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到了,说马的文章和视频很多,我来说一点比较奇葩的史料考证。
战马在古代是国家重器,缺乏战马一直是农耕民族之痛。因为缺乏良马,中国历史上多次出现过战乱流民在“铁蹄下呻吟”的惨状。
从前,咱们这边常见的是矮墩墩的蒙古马,跑是能跑,但看着就是不够威风。高大威猛的良马大多产于西域,如汗血宝马,又称为天马、大宛马,爆发力特别好,属于超标性质,唯一的缺点是:太帅了。天下第一男人汉武帝被迷得“不要不要”的,计划用金子铸的马去换汗血马。
但国之重器是很难花钱买到的,求之不得,听说西域牧场有天马现身,就让牧马人把牝(pìn母马)群散布到西北牧场,寻找天马血脉,指望能配出个天马二代。这一招还是没有成功,就使出了美人计,汉武帝允许乌孙以千匹马为骋礼迎娶汉宗室女江都公主刘细君。马是来了,可汗血马还是没影。
既然这些计策都不大奏效,那就不装了,汉武帝下诏,就一个字:抢!随即派小舅子李广利率领数万人马攻打大宛,目标只有一个,带回汗血宝马。
李广利第一次出师大败,汉武帝不甘心,增拨六万士兵,又调遣十多万人负责粮草,持续攻打四十多天,大宛国人实在挺不住了,以国王头颅献降,这个真实案例说明,无论古今中外,重要的问题是预防内贼。汉军选取良马几十匹,普通马匹三千多,班师还朝。朝廷还专门写了首《天马歌》庆祝,遇到节日就演奏,汉武帝得意得很。
得到大宛马以后,汉武帝怕全国人民不认识好马长啥样,下令铸金(铜)马立在鲁班门外,改名“金马门”。从此,长安大街上到处都是“爱马仕”。
此后,汉民族时而缺马,时而不缺马,比如,唐太宗时期,周边牧马民族哭着喊着请大唐收下他们贡献的良马,虽然代价是回赠超值的绢帛,绢帛就是那个时代的硬通货。后来,国库里的绢帛实在不够用了,无奈只好发诏书说:少送点,意思意思就行。
到了宋代,情况巨惨,因为最好的牧场被西夏人占领了,所以,宋代“诸军阙(缺)马者太半”,结果就是被后人称为“弱宋”。两宋的热血文人只能在想象中驰骋,骑在驴背上吟诗,以“精神养马”的方式来表达恨驴不成马的遗憾,由此,宋代流行一种“打马”游戏。
打马这种游戏的具体玩法还不是非常清楚,大致来说,玩家通过掷骰子驱使“马棋”前进,棋盘上标注着各种名马和养马机构名称。它既有赌博的刺激,更有军事演练的隐喻——在棋盘上调兵遣马,也是潇洒!
李清照虽然“人比黄花瘦”,但依然向往“九万里风鹏正举”的飞跃,骨子里是个军事游戏发烧友,她也好“打马”这一口,还专门为它写了一本《打马图经》。序言中,她自信地宣称:“使千万世后,知命辞打马,始自易安居士也。”
李清照的打马图,不是简单的游戏攻略。她在序中详细记载了五十多种马名,从周穆王的“八骏”到唐太宗的“六骏”,从汉武帝的汗血马到关二爷的赤兔马——这是一部浓缩的中国名马史。
更值得玩味的是她的游戏规则设计:
“凡马局十一窝,遇入窝而必赏。既能据险,一以当十,便不得赏一掷。”“寡能敌众,请回后骑,以避先登。”(见《打马图经》)
这哪里是游戏?分明是微型战场!
面对北方铁骑,李清照无法上马横戈,只能在诗词中缅想“金戈铁马”,在棋盘上构建了一个可以纵横驰骋的世界,那些她从未参与的战争——都在一张打马图上,获得了另一种实现。
李清照的打马图,是一个弱女子在乱世中,为自己、也为那个时代,保留的最后一点“男儿气”。
我想,只有李清照这样的奇女子才能共情汉武帝的雄才大略,汉武帝也一定十分垂青李清照的男儿气概,使李清照,遇汉武帝,万户侯又何足道哉?(对不起,这一句话化用了刘克庄的词《沁园春·梦孚若》:“使李将军,遇高皇帝,万户侯何足道哉。”)
李清照(1084年—1155年)写《打马图经》的时候已经是五十一岁(时绍兴四年十一月二十四日,1134年),流落江南,独身女子一枚。而汉代继承了秦朝传统,对寡妇不但不歧视,甚至可以说是高看一眼,比如,秦始皇为“寡妇清”筑台封赏。在汉代,寡妇改嫁依然是美谈,大才子司马相如就费尽心机迎娶了年轻的寡妇卓文君,还非常骄傲,穿着“犊鼻裤”(汉代半截紧身牛仔裤)驾着车从临邛到成都沿路发喜糖,后面跟着长长的车队不断按双闪,为这一对孤男寡女大龄成婚祝福,也为酒店服务生司马相如即将逆袭成为四川大富豪卓王孙财富接班人而欢欣鼓舞。所以,假如成功摆脱骗婚小人张汝舟以后的李清照穿越到汉代还是很吃香的。
另外,李清照玩的“打马”游戏分为有“将”和没有“将”两种打马游戏,按照《打马图序》记载:“打马世有二种:一种一将十马者,谓之关西马;一种无将二十马者,谓之依经马。”可见,这种游戏中有一种就叫做“打马将”,也有可能,现在的国粹“打麻将”就来自李清照改良过的“打马将”。

这个观点是否有道理,我是班门弄斧,天下有不少精于麻将之技者,今年春节与家人“小赌怡情”、娱乐性打马将的时候,万一你遇到了碰碰胡、将对、将将胡和天胡的时候不妨停一停,做个民科考证,你手里这副牌,说不定在892年前,李清照也自摸过。
关于马的诸多有趣的史料和八卦,可以参见我2025年出版的《诗写万灵》(江苏凤凰出版社)和《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杰出宋词诞生记》(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