到晚早出晚归的活成这个样,还搞车震,可能的呀? 老头子忽然怀疑起周副局的话来。
会不会,是周副局把人名儿记错了?
或者是,同名同姓什么的呀?
可想想,又觉得似乎不可能。瞧那上海市公安局里,堂堂正正的正能量嘛,一看就明白,在这儿工作的人,必定也堂堂正正能量正,不可能信口开河的。
再看那,
高大威武的周副局,
精明强干,训练有素,这样的人,不会像自己忘这忘那,拉拉杂杂的。那好吧,宁信其有,不信其无。问题是,一向老实顾家的儿子,怎么会突然玩起了车震?
噢,对了!
车震车震,有车才能震。
车是白驹开的,那震一定是女的罗?白何脑子一亮,对,这就是勾引!一定是儿子开着车,那女的主动上来震的……
所以,
责任和过错都在女方。
要让儿子认识自己的错误,以后不再玩车震,只有一个好办法,找到那女的,胖骂加警告,勒令她离开儿子。这样,没了诱惑的白驹,就能安安心心的上下班了。
莫忙,
我还差点儿忘记了,还要找那女的赔偿精神损失……
白何一骨碌碌坐了起来:“我觉得,那事儿,这样办。”“嗯。”一会儿看平板,又一会儿盯手机的退休教师,身子未动,鼻子哼哼,表示自己在倾听。
白何嗓音低低的讲完
老太太仍未表态,
一头斑白的头发,忽儿扭向左,忽儿又扭右。白何的手机响起来,老头儿凑到耳朵一听,原来是甄上海:“白兄,吃饭没有哇?”“吃了,你呢?”
“吃了,阿拉一个人在外散步的呀。”
甄上海情绪很好,嗓门儿亮亮的:
“你上次不是委托了我的呀?明晚上,有二个纽约的朋友要过家里玩玩,如果你方便,”白何张张嘴巴,没出声,又是吃喝聊天?这个甄上海可真是个社会活动家。
这么一大把岁数,
不安安静静含弄孙饴,颐享天年。
却喜欢呼朋唤友,啸居江湖,和我不一样呢。“甄兄,你的意思是?”白何本想拒绝,可又觉得不礼貌,只好委婉的反问到:“是我,也赶过来的呀?”
甄上海爽郎的笑到:
“当然,几个好朋友围坐,沽酒而聊,乐哉悠哉。还有,记得带上你那个亲家的呀。”
白何这才回过了神,是的,上次自己曾提过,香爸在做古玩儿生意,如果甄兄方便云云。其实,那也只是看在香爸的一个劲儿暗示上,才于心不忍提出的。
在老头儿看来,
自己虽然无意中救了甄上海二家人,可那全是偶然性的歪打正着。
虽然偶然中包含着必然,可毕竟是偶然。人过花甲,再笨拙再聪明早看淡了。所谓世事无常和世态炎凉,原本就是客观存在的。
人与人,
物与物,
原本就有差别,根本用不着再去嗟叹摇头或感爱的。所以,也用不着对方这样感恩戴德的。这可不是假客气,而是白何心里真正所想到的。
但是呢,
人这东东就是怪,
你明知道对方是不怀好心,阿谀奉承,可那话儿就是顺耳,那笑脸就是让你不忍一拳打过去。你也明知道,对方的确出于真心实意,这有悖于你自己内心真正的认识。
可就是觉得不好推却,
总要想着如何不让对方尴尬难堪。
因此,白何沉吟着如何不得罪对方,委婉拒绝?老头儿还有个隐密的内心,并不想让香爸与甄上海过多的亲密接触。
这倒不是怕他和对方认识,
借对方人脉发点小财,
而是从骨子里觉得,香爸粗俗没文化和毫无品味,二人熟悉了解后,甄上海一定会在背后大摇其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等于是直接看不起自己了。
“上海,这样吧,”
白驹瞅着老太太,
老头儿相信她一定竖起耳朵在听:“我现在有点不舒服,谢谢了的呀。”“哦,那好的呀。”甄上海在那边儿,诚心诚意的关心着。
“这人上了点年纪,就要注意了,凡是不可太逞强,尽量多休息,喝茶养神,对了,你那大红袍还有的呀?”
“嗯,嗯,上次买的还有点儿,”
白何老老实实的答到:
“我喝茶没你厉害,一次放那么一点点就行的呀,谢谢!”“哦,上次买的?”那边儿的甄上海,笑问到:“是不是我给你的那一小瓶呀?你可莫为我节约,每次多放点。这大红袍稍泡浓一点,喝起才更有味儿的呀。”
“哎呀。”
白何这才猛然想起,
脱口而出:“可惜了,记得你扶着我进了明丰苑,被我摔倒时失手扔掉了。那么贵的大红袍呀,可惜了可惜了,对不起啊,老兄。”
那边儿,
甄上海爽朗的笑了:
“现在才想起来?你呀白兄呀,可真是迂腐得可以呀。我捡起来了,合着那个白茶杯,一起交给了你亲家,”嘎然而止,大约此时二老头儿,都想到同一个问题?
白何瞪大眼睛,
扫扫床上的老太太,
仍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交给了亲家?也就是说甄上海当时就交给了香爸,可是,怎么一直没听到香爸说呀?那边儿的甄上海,也说话了。
“我想,当时乱成一团,我随手塞给了你亲家,定是他拎着随手放在了一边,结果一忙,”
“就忘记了,对!就忘记了,”
白何活像好不容易才抓到了一个正当理由似的,接过话头:“没事儿,我问问就是。好,谢谢了,空了聊,再见!”“好的,再见!”甄上海也关了手机。
然而,
白何却感到,甄上海和自己一定一样在想,真是忘记了吗?
白何又突然想起,当时在甄上海家里,自己对那个白茶杯不以为然,还以为只是一般,譬如彤彤所用的儿童卡通玩具,会借着光度的不同,显现浅灰色的游龙罢了。
倒是甄上海,
在一边提醒到,这白茶杯是个宝贝。
现在想来,的确应该是个宝贝。不管怎样,自己毕竟救了甄上海二家六口人,家里看起来就比较富有的甄上海,要送也不会送个卡通儿童玩具杯。
更何况,
就那么一小瓶儿大红袍,就值上万人民币。
难道用个卡通儿童玩具杯泡它?想到这儿,白何一巴掌拍在了沙发背上,嘭!迟闷的响声不大,穿透力却极强,震得左抓平板右拿手机的老太太,嗷的下差点儿失手掉下。
老太太二手捏着,
费力的一翻身:
“什么爆了?怪吓人的。”可是,白何冷静下来了,他决定先不给老伴儿讲,免得吓着她。香妈不是一直嚷嚷着,要二亲家联手吗?
香爸自己也找我聊过,
对,就这借口,我直接问问他。
如果真是忘记了,倒没什么,拿过来就是。反之,这事儿就有点麻烦了。白何不笨,立即想到亲家这段时间,正在热火朝天的鼓捣古玩,而这白茶杯又是宝贝……
白何几乎马上判断,
香爸不是忘记了,而是有意想把这宝贝据有己有。
唉,真是,为人怎么能这样的呀?几乎同时,坊间那些二亲家为此翻脸的传闻和故事,全部涌到了白何脑子里……当然,白何绝没有想到。
因为是和甄上海正常通话,
自己的声音也属正常,不大不小。
可一墙之隔,若存心要偷听,虽不是清清楚楚,却也隐隐约约能听出个大概。此时,香妈照例在厨房,洗漱和洗手间,三点一线的忙忙碌碌。
香爸一个人在小屋,
正半弯腰。紧贴着墙壁听着呢。
上前天,甄上海扶着白何亲家进来后,顺手把一个方便袋递过了香爸:“你亲家的东西”这句话说完后,甄上海就和大家一起,忙着打电话叫120,又忙着和退休教师守在老头儿枕边,不时替他拉拉被子,掖掖枕头和递水什么的……
事实求是,
当时的香爸,
的确顺手把方便袋,往那一大堆不用的东西一放,就跟着忙活起来。直到白何夜半三更醒来,安安全全的坐起,还打了个长长的饿饱嗝后,香爸和大家一样才放了心。
毕竟,亲家有难。
直接影响的到就是自己
好容易盼到亲家老俩口,第二次来到上海,大家候着一起等着二宝的来临。家里屋外,长长短短,多了二亲家,自己和香妈都倍感轻松。
平时那种整天忙忙碌碌的孤独无助感
也一扫而光,生活总算有了个盼头。
在这节骨眼儿上,谁知白何亲家会突然倒下了?老头儿虽比自己小一点,身子骨也算硬朗,可毕竟是花甲之人。男人的许多怪病和潜在病,也总是在花甲之年袭来。
真要出个意外,
这一大摊子够乱的呀。
现在呢,还好,亲家又活过来了,而且还高高兴兴的开玩笑,让大家又是高兴又是好笑。二亲家进大屋休息了,香爸香妈也进了小屋,累得疲惫不堪,匆匆忙忙洗漱后,各自上床扯呼,一觉睡到大天亮,香爸起来上班,不提。
当天香爸下班后回家,
饭后,亲家老俩口到楼下散步。
香妈在厨房。因为吃得太饱,香爸没马上躺到小床榻上休息,而是捏着平板在客厅和小屋之间,慢吞吞的走来走去的上网。偶然在客厅一驻足抬头,看到了仍放在一大堆东西上的方便袋。
香爸马上记起了,
这是前晚上那个甄上海拿来的,说是白何亲家的东西,要我转交给他。
那就转交给他呗,香爸一面仍看着平板,一手拎起了方便袋。因为,他这二天正好搜寻到一本《中国文物普及知识大全》
要说网上呢,
关于古玩文物方面的书,多如牛毛。
随便百度百度,立即就跳出一串串,一堆堆和一本本。简体的,繁体的,浅显易懂的,深邃古奥的,精装的,简装的,便宜的,昂贵的,洋洋洒洒,应有尽有,扑面而来。
然而,
香爸看得晕头转向,获知少少。
精力有限,也不要能一本本的都打开点击的呀。正好,这本读了几页,感觉还不错。可是,香爸瞅瞅手里的方便袋,边看书边踱到了大屋。
因为大屋直通阳台,
阳台又是屋里晒晾衣服的唯一地方。
所以,亲家老俩口外出,总是把大屋的房门完全打开着的。香爸进了大屋门,踱到了大床边,准备把方便袋放在床沿上就行了。
可就他准备松手一刹那,
鬼使神差的想看看,里面到底是装的什么?
于是,重新拎出大屋,踱到小屋放在床上,背对着外面客厅打开了方便袋。哦,一小瓶儿什么茶?暗红暗红,细长细长,怪好看的。
香爸和白何亲家一样,
对茶叶的依赖性和认识都不大。
更没什么好坏之分,便随手重新放回方便袋,松手一瞬时,小瓶子撞着了茶杯,极清脆悦耳的一声当,犹如让香爸耳边响了一颗炸弹。
开玩笑,
在古玩江湖呛了好几个月,没得功劳也有苦劳。
苦劳锻炼了香爸辩别真假古玩的能力,虽然还说不上很强,却肯定比完全外行的白何亲家,强多了也敏感多了。当下,香爸先鬼鬼祟祟的扭头瞧瞧。
嗯,好!
香妈正忙忙碌碌准备第二天的饭菜
妙香带着彤彤在隔壁玩儿,屋里没人。香爸先关上了小屋门,然后,怀着忐忑不安和激动不己的心情,小心翼翼的取出茶杯。
香爸眼前一亮,
仅就放在手上沉甸甸却薄如胚胎这一点,香爸就断定,这是个宝贝。
然后,拧亮台灯,将茶杯凑近光源慢慢转动,果然,一条浅灰微微凹凸不平的小龙,显现出来。小龙雕琢精美,线条玲珑,龙态遒劲,张牙舞爪,王气盎然……
香爸简直惊呆了,
妈妈咪呀,还真是个大宝贝的呀!
香爸也和天下所有的同年龄人一样,长记忆不行了,短记忆却不差,触景生情便会清晰的想起。香爸立即想起了,这本《中国文物普及知识大全》上的相关记载。
当即点击开看看,
差点儿失手把平板和茶杯,都掉到了地上。
手上这只茶杯,竟然和书上所记一模一样:……沉甸甸却薄如胚胎乎!遍色乳白却浅灰小龙乎!须扬怒目,蹬甲踢足……再后面,香爸就看不太懂了。
不过,仅凭这二点。
加上现在的手感和直觉,香爸认为就足够了。
古玩江湖,有货品有出处,就能掀风起浪,更莫说手上这宝贝,自己都能感到其价值连城,更莫说那些行家专家和大家了的呀。
没说的,
这一定是甄上海送给白何亲家的。
也只有甄上海这种浸淫在外贸国企,一辈子的实权人物才送得起。正在这时,背后传来好奇的问话:“天还没黑,你大开着灯做什么的呀?”
正全神贯注看着思忖的香爸,
吓得一抖,手上的平板和茶杯,失手掉下。
平板掉到到了床沿,给嗑了一下倒向了床铺里。茶杯同样掉到床沿,给一下嗑到了地板上。扑!沉闷迟钝一响,香爸紧紧闭上了眼睛。
背后的香妈,
上前一步,
先捡起平板电脑,珍惜的用衣袖抹抹,看看:“还好,没摔坏。”再捡起茶杯,奇怪的翻看着:“你个老头子,怎么把彤彤的卡通玩具杯,也拿过来玩儿的呀?”
香爸霍的睁开眼睛,
啊!茶杯居然完好无缺……
就这样,一连二个晚上,面对这只无价之宝,香爸心里泛起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也就一直没还给白何亲家。可因为有了这块心病,只要亲家俩老俩口在大屋,不管香妈在不在小屋,香爸都要鬼鬼祟祟又谨小慎微的弯腰偷听。
现在,
香爸终于成功的偷听到了,
自己始终想要偷听到的,脑袋在急切的转动着……大屋的白何,自然不知道这一切,可马上敏锐的感到,香爸这是有意拖着不还……
想,倒是这样想了。
可是,总不能马上跑过去推敲门索要吧?
再说,或者人家是真的忘记了呢?白何思来想去,决定还是暂且不忙,待碰到香爸时,找个适当的借口,旁敲侧击的提醒提醒。
老太太无声无气,
鬼魂一样坐起来:
“在发什么楞?”“没呢。”白何回过神:“我在想,说起来大上海,上海滩,不得了的了不得,可某某些观念却比内地更落后。”这搔准了老伴儿的痒处。
退休教师满意的点点头:
“嗯,就该这样。我以为你又在构什么思的呀?那些东东,天马行空,哄自己哄别人的。多想点家里的事情,这才是你当父亲和爷爷应尽的本份。”
白何皱皱眉:
“怎么一不小心,又给念上了?小心自己变成了祥林嫂。”
老太太嗔老头儿一口:“我要是祥林嫂,你就是祥林嫂她爹,比我还喜欢碎碎念的。哎你说,这给彤彤买保险的事儿,我晚上要是给儿子提出来,”
“晚上是理麻教训这狗小子,”
白何愤怒的瞟瞟老伴儿:
“你不要本末倒置,搞什么名堂嘛?”老太太一拍自己膝盖,朝门外呶呶嘴巴:“轻一点,你生怕别人不知道哇?”老俩口都陡然压低了嗓音。
“我怎么不知道,是理麻教训这狗小子?”
老太太挥舞着手机和平板,犹如演说一样。
“可我一直在想,要说这事儿,还怪不到儿子,”老头儿嗷的声,手背打着手背:“这就对了,想到一块儿去了,”“找死啊,轻一点。”
老太太又急得一挥,
不防左手捏着的平板,
嗑到了自己膝盖,疼得哎哟哎哟的叫唤。白何急忙上前,一面帮她揉搓,一面提醒:“找死啊,轻一点。”揉一歇,老太太满意的推开了老头儿。
“滚开!你这是揉吗?你这是打呀,怕是借故把平时的闷气,都化进了双手,想 趁机捏死我呀?”
“嗨,那样做,对我有好处吗?”
白何起身站起,叉着腰,背对着窗口。他感到自己真是怕了,对面那个常晾衣服的妇女,要再来个眼光碰眼光的暧昧,可真让自己受不了。
老头儿经常惋惜,
又愤然和悻悻的。
要是个年轻姑娘呢,倒也不错,瞧着就让人感到生活充满了阳光。可惜是个人老珠黄。粗糙蛮力的中年妇女,瞅着就审美疲劳。
“你不就盼着那样做吗?”
老太太又犟上了:“好去找女老板呀,好去构你的思呀,好站在窗口,和对面晾衣服的主妇,对眼光玩暧昧呀,”“你说什么?”
白何有些愤世嫉俗,
原来,老太太连这也知道哇?我还活不活啊?
老太太大约是调侃够了,一收胸:“我什么也没说,你听到了什么,说来听听?”老头儿只好挥挥右手:“唉,说正经的,说正经的,晚上咋办?”
可是,此时的退休教师。
思路鲜明,条理清晰:
“莫打岔,什么正不正经的?我是说,关于那个,儿子没错,”白何只好跟着老伴儿的思路转了:“对,没错。”“可不能不管”“对,不能不管。”
“所以,还得说说,不听,也得说说。”
“对,还得说说,不听,也得说说。”
“由我说,你在一边打帮腔,”老伴儿眼睛发亮,信心百倍的布置到:“不,最好是不帮腔,就听着。”白何担心的提醒:“可你要注意语气,见势不对,马上撤退。”
“放心,”
老伴儿摇摇头:
“搞了一辈子教育,我不还知道该怎么说话呀?嗯,莫忙,”老太太终于放下了平板和手机,端坐着,抱起了自己胳膊:“你说什么见势不对,马上撤退?”
“哦,我的意思是,”
白何有点哭笑不得:
“尽量不要和儿子吵起来。”“屁话,我为什么要和儿子吵起来?”退休教师有些兴奋了:“我倒是想起了,明天我们送了彤彤,就偷偷到白驹上班的地方,找那个叫李灵的车震女,警告她不要再和我儿子车震了的呀。”
白何脑里一亮,
哦,正本清源,治标更治本!
这倒是个新创意,一下断了儿子的震源,我看你再和谁震去?“老头子,你看呢?”白何点头:“我看行,就这样办。可晚上你莫给儿子说,你要上工作单位找他。”
老太太得意的笑笑:
“我有那样笨呀?可是,”
没了笑容:“白驹具体工作地点在哪儿?你知道?”老头儿给问了个张口结舌。老俩口商量得鬼鬼祟祟,紧密锣鼓的,搞半天,连儿子如今在哪儿工作,都不知道。
想想几年前,
白驹才参加工作时,
老太太有一次提出,要到他工作的地方看看,白驹答应了。第二天上午,儿子前脚走不久,老俩口就跟着出了发,那是在陆家嘴内环,一大片环型林立的高楼大厦前。
穿得整整齐齐的老俩口到达后,
先和儿子通电话,
白驹告之正在开员工会,让在原地等着不动。老俩口就老老实实的站在原地候着。黄浦江就在前面流着,鸣……不时听见轮船发出的鸣笛,还有久违了的股股蒸汽,从轮船巨大的烟囱口冒出,扶摇在蓝天。
因为距离太近,
四下耸入云天的高楼大厦,让人头晕脑涨。
可白何仍听见许多过往的年轻人,都在说今晚上就在前面那幢大酒店里,姚明要举行婚礼云云。大约半点钟后,儿子出来了,带着老俩口进了一座装饰豪华的酒店,乘电梯到了17楼。
出得电梯门,
白何站住了。
灯火辉煌,奢华大气,足足五层楼高的一盏水晶大吊灯,炫耀般的闪着耀眼的光芒……他不明白,儿子带爸妈到酒店来干什么?
可白驹没有停步,
老俩口也只好跟着向前走。
终于,进了一扇门,眼前出现了白何何曾熟悉的格子间,半腰高的天蓝色栏板,弯曲成半园型的动漫办公桌,电脑,茶杯,散乱的外文词典,工作岗位责任制,一长根淡蓝色的绸带,系着一块小方型工作标牌。
牌上,
儿子严肃地看着自己的老爸老妈。
下面是职位:计算机硬件工程师。“Who is this?(英语,这是谁?)”“My parents(英语,我爸妈)”白何回头,一个外国金发姑娘正好奇的看着老俩口。
听了白驹的回答,
外国姑娘伸伸自己的大指姆:
“噢,fantastic;excellent;bravo(英语,棒极了)”对老俩口友好的微笑示意。老俩口呢,也慌忙还礼,微笑着点点头。
事后,
白驹告之,
那个漂亮的外国金发姑娘,就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一个响当当的世界五百强之一,德国某某外企中国上海公司开发部的部长……多么甜蜜的记忆!
那时,
母子父子之间,轻松愉悦,无话不聊。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儿子越来越话少,与父母之间也越来越陌生,以致于老俩口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在上海早出晚归,舟车劳顿,艰辛打拚,可具体在什么地方上班?
说得唾沫翻翻,
兴致勃勃的老太太,突然冒了火:
“搞了这么多年,连儿子在什么地方上班都不清楚,你这个父亲是怎么当的?”白何也觉晦气,斜斜老伴儿,脑袋扭到一边儿。
外面,
忽然吵吵闹闹,
大约是大屋小屋和厨房里,都在侧耳细听?只听到一个熟悉的女声说了三个字,白何老俩口和香爸香妈,分别从三个地方冲出,拉开了二道房门。
走廊上
阳阳外婆正抱着阳阳
气得一张胖脸发青,嘴唇哆嗦:“侬个妙香不讲理儿,阿拉借怎么啦?阿拉借是看得起你们的呀……”香妈连忙劝慰着她:
“啊哟,阳阳外婆呀,怎么和小姑娘一般见识的呀?别生气,别生气,有什么给阿拉说说。阿拉可和侬是多年的好邻里,千万不要生气的呀。”
退休教师立马去逗她怀里的阳阳:
“小姑娘好漂亮,好乖的哦!我是哪个呀?阳阳知不知道的呀?”
阳阳就脆生生的回答:“知道,你是彤彤的奶奶!”二老头儿呢,就钻进了隔壁半掩的防盗门里……白何在后,香爸在前,白何看到妙香挺着个大肚子,披头散发,气势汹汹的叉腰站着,一张小脸蛋也气得通红。
香爸扶住宝贝女儿,
“坐下坐下,唉,怀着孩子的呀,怎么能一天都生气的呀?”
妙香扭着身子想摔掉老爸的双手,喃喃的骂着:“湿手搭面粉,要掼掼勿脱。吃力勿讨好,阿旺炒年糕。把那卡退了,退了,我看你一天再来讨借的呀……”
“唉唉,少说二句,坐下,你看你呀,一个女孩子,成天咕嘟咕噜的,不好的呀。”
香爸摇着头,把妙香拉进了大屋。
白何跟着进去,曾经是那么熟悉亲切,进出自如的屋子,除了香妈还天天进出帮着打扫房间,现在,三个老人都少于光临了。
白何下意识地挥动着双手,
把落在地下的枕头捡起,放回床上。
彤彤正滚在大床深处,守着一大堆玩具,识字表和生字卡片玩着,对这一切充耳不闻……白何捡了枕头,又把掉在地上的空调被,袜子和空调遥控板捡起,放在床头。
这时,正在玩儿的小外孙女儿。
居然回头看看他:“爷爷。”
“哎。”喜得老头子心尖都在颤悠,连忙答应着,凑上去。可是,小可爱又扭过了小脑袋,自顾自的玩着。白何只好苦笑笑,蹑手蹑脚的退出,跑到洗手间撒上一泡尿,趁机把洗手间的窗门打开,抓起扫帚打扫起清洁来。
儿子还没下班,
曾是那么洁净美好的小二室一厅,到处乱七八糟。
看来,如果香妈不天天过来整理,或是某天某时忘记或耽误了,儿子家里就是这副模样。小家庭有了小宝宝,三年得不到安静洁静,可是,如果女主人会理家,也不至于这样零乱。
妙香平时就十指纤纤不沾阳春水,
如今怀了二宝更甚。
看着那一大堆扔在洗衣机盖上的脏衣服,白何挽挽衣袖,弯腰在水槽下的木柜里找出盆子和洗衣粉,然后,去拨拉脏衣服。可刚一抓,白何就不敢动了。
那一堆脏衣服,
除了彤彤的几件衣服和袜子,
其他全是妙香换下的,有玲珑精致的外衣,粉色内衣罩,红色三角裤衩……白何楞楞,欲罢不能。反正闲着没事儿,白何想动动手。
可去年,
在上海租房带彤彤的那些尴尬事儿,忽然全涌到了他眼前。
犹豫不决间,忽然响起了惊讶的叫声:“啊唷,爷爷呀,放着放着,快放着。”白何抬头一看,是香妈。香妈急得脸都有点发白了。
“怪我怪我,今天事儿多,就忘记过来帮忙。”
白何放下了手中的盆子:
“外婆,要不,我把彤彤的给搓了吧。”香妈却一把夺过,老头儿手中抓着的彤彤衣物:“不用不用,我自己来,爷爷呀,你回屋休息吧。”
白何只好灰溜溜的回到了隔壁
迎接他的,是退休教师幸灾乐祸的嘲弄:
“我就知道,你就想跑进去表现表现的呀。结果怎样?”白何垂垂眼皮儿,挤开她进大屋坐下,悻悻儿的抓起平板,打算上网。
老伴儿也进来了,
不过,态度好得出奇:
“原来就跟你说过,男女有别。人家的脏衣服自有她妈洗,你就不该去表现。心里不好受了吧?自找的呀。”老头儿摇摇头。
“我想,顺便嘛,何况,亲家母天天这样,我看着也累。”
“我看着也累,”
老太太降低了声音:“可人家愿意,累并快乐着。老俩口自小伺候宝贝女儿惯了,现在30岁了,弄得像个什么?谁看着不累?可这在上海滩太普遍,太一般,太习以为常了。美名日,压力大,能帮点就帮点。可能帮一辈子吗?所以,白何呀,你不要少见多怪,要顺其自然。不然,你郁闷,大家更郁闷,何苦来哉?”
白何上着网,
搜寻着自己更新的中文网站。
又打开QQ,可没看到“我是局座”或“婉蓉”,而且也没二人贮存的消息。老伴儿说得不错,可不新鲜。都是些老掉牙的东东,白何焉能不明白?
然而,然而。
谁让我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搞得像外人,客客气气,虚虚假假,这不正常啊!让人想起,嗯,有点失望也有点难过啊!啵!可爱的小企鹅一歪,左右摇晃起来,白何指头点点。
哦,“我是局座”上线了。
姑娘,在呀?
白何;在呀,局座请指示!“我是局座”:指示不敢,有个事儿想询问。白何:好的,可我很笨哦,恐怕不能让你满意的。
“我是局座。”
无所谓,谁会爱上谁,无所谓,谁让谁憔悴,我真的无所谓,请问,怎么对儿媳妇的懒惰说不?
白何抬头瞧瞧窗外,额,哪壶不开拎那壶?我也正烦恼着呢。“我想出去走走。”退休教师看看自己的手机:“琢磨琢磨,晚上如何开口?”
潜台词就是,
你呢,你去不去?
白何说:“天都黑尽了,算了吧。”可老太太转身就气咻咻的拉门,白何只好匆匆忙忙送了“我是局座”一个窗口摇晃,合上了平板。
刚站起来,
就听到老伴儿热情的在招呼:
“亲家,妙香好点没有呀?”接着,是香爸有点无可奈何的嗓门儿:“还是出怀惹的祸,没事儿,睡了。”白何拉开半掩的房门,香爸和老伴儿正站在客厅里聊着。
看到白何出来,
香爸点点头,白何也点点头。
香爸顺手把电灯拧开,一屋光亮,三人都不由自主的坐下了。事情很快弄清楚了,饭后,妙香牵着女儿回了隔壁。按照二硕士自订的育儿进程,饭后的彤彤,必须在家里自己安静地步行上五百步(估计是为了消化刚进胃的食物)。
按一般常识
一里路为500米。
一般成年人一步为65--70之间,也就是说三步两米. 大约为750步。拿到三岁半的彤彤,大约也就步行了半里路250米。
然后,
就是自由活动半小时。
自由活动之后,就得按照二硕士给的题目玩具,一盒腊笔和大白纸(供信手涂鸦用)或儿童读物等,进行练习培训。问题就出在这自由活动的半小时。
在家里咚咚咚跑来跑去的彤彤,
玩得高兴之余,
嚷嚷着要去隔壁找阿公和爷爷玩儿。妙香先是好言好语的劝导女儿:“阿公和爷爷也要学习的呀,你不能去影响他们哦。”
看看实在劝导无效,
疼爱女儿的妙香,就牵着彤彤打开了防盗门。
正巧,阳阳外婆牵着阳阳下来,双方自然免不了一番相互招呼和客套。本是同一幼苗园同班同学的的彤彤和阳阳,自从彤彤转园后,也不容易能碰在一起好好玩儿。
当下,
二小姑娘手牵手,重新跑进了屋里。
门口,就只剩下了阳阳外婆的妙香。隔壁最外面的栅栏大铁门关着,木门却大打着,空无一人,四个老人各呆在各的位子上。正是寻常升斗小民晚饭后的常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