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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安义坊》三十二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6-04-10 12:54:21  浏览次数: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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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仙 · 旧药房”

百草沉沉藏木斗,铜秤不动如山。一匙一两各相安。人情随脉走,寒热有来还。   不忧丸丹充市井,不凭假印遮瞒。岁月年年伴我长,一方经水土,入腹见真性。   巷口唤人灯未亮,白褂已叩门。小娃领路不相嫌。一声“慢慢走”,夜色自深沉。

三十二章    

我们前门弄堂走出去几步,过一条小马路,拐角处是一家老字号的永安堂中药铺。

八面临风的两扇朱漆大门,朝九晚五敞开着。粉墙砖瓦,进门便是一方青灰石板的小天井。廊檐下空着几条长凳,围墙高而寂静,把阳光挡在院外。站在天井里,抬头闭上眼睛,只见头顶一块方方正正的蓝天,像被人切下来嵌在屋顶上。苦涩的中药味一阵阵钻进鼻腔,时间仿佛慢慢往回转。

那块神秘的方天里,云雾翻腾。我仰着头打转,董永和七仙女走过,接着是倒骑毛驴的张果老,铁拐李、何仙姑,还有云横秦岭的柳湘子。

那份好奇与兴致,能把我转得眼前冒出五彩金星,转得整个人轻飘飘的。

跨进门槛,店堂里雕花护壁,满墙抽屉,高高的铺柜,过家家似的小药秤。哪怕轻声一句话,也会在屋里嗡嗡回响。

  那年有一部电影《春苗》,李秀明主演,男主角是达式常。有个镜头,小春苗来抓药,掌柜戴着瓜皮帽,金丝边眼镜推在鼻梁上,手里拨着红木算盘,因为付不起药钱,把人轰出了药铺。那一段,就是在永安堂拍的。

 拍摄那几天,我们都扒在门缝里往里看。看来看去,只见小春苗抓起算盘往地上扔,一下、两下,捡起来再扔,那老板就过来打她。

 其实我见过的永安堂的营业员,一个个温和清瘦,说话低声细语,就像仙风道骨的曹国舅。还有一位温文的大姐姐,皮肤白得发亮,手指纤细,抓一撮中药放在金灿灿的黄铜小秤上,动作轻柔得像西施浣纱。

那年月,几分钱一包的草头药是家中抽屉里常备的药。如甘草、板蓝根、冬瓜籽、柴胡,尤其是包治百病的焦山楂,真的是伴着我一路长大。

一角钱能买一大包,那黑赤赤的炒山楂,倒进铜壶煮到滚沸。谁家有人上吐下泻、发烧头痛,便全家一起喝,放几勺白糖,甜津津的,也不算苦。

这药确实灵,一碗下去,肠胃通了,烧退了,人也精神了。

 端午之后,盛夏逼近。惊蛰里被雷震醒的毒虫,这时蠢蠢欲动。要去中药店买一包雄黄粉,几分钱就够。雄黄化水调开,我娘用手指蘸着,在我们额头点一下,说这样一年不怕蛇虫百脚。

她还开我们玩笑:“今天谁要是哪个妖怪投胎的,这雄黄粉一点,内功撑不住的,那就要学小青青上峨眉山去躲躲,不然像白娘娘一样,午时三刻可要现原形的。”

我们便一边嚼着粽子,一边笑闹:

“侬是妖怪!”

“侬是妖怪!”

   然后再把菜市场地摊上买来的艾蒿香袋挂在脖子上,一跳一蹦,去弄堂里过端午。

端午一过,闷热的黄梅雨跟着来了。后弄堂苏伯的水果摊上,油布板底下铺满新上市的杨梅。弄堂里,也多了肩挑竹篓、操着余姚口音的浙江人。

用粮票换时令水果,是我们盼了很久的春秋大戏。

乌赤赤的杨梅要先用盐水浸过,再去糟坊打几勺白酒,泡一瓶杨梅酒。酒香浓郁,上吐下泻吃一颗酒杨梅,一线直入丹田,人便活转过来。

  吃过杨梅,原本阴沉的天色渐渐放晴。弄堂里的竹竿又热闹起来,被褥衣物拍打晾晒,去霉防蛀,一条弄堂都是樟脑味。梅雨走后,树叶婆娑,蛙鸣蝉唱,立夏到了。

立夏和端午有些相像。孩子们脖子上都挂着彩线编的蛋套,里头装一只鸭蛋。但这天还有个讲究,我们会相互结伴跑去米店、酱菜店,站上磅秤,让营业员磅一下我们的体重。

清明按理要上坟。可因为祖坟被掘了,也就不上了。

每年临近清明和冬至,总会有温州婆婆背着黄布袋,走街串巷,兜售阴间的货币:“锡箔要伐?长锭要伐?”锡箔要自己折,长锭是现成的元宝样。

清明那天,公开祭扫是迷信,私下里总还是可以的。斋饭、青团、香烟、绿茶、水果摆齐,用旧铜脸盆垫着红纸,写上先人的名字,点一支卫生香,鞠躬磕头。

我娘每次总要先说一句:“姆妈、爹爹,现在文化大革命,破四旧、立四新,我也只能这样了。你们体谅我,保佑一家平平安安。”

然后,我们一个个跟着磕头。

“三月里来是清明,桃红柳绿百草青」清明节前后偶尔会去一回龙华寺,龙华的春天是美丽的,与其说是去赏桃花的,不如说是冲着一句“墙外桃花墙内雪,一般鲜豔一般红”去的。”

   然实话说,每回绕着白粉墙转几圈,也没搞清楚是哪段墙。

  这和八月里去桂林公园一样,跟在我娘后头再听一回故事:“这八百多棵桂树,是当年大亨黄金荣抛下了患难妻子桂生姐,负荆请罪种下的……。”

   虽然龙华寺的桃花没有艳如血,桂林公园的桂树故事巳遥远,但我们游玩也是很尽兴的。

    我娘说从前上海人春天是一定要去一次杭城的,在一枝挑花一技柳的苏堤白堤上走一圈,灵隐寺烧柱香,现在都不时兴了。

   清明时节另有一绝,砂锅腌笃鲜不能免。斋过祖宗,吃过豆沙青团子后,菜市场里鲜笋上市,鲜笋上市,桌面上如果不端几回砂锅腌笃鲜,犹如清明没有祭过祖宗。

 腌是咸,笃是炖,咸肉鲜蹄膀,竹笋百叶结,放在一只大砂锅里煮,吃起来口味咸鲜,肉色淡红、汤白汁浓,一张张黄豆制成的百叶千张,切成细条,叠好后打个蝴蝶结,入汤里一起煮烂,抹了吃砂锅腌笃鲜的嘴,清明节便正式走过场。

   我们侧弄堂因为沿街小铺店东居多,经过公私合营、三反五反,一份微薄的薪水过日子艰辛,典当变卖成了普遍现象。

用我娘的话讲:“我的金货银洋钿都在你们肚子里。”

  记得有一回,我娘与二号娘姨一手交钱,一手拿货,交出了一只铜鼓戒,换了八十元钱。午后我娘带了我们几个神情气爽的兜了八仙桥、一人扯一块紫红灯芯绒罩衣料,采芝斋称两斤花生太妃糖,太平桥生煎馒头鸡鸭血汤吃饱,然后喜气洋洋打道回府。

   一日中午,房外边很暗,天气冷冷的,似寒潮来临。隔壁豆腐店的四毛焦急的奔来我家,对着正在烧饭的我娘说他娘肚子痛,家里没人,娘让我来叫您!我娘提起炉子上煮的饭,看也不看就往桌上一搁,抬腿就往豆腐店急走过去,我僻里拍啦着急的尾随。

   原来是豆属店老板娘要生六毛,我娘见周围只有我和四毛,再大一点的孩子都没有,就问了四毛:“三毛呢?”

“他和宝妹、龙龙一起去捉鱼虫了。”

“怎么又去捉鱼虫?”我娘皱着眉,咕嘟一句。

 那年我与四毛五岁,三毛龙龙宝妹大三岁,是大人嘴里七岁、八岁狗都嫌的年龄。前几天他们去桂林公园捉鱼虫,回来被他阿爸操起桌上的竹尺,抽了好几下,关照下次不可以去这么远,不长记性,才几天又犯。

  “这次他们说不是去桂林公园,是去蓬莱公园。”

  刚才四毛也想去,三毛龙龙乘四毛不注意时,拔腿逃走,四毛哭喊着刚要爬下楼梯,他娘在前屋一声声唤人,还责怪他为何早不说,说着说着,把自己肚子说痛了,摆手让四毛去隔壁唤人,四毛此刻心里说不尽的气恼,便将三去捉鱼虫的事全兜出来。

   我娘沉吟后,对我与四毛说:“你俩一块去吧,到恒昌里的卫生所,去请一下接生医生。”

   我和四毛拉着手,几分钟就奔到卫生所,一位看上去比我娘年纪还大一些的女医生,我俩互相争抢报地址,几弄几号豆腐店,四毛还没有将他娘的名字说出来,那女医生就明白了,拿了药箱,锁了卫生所的门,仨人匆匆的往回走。    

   接生医生被我娘与阿珍阿姨几个簇拥进了里屋。一会儿就听见小毛头像猫一样的叫了几声,过后就哇哇的大声哭上了。

   房门仍然关闭著,我和四毛蹲在亭子间前的楼梯前窜来窜去,很想去瞧瞧小毛头。

   吱呀一声,有人出来,我刚探了半个身,想进去瞧瞧,胳膊就被我娘一把拖住,说让我跟她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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