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相逢五七日,悼兄长》
五七香烟低绕户,
纸钱空际如云。
转角楼前微暗,
似是故人魂。
欲问几寒温,
风过不留痕。
灯影欲昏还明,
人间情未了。
小鬼分茶,城隍借坐,
世间原与冥相邻。
各循因果路,
你亦人间一程。
浮世已散,
谓你何未行。
唤你一声名,
相送无回音。
天地混沌而行。
我不惊,
你亦不惊我。
阴阳之隔,
不在生死,
只在是否被记得。
那一夜我回家迟,
缺你一个迟到的斋。
十四章
那是一片空旷的坟场,四下寂静。树丛高低错落,田埂横斜。翻倒的泥堆,砸碎的碑石,稀疏的野草泛着旧黄。几座坟茔裸露在外,浸水的棺木半陷在泥里。破布残衣挂在盘虬的老树枝上,风一吹,忽左忽右,像被什么牵着。
几只乌鸦在头顶盘旋。它们绕了一圈,又绕回来。不远处一截横斜的枯树干,是它们的窝。枯藤,老树,昏鸦,破碑,深草,空坟。
我爹开始不停按铃。
“滴铃——滴铃——”
那声音像是给自己壮胆。坟地里满是碎石,车把也不好掌控。大人原来也怕鬼。
乌鸦并不理会,反倒又多飞来几只,跟在我们上方盘旋不去。车走,它们也走。时而低低呱叫几声,声音穿透得很远,像是在替我们通报什么。
越往里,小径越窄,沙石越乱。我在后座被颠得几次弹起,又重重落下。
“不进去了。”
雾气越积越厚,坟地的影子模糊成一片灰白。我爹用脚点地,又跨下一条腿,把车停稳。抬手遮住额头,目光越过田埂,往四周看了一圈。
“你外公外婆的坟,肯定就在这一块。”
我跳下车,两条腿又麻又胀,蹲下来揉了几下膝盖,顺着他说:
“那就停这里吧。就在这里供饭。”
“是的。”他又看了一眼,“错不了。”
我也跟着张望。这里原来立着不少碑石。外婆下葬时我来过。外公的家族墓碑是一整本摊开的石书,汉白玉的雕刻,远远就能认出来。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被推平的土,碎裂的石头,东一块,西一块。
“等会儿斋饭摆好了,对着远处叫几声,他们听得到。”我爹说。
“好。”我应了一声。
我们一起蹲下,把地上的碎石拨开。我铺开我娘给的包袱布,把饭菜一碟一碟摆好。
我爹给外公点了一支烟,插在泥里,说:
“爹,烟不好。您将就抽一支吧。”
又掏出几根用旧报纸包着的茉莉花香,点燃,递给我一根。我们对着空地叫了外公外婆的名字,说他们可以来吃饭了。
香插在装了米的小瓶子里。
风很大,香烧得很快。我爹说,香在烧的时候,他们才能吃,香灭了,就要停。
我盯着香头看,一点一点往下缩。等快烧完了,我就擦火柴,一根接一根,又点上新的。火柴快用掉半盒,才让香一直没断。
饭算是吃完了。
我爹拿出我娘在家里关着门叠的锡箔,点着,慢慢烧。
不远处有一只秃鹰,在空中绕了几圈,落在树梢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
我看了它一会儿。
祭完之前,我爹让我对着空中和周围拜几下,说请左右的亡灵邻居照应照应外公外婆。我照做了。拜完,又转过身,对着那只秃鹰的方向匆匆拜了一下。
我们收拾供过的饭菜。篮子里又是鱼,又是肉。我提着,走得很小心。
回去的路上,雾散了不少。天比来时亮。风变轻了。
我看着我爹的后脑勺,感觉他比来时骑的吃力。风贴着他的脊背往下滑。那背影也比来时窄。
西风,斜阳,郊外。一路无话。
到家后,我娘对我们的上坟起了疑心。
“咱们家祖坟不是有一块汉白玉的碑,像一本摊开的书一样,老远就能看见,怎么会找不着?”
“哪还有什么碑,”我爹说,“我在那一带转了半天,就是一片荒地。”
“尽头不是还有一大片菜田?”
“早没了。”我爹说,“都荒了。”
我娘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
“锡箔烧得快不快?”
“快的,”我嘴里嚼着红烧肉,抢着答,“火一卷就没了。”
我娘没再说话。我爹低头抽着烟。
“姆妈,”我说,“火卷上去的时候,天一下子很静。我好像看见外公外婆坐在一辆三轮车上。”
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说。
“这些话不要去学校乱讲。不但会吓着人家,还会说你宣传封建迷信的。”
我没有再说。其实那个画面,是我在梦里见过的,今天搬出来,只是想让她安心。
有一次,我对我娘说过一件事。那件事,我没有编。
那天,后弄堂爱香的外婆刚断气,殡仪馆的车子才走。我娘她们看完回来,正站在灶披间说话。
我从午睡里醒来,脸上还留着草席的印子。
我走出来,看见她们,就说——
“我刚才看见了。”
“看见什么?”
“有几个人,拿着链条,问我爱香外婆住哪一间。”
“后来呢?”“后来他们就把她铐走了。”
那天,一屋子里的人都怔怔的看着我。
我娘忙安慰她们:
“你们不要怕,瞎子馆的朱先生说过的,这个小囡八字是阴的,也许她是能看见,我们不要理她就是。”
她转过头对我说:
“你不要到外头去讲。讲了会被抓进去的。”
由此,我娘会经常警告我,说话不要添油加醋,尤其不要编造故事。
我外婆在大境庙做五七水陆道场发生的那件事,后来成了我娘说我最会编造谎言的证据。
那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我们就被喊起来。是外婆的五七日。这一天是阴阳两边的亲人,最后一天的见面日。
我迷迷糊糊坐在床沿上穿鞋,屋子里已经全是箱笼的声音。铁皮碰铅皮,藤篮碰木箱,像是在搬家,又不像。
我娘说话很轻,像怕吵到什么。
我爹不说话,只把东西一件一件往门口放。
外头天色灰白,街上还没有多少人。两辆黄包车停在弄堂口,车夫靠着车抽烟,火星在暗里一闪一闪。
我们上了车。风还凉着,街上还很空。
很远就看见大境庙门口围了一圈人。有看热闹的,也有进进出出的亲戚。树上知了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响:“热死了。热死了。”
一进庙门,我就闻到一股花露水、白兰花、栀子、康乃馨、百合,那种发甜的混合腻味。
走进里面,只见和尚坐一排,道士坐一排。
敲木鱼、诵经声在整个庙宇㢠荡。
我们被领到垫子前跪下、磕头,起来、
再跪。磕到后来,我已经分不清是第几次了。
香烟袅袅罩在庙里,光都变了。
忽然经文换了调子,和尚的声腔也变得拖长,道士的铃声密了起来,鼓点开始乱了,不再一下一下了,像在催什么。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要来了。”
接着,庙中央那顶用绸布搭起来的冥桥被抬了出来。
这绸布桥从人群里露出来时。白绸子在灯影下泛着微黄,上头挂着几串小铃铛,轻轻在晃。
我们所有的子孙、亲属都被喊过去扶这座冥桥。
人群挤着往前,我被推着走。
经文声一下子拔的高。鼓手在用力敲。
号角也在拼命吹。全场的哭声也跟起来。
突然冥桥晃了一下,然后是一阵阵哭声,伴随着轻唤声,绸布中间似乎塌了下去一小块。我本来想对我娘说:我看见是外婆踩在上面,但怕我娘骂我,只是喉咙动了一下,没敢出声。
再后来那顶冥桥,被一寸一寸收走。外婆就不见了。
铃铛又响了一声。叮。
开始烧东西了。先烧纸钱。
一把一把往火里扔。火一下子就高起来了,灰往上冲,卷成一股股黑烟。
有人在旁边念名字。和尚道士继续拼命念经文。
接着烧洋楼。纸扎的,很大,一层一层,门,窗都画好的。火一舔上去,房子就塌了。然后烧黄包车。
轮子是竹篾扎的,一烧就响,噼噼啪啪。
再后来,是纸人。两个车夫。一个叫阿春。名字写在胸口。很大,怕认错。
一旁有人再大声念:“你认得的。”
“你认得的。”火一烧,俩纸人的脸就卷起来了。
随后,再烧两个佣人。一个叫翠香。
一个叫福贵。
旁边人一边在烧一边还要交代:
“你们要看好她。”“不要让她受冷。”
“晚上记得点灯。”我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
吃过流水席斋饭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起了风。
那不是白天的风,是凉的。黄包车的轮子响得很轻。
我脑子里一直在想那顶冥桥。
它怎么走的。它是往哪走的。我想它肯定去了城隍庙,好在大境庙离城隍庙也近。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感觉老闻到一股我外婆身上的香味。我就对我娘讲:外婆那天是跟我们回家的,这次我实事求是,没有说看见,只说是能闻到外婆身上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