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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 安义坊 》三十一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6-04-10 12:51:22  浏览次数: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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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仙 · 日常旧俗”

灶火循墙生又灭,晨烟不问年深,井绳微响到人门,瓦盆盛冷水,影子各安身。处v米筛久挂梁头旧,盐罐轻覆浮尘。邻声先到未逢人。一街风过处,旧日正开门。

三十一章    

  前面说过,文革头一年里,我们门幢里走出去大串联的兄姐们都已回来。整栋楼里的妇孺儿童,依旧挤挤挨挨地过日子。大人放不放假,也没什么分别。清晨的弄堂里,还是一地炮仗炸过的小红纸屑。长生果、香瓜子,水磨糯米圆子、宁波年糕,也一样不少。

   我娘手头拮据,又烦我们,常挂在嘴边一句话:“我过的日子,简直是在黄连树下操琴。”后来她又升了一级,说:“我养了你们这一堆,好比在黄连树下自己搭了只苦瓜棚。”

可不管操琴也好,搭棚也罢,到了过年,弄堂里的世俗热闹,直到如今,仍不能忘怀。

  腊月二十八起,家家开始忙。那日扫梁、拂灰、擦门窗;涮衣台前,一盆盆泡在肥皂粉里的被褥;五彩斑斓的棉被撑满晾衣竹竿。老虎灶前,泡开水的人排成长龙。我家那台磨糯米粉的石磨,平日靠在墙角还嫌占地方,这几日却成了紧俏货,熟脸生脸的,都来预定。

天还未亮,商店和菜场里人头暗涌,摩肩接踵。东一条队伍,西一堆人群,走到哪里,都能撞上一条长龙。

腊月二十九,专门备吃食。浸年糕、煮肉皮、摊蛋饺、做鱼丸,拌肉馅、炒瓜子,切水笋、洗猪肠,杀鸡、宰鹅、拔毛——凡是能想到的家务事,差不多都要赶在年三十前做完。

大年三十,晨曦微明,灶披间的煤球炉子就早早捅开。煎炒声此起彼伏,户户相连。拼盆炒菜、全家福,满屋子油香和肉香。

到太阳刚斜过弄口,余晖从墙面褪去,年夜饭的碗筷瓢碟,就已经摆上桌。

我家有一套刻花玻璃茶具。说不出贵在哪里,也无出处无落款,只说是手工雕花的,于是全家当宝。这套玻璃薄而不轻,光泽沉稳,用手摸去,刻纹细腻光滑。许是好匠人的手艺,材质也不差。

有时我们几个冒失,用滚烫的开水直接冲泡,它却不裂。玻璃表面先浮起一层薄雾,顷刻又透亮起来。杯中碧绿的龙井,与雕出来的菊花纹路相映,鲜活得几可乱真。

这套杯子在我家待的时间最长,因为用的最少。平日深藏箱柜,每年只在春节,被小心翼翼取出来,和我们打个照面。初七初八一过,等不到正月十五,便洗净包好,再躺回箱柜。于是每到除夕,只要这套玻璃茶具静静卧在八仙桌上,一家人便知道,该上桌吃年夜饭了。

饭后收拾碗筷,用淡碱水抹净桌面后,那盛在米袋里、干湿正好的水磨糯米粉,就该倒在桌上揉搓。芯子是猪油黑洋酥、桂花豆沙等。

年三十夜里,最要紧的是记着:正月初一清早那碗汤圆,还有切成小丁的桂花糖年糕。

新春里,凡有客人上门拜年,必定递上一碗。上海滩宁波人占了半壁江山,浦东本地人吃的是大汤圆,多为鲜肉;宁波汤圆小巧玲珑,以芝麻黑洋酥见长。过新年,所以逢过年,我最喜欢去宁波人家里了。

我家曾有一条规矩:一年只准玩一次带赌资的牌。

我们家不打麻将。我娘说,这是外公立下的规矩。

年轻时,我爹曾被同学带去外滩洋泾浜一带的大楼里,赌过几回梭哈、推牌九。那年月,出入这种地方的,多半不是做贸易的掮客,便是赌鬼、抽鸦片、票戏的白相人。

那些地方,算是交际花的客厅。一间一间,派头十足。沙发、电唱机、冰箱、卫生间样样齐备,连家具也讲究,一水儿西洋木器,淡绿、奶油、粉红,斜气又时髦。密斯脱王、密斯李,少奶奶、小姐,叽叽呱呱夹着英文喊来喊去,洋气得很。

我娘说,一次你爹带我去过后,她回家就讲给了外婆听,风声传到外公耳朵里。外公说了一句:“这种地方不规矩。”

有一天,外公亲自去察访,在赌台上将你爹逮个正着。那日你爹吓得鞋也没脱,身子一缩,钻进人家被窝里躲着。

其实你外公早已看见他露在外面的皮鞋了,只是没有当场揭穿他,留了一句话后,转身走了。

从此,你爹就发誓再不上赌桌。

但在新年里,我们还是会破一次例,揣着压岁钱,到后弄堂的水果摊上去换零钱,顺手削一根甘蔗,煮一锅荸荠。赌资哗啦啦压上桌,一场豪赌,输赢不过几毛钱。而且这些赢来的钱,你也不能装进口袋,要去顺昌路太平桥,买些小吃回来,大伙乐乐。

我们都是在公有制里长大的,吃大户习惯了。

初二的规矩,是肉丝黄芽菜炒宁波年糕。初三、初四就松些了,可以煎春卷,也可以煎糖年糕、糯米饼。

初一、初二、初三,长辈的年拜完了,不常来往的亲戚也走动过了。分配的新鲜鸡鸭鱼肉、时鲜菜蔬吃得也差不多了,这时候,我家那只醉瓮瓦缸,便要粉墨登场。

这种大醉瓮,不知产自苏、浙、淮、广哪一带。每逢过年,我家必做一缸醉货,荤素都有。

小阳春一过,西北风一起,屋檐下挂起一串串冰凌。房管所的人开始扛着稻草卷,把各家露天的自来水管一根根包扎起来。

此刻的我家,便要张罗着去隔壁糟坊,讨几块像普洱茶饼似的红高粱酒糟,回来备醉。

瓮缸要先用冷水洗净,再用开水烫过,放着自然风干。

鸡、鸭、蹄膀是上品,金华火腿煮出的老汤必不可少,葱姜、八角、茴香、辣子一样不能缺。

后来日子紧了,我娘说这叫:“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瓮里的东西也就越来越低价了:猪肠、猪爪、鸡蛋、鸡脚,黄豆芽、百叶结、茨菇、金针菜,全都煮熟后,塞进瓮里封存。

这样捱过十来天,到了初四、初五,掀开瓮盖,装盆上桌。酒肉香气一下子散开,醉了春光,晕了食客。嘴里嚼着醉货,及用开水泡的饭,翻几页闲书,舒舒服服过上几日,春节便算走完了场。

正月十五到了,元宵节也没什么新奇,吃碗汤圆便罢。

过了元宵,下一轮节气又在等着:清明的团子,端午的粽子,立夏的咸鸭蛋,中秋的月饼,重阳的糕,腊八的粥。

喝过腊八粥,下一个春节,也就不远了。端午时节,弄堂里也热闹起来,不过电影里常见的赛龙舟之类,我们从未见过。

五月初五,碧艾香蒲处处忙,粽香酬佳节。那天,各家大门的斜角都要挂上几枝艾蒿和菖蒲。床底下那只平日不用的大木盆被拖出来,一扎扎棕叶浸水、泡软、一张一张要正反擦洗,洗到油亮碧绿。

孩子们最是兴奋,在主妇们包粽子的队伍里钻来钻去。一会儿插手学着包几个歪歪扭扭的小粽子,一会儿抽几片棕叶,折成哨子含在嘴里,卯足劲地吹,比谁的芦苇叶哨子更响。手巧的,还能用棕叶折出蜻蜓、公鸡,像模像样。

糯米、赤豆、红枣是必备的。票证年代,这些东西都凭证供应。每人每旬配给半斤猪肉票,可总有办法,凑出个十斤八斤的肉票出来。

端午那几日,楼层和弄堂里昼夜飘着苇叶的清香,熏得人夜里都睡不踏实。

粽子用煤球炉煮,时间极长。爹娘轮流守着,添水、翻转,昼夜不歇。煮粽子也有讲究:浮在上层的要与沉在汤里的对换,炉火要一直旺着。一锅四五个小时,才能煮透二十来个。自家吃,再分送亲戚邻居,少说也得上百个粽子。这样算下来,前后总要煮上五锅,厨房里进进出出,忙上两天是免不了的。

端午早晨,饭桌上摆着一咬满口油的肥肉粽,也有蘸着绵白糖的糯米赤豆粽。

一夜风雨过后,海棠新绿,龙井初香。

我爹茶缸里泡着浓浓的新茶,茶味慢慢渗进人身上。

“哎呀,我刚泡的新茶,自己一口都还没喝过呢。”

“哦哟,哪有你这样小气的爹啊,孩子们喝你一口茶,也要叫成这样。老三,把铜茶壶里的冷开水倒了,姆妈给你们冲一壶龙井。”

“不要了、不要了,”我爹连连摆手,“这包龙井是刚上市的芽茶,这么一铜壶,你当是霉干菜啊?你娘这手脚,再大的家底也要喝空。算了算了,你们就在爹爹茶杯里喝,爹爹再沏。”

我们就欢快的笑着,再去枪茶杯,茶香散开一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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