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白何老俩口边吃早饭,边和香妈聊天。
颇具心计的退休教师,正准备借题发挥。
不想进屋后的一直没吭声的妙香,突然没头没脑的发火到:“我看,是居心不良。”二老太一老头儿一楞,急忙扭身回头。
香妈虽然还在懵懵懂懂,
可退休教师却听明了媳妇话中意思,
自然不好发火,强笑着和老头儿过来,接拿正抱在妙香怀中的快件。正在气头上的妙香,不愿婆婆帮忙,一扭身,快件包扑地抵在退休教师胸口,竟然将老太太抵得后退几步,差点儿跌坐在地板上。
幸亏白何眼明手快,
一把扶住了老伴儿。
要不,老太太向后仰倒在桌沿上,麻烦就大了。饶是这样,退休教师也吓得不轻,脸色一下唰白,捂着自己胸口,在白何老头儿的搀扶下,跌跌撞撞的后退着,坐在沙发上。
香妈先是目瞪口呆,
尔后狠狠瞪一眼妙香,
自己上来也关切地挽住了亲家:“亲家,抵到没有呀?这孩子,”跺跺脚,扭向女儿:“干什么的呀?昨晚又没睡好呀?怎么这么不小心?”
一面朝她使着眼色,
示意妙香上来看看,安慰安慰。
可妙香像没听见和看见一样,扔下怀里的快件,就回了自己房中。不过,这次不像历次,示威性的很响地用力关上房门,而是轻轻的推上了防盗门。
当然,
妙香也没想到,
自己这个无意中泄露了心中秘密的关门动作,让三个老人都看在眼里。说实在的,妙香怀抱里的快件,扑的声一抵上婆婆胸口,妙香就知道坏了,自己这个祸闯大了。
几年来,
自己虽然一直和婆婆暗中较劲,
可毕竟都是在暗中,拿不上台面的。老太太毕竟是自己老公的母亲,自己女儿的奶奶和自己的婆子妈,无论气势,舆论或道德上,都占着理儿。
毕竟,
妙香不是不懂道理的粗鄙之女。
虽然生为不拘小节的80后和居家恃溺恃宠的娇娇女,可父母身上的血,流畅在自己血管。父母身上的基因,影响着自己生活,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和思维,并没因为表面上的开放和反叛离去,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清晰和汹涌的伴随着自己……
事实上,
妙香可从来没有想到过。
自己要与婆婆公开闹翻,做一个在自我行为和生活习惯中,我行我素,离经叛道的新潮女。那些所谓的小性子,小脾气,冷漠与清高,不过是千百年来,身为女人的自我保护小伎俩而己。
千百年来,
天翻地覆。
唯有两性之间和婆媳之里,时不时的泛几个小波浪,然后,又复归于死水微澜……这种人类与生俱来漫长进化中的瑕疵,大概,只有随着亿万年后地球的完蛋,才会彻底改变。
因此,
妙香表面上倔犟不理不睬,
可一回到自己屋里,首先就是轻轻关上房门,然后,自己一头扑在床上,因害怕而啜泣起来。当然罗,虽然如此,妙香却并不太担心。
因为她知道,
老妈老爸会替自己拦着,解释和说好话的。
再说,自己还怀着白家的二宝呢。果然,隔壁屋里的香妈,见妙香闯了大祸后居然不理不睬,扔掉快件自己就回了家,虽然着急得差点儿诱发心脏病,却只能陪着笑脸,软言软语的劝慰二亲家。
白何当然也心里明白,
妙香又莫名其妙发火的由来。
也知道,她并非是有意抵推退休教师,可心里却着实不高兴。还是那句老话,有一必有二,今天她虽然不是有意,弄不好明天就是故意为之。
不管怎样,
退休教师毕竟是你妙香的婆婆,
你这样做,把我们老俩口放在哪里?不行,这股邪气和叛逆,必须得及时制止。否则,这个家还能有我老俩口的立足之地?因此,白何一直紧绷脸孔,坐在一边儿捂着自个儿下颌。
听着香妈拉着老伴儿双手,
唠唠叨叨,又是赔礼道歉,又是细心劝慰……
此时,退休教师心里是怎么想的?谁也无从得知。只见她白着脸孔,默默无语的坐着,时不时的抚抚自己胸口,仿佛被媳妇抵得很疼很疼,一直疼到了自己心里……
香妈劝一会儿,
亲家仍不言语。
香妈知道她心结未了,这阵势,不逼着女儿过来亲自赔礼道歉,老俩口都不会答应。香妈心里明白,老俩口自从重返上海,和自己老俩口挤在一屋后,老俩口的生活及各方面,的确不易,完全是看在儿子和亲家分上,强忍受着。
这要是借口一甩手回了重庆
大宝,二宝,这个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的家
还有,指望着二亲家联手,让大家都有个盼头等等,统统得完了蛋。想到这儿,香妈有点难受和不知所措,想给香爸打电话,又觉得不好开口。
老头儿都64了,
还在外面坎坎柯柯,早出晚归的奔波。
唉,这事儿一告诉他,又得为自己的宝贝女儿捶胸顿足,担惊受怕了的呀……给女婿打电话,让他出面劝劝自己爸妈?也似乎不妥。
不管怎样,
白驹到底是白何和退休教师的儿子。
这爸妈被自己老婆抵了胸口,你让他这个做儿子的,怎么想和怎么做……“好啦好啦,亲家,你是婆婆,大人大量,有婆婆记自己媳妇不是的呀?”
香妈强笑着,
亲姐妹般拉着退休教师双手。
“我敢担保,妙香这丫头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不小心,对吧,亲家?”香妈求救似的看着白何:“你是男人呀”香妈是聪明的,最后这句话犹如炸弹,炸得白何不得不打破寂寥,挺身而出了。
“是呀,我们也相信不是故意的,毕竟读了17年的书啊!”
老头子也扔出一颗小炸弹,先把亲家炸伤,再唠唠叨叨。
“……当然罗,这小脾气小性子不好,一伤别人,二伤自己。这段时间里,唉唉,权当是出怀心情不好吧,我们是不会计较的……”
老头子说的,
退休教师基本都赞成。
老头子的苦心,也正是老太太的苦心。是的,有一,就有二,决不能让儿媳妇太嚣张。要让她明白,得罪了婆婆,后果很严重。
要让她知道,
婆婆在上,不得无理儿。
更要让她醒悟,身为妻子和母亲,格守妇道,言传身教和以身作则的重要。古人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可到了21世纪80后这一代人身上,居然……
香妈站了起来:
“亲家歇歇,我得去看看这死丫头,鸣,毕竟快三个月了的呀。”
香妈这一精心的啜泣,立即改变了气氛,老俩口迅速对看一眼,白何站起来:“是呀是呀,唉,亲家,我们一起过去看看的呀。”“我一人就行。”
香妈悲伤且无力的摇摇头,
弱弱的看着老头儿:
“这死丫头坏脾气,我怕又冲撞了你。”起来,拉开门过去了。正侧扑在床铺上,有些害怕而六神不定的妙香,正半抬着头,竖起耳朵,仔仔细细地聆听着隔壁动静。
可这面不像老妈小屋,
隔着老大一间空屋呢。
妙香能听到的,除了窗外的杂章,就是自己的心跳。妙香想爬起来,溜到小屋贴近墙壁偷听。她可是听老妈老爸有一次闲聊,说漏过嘴巴,小屋这堵墙头,耳朵贴近了认真听,听到了隔壁的窸窣。
同理,
自家小屋如果耳朵贴近墙头,岂不一样的呀?
可是,妙香只是微微动动,并没爬起来。因为,她觉得那样自己太显没自信,有点作贱。再说了,如果老妈过来劝说,自己撤退不及怎么办?
总不能一头就趴在小床上装睡吧,
那是白驹有时睡的临时床铺,自己可从不沾边儿的。
这要让老妈看见了,人精鬼怪的老太太会不明白?哄鬼去吧,那自己以后和老妈较劲儿,就会处于下风,被她动不动拿这说事儿,唠唠叨叨的数落了的呀……
正胡思乱想着呢,,
猛听得自家熟悉的防盗门,吱嘎一声。
妙香急忙把脑袋扎在被子里,肩膀还一抽一抽的。大屋门是习惯性的半掩着,可以清楚听到有人进来后,又轻轻关上防盗门,蹑手蹑脚的过来,轻轻推开半掩的大屋门,又蹑手蹑脚的进了大屋。
终于,
一双手抚到了自己肩膀。
妙香故作吓得一楞,猛然抬身扭头,痛苦,伤心又郁闷的神情,反倒把香妈吓了一大跳……10几分钟后,在老妈半哀求半强迫之下,妙香到了隔壁。
妙香有些不情愿的,
走到还在沙发上坐着的公公婆婆面前,
垂着眼皮儿说:“对不起,刚才我不是故意的。”退休教师没看她,也没吭声,白何却对妙香点点头:“不是故意的,我们知道的呀。妙香,没事儿,二宝,没什么吧?”
“刚才蹬了我一下。”
妙香面无表情:“不过还好,没事儿。”
又看看堆在桌上的快件:“爸,那些快件,主要是那蓝色小盒子,”在里面拨弄拨弄,拿出一个包裹得紧紧的小纸盒,递给公公:“有点重要,您一定要亲自送到顾客手里的呀。”
白何接过来,
点点头:
“放心,我亲自送到顾客手里,又是美容品吧?”“是的,有点贵重,顾客就是那个女老板。”听到这儿,香妈讨好的插嘴:“妙香,你还不知道的呀,那个女老板,就是那个上海侨胞联合会的副会长,港澳财团的女继承人,邀请你公公去联合会工作,每月7000大洋的呀。”
妙香惊讶的难得笑笑:
“那样呀,当然好,我毕业后参加工作,每月的工资奖金加起,都没有这么多的呀。爸,”
看看一直阴沉着脸孔没说话的婆婆:
“妈,祝贺你们哦,我,我过去了。”看到妙香亲自过来赔礼道歉,言语态度也恭敬,退休教师虽然一直没吭声,脸色却也缓和许多,香妈高兴了,添油加醋的为女儿说好话。
“刚才我过去时,妙香正准备过来呢。我气极了,把死丫头一把重新揪进屋里,带吵带骂训了好一顿的呀……亲家,我就担心她肚里的二宝呀。”
话说到这个份上,
退休教师终于缓缓到:
“这个死丫头呀,小脾气硬是厉害。好大的力气哟,抵得我胸口现在还有点疼的呀。”举起右手,在自己胸口揉揉,叹口气:“都过去啦,我们当老的,受点委屈没什么,妙香还怀着二宝,这可要注意些的呀。”
香妈也顺话答话:
“是呀是呀,她婆婆,你看,快三个月了,我们是不是有必要到医院,看看检查检查什么的?”
退休教师摇摇头:“静心静息,有目的少量活动,就是最好的保养。那年怀白驹时,我一样的出怀,”心不在此的香妈,站起来,把快件堆边的换洗衣物,抱了起来。
“亲家,你看,你老俩口有没有洗的,我一并洗了的呀,反正都是洗。”
退休教师自然推却。
于是,香妈笑到:“没什么麻不麻烦,分开是二家,合起是一家,都是为了大宝二宝的呀。对了,我刚才说什么呢?”她看着白何,抖抖怀里的衣服。
“爷爷记心好,我刚才说什么呢?这人啦,一上点年纪,总是丢三落四的呀。”
白何有些迟疑不决的看看她。
白何第一次感到,香妈实在是个化解矛盾的高手。今天如果没有她,这婆媳俩还不知如何收场?你看现在望着自己,笑盈盈又略带请求的模样,她是真忘记还是借此让大家说话,从而活跃气氛的呢?
“如果香爸在,就会记起的呀。香爸这人别的不行,就记性还可以。上前天晚上临睡前,和我争了几句,没想到他连二十多年前的口角,都一字不差的记着呀,”
“外婆,是指二亲家联合的事儿吧?”
同样,退休教师现在心不在此。
一看老太太要岔道,也急忙打断她:“就是二老头儿携起手来,共同奋斗的呀。”“对对,二老头儿携起手来,共同奋斗!”
香妈又甩甩怀中的衣物,
白何嗅到一股发霉灰尘的味道,悄悄的退后一步。
“可现在,爷爷有本事,面临别人高薪聘请,亲家,你的意思呢?”退休教师倒也干脆:“让我们再想想,再斟着斟着。”香妈点点头:“好的呀”
看看白何手里的小盒子,
提醒到:
“爷爷记得回来吃中饭的呀,我买了一大刀三线肉,还有辣椒豆干,中午请奶奶炒个重庆回锅肉,我也学学。以后你们回了重庆,我也炒给白驹吃的呀。”
白何往桌前一站,
拨拉起那些快件来。
按照上次白驹的意见,乐活网站的快件,除了较近也就是半小时内可以到达的地方,其余的都交给快件公司送达。因此,白何跑起来,也不是感到太吃力。
这批快件除了手里的小盒子,
都是信件什么的很轻的东西。
白何将它们分分类,一共是四个方向,因为这段时间来一直在送,所以,白何对以明丰苑为中心半小时内的各地方,基本上都比较熟悉了。
装好快件,
再看看手中的小纸盒。
白何也感到妙香的叮嘱有点道理,小盒外面用一张自己很少看到的,蓝得耀眼儿满是外文的油光纸包裹,大约是贴的胶水,外面看不到一点儿痕迹,拿在手里有一种肉肉的感觉。
看到老头儿捏着小纸盒直瞅,
退休教师一把夺了过来,拿在自己手里细细端详。
为了看得更清楚,她干脆起身到了大屋,白何也顺手拎起装好的三包快件,跟了进去,并顺手掩上门。可站在窗口的老太太扭头示意,白何又轻轻的把房门完全关好。
“嗯,你要注意了,快来看。”
老太太招呼着:“这上面,好像有个徽记的呀?”
白何过去,就着窗外灿烂的阳光看看,果然,蓝纸上有一个浅白色的凹凸小方瓶,如果不注意利用阳光和角度,是看不出来的。
“我看,妙香让你注意点,你真得注意点。”
老太太叮嘱到:
“可能不是一般的值钱,为了保险,你先把它送了,再送别的。”白何点点头,把小盒子小心地装进了方便袋的最里面。老伴儿一直看着老头子装好,又捶捶自己胸口。
白何有些担心的问到:
“没什么了吧”
“现在当然没有什么,可想起不舒服。”老太太又泛起怒容:“这死丫头,居然敢抵起我来了?不行,我得给白驹打个电话讲讲。”
白何摇摇头
“儿子那么忙,算了吧,除了空添烦恼,他又能对妙香怎么样?妙香现在是家宝,碰不得,气不得,算了吧,好歹也对你赔礼道了歉。”
“那还是装的,她心里愿意吗?”
老太太又拍上了:
“当着她自己的妈,就敢抵我?这股歪风邪气不煞住,以后还不动手打人了呀?”老头子默默点点头,可又替媳妇圆场。
“我看,或者真不是故意的。抱着一堆快件,又出怀,一不注意,嗬嗬,巧合啦。这不正是,借此显示你婆婆胸怀的时候?当着她自己的爸妈啊!”
这最后的话,
堵住了老太太的嘴巴。
怒气,也慢慢消了,可仍咕嘟咕噜:“居心不良?说谁呢?小俩口一直瞒着我们,每月收入到底多少?我们每月都在支持,总该让我心里有个数哇。”
白何不以为然的扭过头,
老太太这是梦呓呢。
小俩口毕竟是有个自己的家,有权力保有自己的隐私,自己的生活嘛。看看手机,快10点啦,出发吧,送完回来吃中饭,时间应该还绰绰有余。
看看窗外,
白何在思忖,
路过送达快件的第二个小区,要经过那彩票站,或许,那个小劫匪当当,又在彩票店里,正和丁丁姑娘唧唧我我?不行,我得把这情况报告给周局。
可在这之前,
我得先找找甄上海……
于是,白何拎起了方便袋,右手刚搭上门拉手,老太太在背后问到:“送了,你就那么有主见?”老头子听听话不对,转身:“什么意思”
“我怕你难堪的呀。”
退休教师一手抓起平板打开看着
一面嘲弄到:“今天25号,离你那月底报到期,还有六天,你也不怕人家当面问你?”白何想想,也是,不过,这么天大一件好事儿,就这么匆忙就定了?
“那,你的意见呢?”
白何反问到:“毕竟,机会难得。”
“我己当着香妈讲了我的意见”老太太直截了当:“7000块在上海滩算不了什么,可对你就是高薪了,你想过没有,你有搅这活儿的金刚钻吗?”
老太太反对,
这一点不出自己的预料。
可老太太这样的嘲弄,却让白何不得不三思而行。要说,不就是个什么侨胞联合会的抄写员?顾名思义,也就写个通讯,报到或总结什么的,这困难吗?
回答是,
杀鸡焉用牛刀。
然而,这涉及到老太太的心态,儿子的感爱和亲家的理解等敏感话题。说真的,我看所谓的亲人们,没一个人会从心里支持赞成。
大家都希望我就像现在这样,
平平淡淡的送送快件,
接送接送彤彤,给二老太太打打下手,如果有可能,和香爸联手试试,仅此而己。没人喜欢一个普普通通的外地老头儿,跑到上海来摆显出丑的。
因为,
看似虽然只是个抄写员,
却有可能涉及到各方面,难度之大之敏感,如果把握不好,而且百分之百的可以事先推论,肯定把握不好,非但每月的7000大洋不能保证,还会惹出许多事端,惹火烧身和惹是生非,打破目前二家人虽然贫寒平淡,却总算还平安和顺的生活,值吗?
更深层的原因,
白何老头儿与女老板,
还有可能“旧情复发”,这对于一直希望父母执子之手,白头到老的小辈,绝对是不能容忍和看到的。这对一直盼着亲家团结一致,二家人精诚合作,让自己的宝贝女儿和小外孙女儿,以及还没蒙面的小外孙儿,平安顺利,吉祥如意的香爸香妈,更是不能接受的……
因此,
注定这个月薪7000,只能是个笑话。
是个幻觉,是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冷幽默。“问得虽然刻薄了一点,却是事实。”退休教师玩着平板,就像知道老头子一面瞅着自己,一面极不舒服不了然一样。
“以你白何的为人和经险,显然适应不了邀请信上的职位。并不是会摇笔杆子,就能胜任一个国际大都市侨胞联合会抄写员的任务。既然注定要失败,又何必硬要往里摔呢?”
说得白何脸上骤然烫乎乎的,
犹如被人剥下漂亮的衣裳,露出了自己真实得有些松弛丑陋的身子。
老头儿几乎是恼羞成怒的跺跺脚,拉开门,冲了出去。可出了明丰苑,白何清醒下来。冷静回味着老伴儿的话,用心想想,白何承认她说得对。
大上海,上海滩!
百年风云,远东楚翘,好一幅近代中国历史的绚丽画卷!
对此,自己基本上是人云亦云,没多少自己的感受和认识;侨胞联合会,上海与世界对接的窗口,风起云涌,风云际会,没深厚的社会人脉,人文功底和文字水平,焉能担当大任?
的确,从字面上看。
抄写员也就是抄抄写定而己
然而,思前想后,这让白何不胜唏嘘感叹,老啦!老罗!不经意间,年轻时的雄心热情,早己不翼而飞。
想想那时,
自己身为单位第二梯队培养目标,就要被提升为区商业局党委秘书。
因为顶头上司的肆意排挤和刁难,愤然从国企志愿内退,一头扑进完全陌生的社会,是多么的勇敢果断和热血沸腾!
白何的成长经历
一如他那个年代所有的人一样。
18岁参加工作,在国企一蹲就是27年。至借中国全面经济改革开放之机,志愿内退那天起,人到中年己经四十五岁的白何,才第一次真正跨进了所谓的大社会。
当然
市场经济不相信眼泪
唾弃怯懦,也不为后悔买单,只凭着一腔热血和自信的白何,当初在社会上到处碰壁,举步维艰,一言难尽。社会上的回报且不论,更重要的是亲人的不理解。
白何记得,
在自己最沮丧最颓丧最困难的时候,
衣兜里只有一张5元的钞票,支撑自己二个月的零用;实在郁闷得无法解脱,独自跑到远郊的烈士陵园,寻一处无人避阳之地,一坐,就是一整天……
那个时候,
家里就全靠身为老师的老伴儿支撑着。而那时,白驹正在读初二。
然后呢,靠着自己的顽强和天赋,被风平浪静,论资排队的国企,关闭得基本上是个白痴的白何,不舍昼夜,狂补恶吞,刻苦学习,钻研各种知识,打工之道和生存技巧。
终于逐步立足,
从被各民企鄙视为“打工崽”
成为“中高级管理者”和“职业经理人”,这一过程的转化,白何用了一年半18个月共540天……正因为如此,从困难重重中走过来的白何,牢牢记着在那个艰难困苦的时候,只有老伴儿陪伴在自己身边。
所以,
尽管他早就明白二人相生相克,
各自认为各自的正确,生活与思维习惯上都纯粹的南辕北辙,也曾多次动了离婚念头,终忍受至今,并一直保持着对老伴儿应有的尊重。
现在,那就算了吧。
白何眼前浮起那个女老板的笑貌
他想,身为联合会实际负责人的女老板,高高在上,大概也从没弄明白过,本会的抄写员,需要什么本事和素质?不去,二人见面,客客气气,双方都保持着良好的印象与自尊。
去了,
一切将改变,不复存在。
的确正如老伴儿所说,既然注定要失败,又何必硬要往里摔呢?嗬嗬,想想壮年那时,春风得意马疾蹄,一日看尽长安花。身为总经理,副总经理和CEQ的自己,任意在大都市各猎头机构,著名民企和大小老板们的青睐和邀请中,左右逢源,挥洒自如和跳来跳去。
常爱吟背曹操的《龟虽寿》
抒豪放情,不可言语。
可没想到,待自己真正成了老骥,志,虽仍在千里。壮心,虽仍不已,可那胆气和血气,却不由得带上了暮年的气息……白何在二个钟头内,迅速送掉了其他的快件。
这样,
他手里就只剩下了那个蓝色小纸盒。
看看时间11点过,送到女老板手中后往回走,回明丰苑也不过12点吧,白何决定顺道去甄上海家。小劫匪的事情虽然重要,可快件送到更重要。
现在呢,
可以松口气了。
看到救命恩人意外登门,甄上海一家都格外高兴,老头儿紧拉着白何,唠唠叨叨,一面吩咐老太太准备点酒菜,自己要和白兄好好喝二杯。
白何牢记着小盒子贵重,
实在推脱不了,只好答应。
白何小先心地把装小盒子的方便袋,挂在窗边,还顺手摇摇其钉子的牢固与否。然后,掏出了手机:“上海,你来看看。”白何招呼正在泡茶的甄上海。
“我这儿有个朋友,你认不认识的呀?”
老头儿端过一白一褐二只茶杯
白杯递给了白何,一抬腿坐下,接过手机,咋看之下,惊愕的瞪大眼睛:“妈妈咪呀,这不是那个小劫匪的呀?”白何没吭声,而是端起白茶杯,揭开茶盖,一股浸人的泌香,扑面而来。
然而,
惊叫后的甄上海,却不再咋舌了。
而是看着看着,脸色越来越迷惑不解。白何依然没吭声,只是看着杯里的茶水,澄红,碧净,似乎一眼看得到底,凑近瞅瞅,又似乎隔着一层厚厚的稠密,恍若云幔,飘飘散散……
白何小呷一口,
回味醇厚,带着一种从没尝到过的淡甜微香。
“白兄,这人是谁呀?” 甄上海搔搔自己脑顶:“初看,就是那个小劫匪。可细细再看,又觉得不像。”“你那天,不是当面看到过他的呀?”
白何笑:
“所以,带来让你认认,你最权威的呀。”
甄上海就又低头看,然后摇头:“不像,那天那小劫匪,眼里有一股恶恶的杀气,眼角?嗯,对了,那家伙的二只眼角,是上挑的,这人,虽然像,却是平顺的呀。”
“你敢肯定?”
白何有些怀疑:
“按理儿说,在那种场合下,一般人都惊慌失措,顶多也就记得劫匪的脸孔。事后,还能记起劫匪的身高,胖瘦或别的什么特点的,算是特别有观察力的人啦。”
甄上海点点头,
漫不经心笑笑:
“是这个理儿,我呢,或许与我工作经历相关,当时我就记下了那小劫匪的眼角,因为有特点,” 甄上海双手扯起自己的眼角,比划着。
“三角眼,眼角也是上挑,可顶多比与伸向鼻梁的直角,稍高一点。那家伙的呢,是高高向上挑起,几乎是顶着眼睫毛了的呀。”
白何咧咧嘴巴:
“上海,你这一辈子,不是一直搞的会计吗?我听起来,怎么有种侦探破案的感觉呀?”
甄上海正色的点点头:“白兄,这话你算说对了呀,会计是什么?我告诉你,会计就是侦探的呀。离题了,对你们搞文化的人来说,这话有点专业,说了你也不会懂。”
“是不懂。”
白何老实承认。
可又说:“我是搞形象思维的,虽然我不懂,可你比喻得很形象,空了给我说说,我有用。”“好的,哎亲家,来来,来,”二亲家过来,甄上海把手机递给老俩口看。
“认识不?”
二亲家看看,异口同声:“不认识。”
手机又拿进厨房,让忙活着的老太太看,同样摇头:“不认识”甄上海出来,凑近白何轻笑:“当时都被吓坏了,抖索索的挤成一团,哪能认识的呀?既便当时认识,现在也忘记了。这人老了呀,就是这样。那白兄,这小伙子是怎么回事?”
白何一五一十的讲了,
甄上海听得前俯后仰,乐得直笑。
“我敢断定,一定是你与他认识并害怕的某人太相象,所以吓得慌不择路,逃之夭夭的呀。” 白何也笑了:“我也这么想。还好,当晚还没马上给周局报警。如报了警,警察和110一起紧急出动,这误会只怕把那俩小情侣逼进死角,半辈子莫想翻身了的呀。”
端起白杯又呷一口,
茶水下肚,舒适散开,甜香交错,唇齿溢香。
白何不由得称赞到:“好茶!龙井新茶吧?”“大红袍”“哦,大红袍呀?”白何不以为然,放下茶杯,可又马上端起,因为他恍惚看到,杯壁上有条白龙在翻腾撒欢?
可端起再看,
什么也没有。
不过,白何马上发现这杯,薄得有点吓人。揭开杯盖凑近看,还用手拈拈,感到那杯壳就是一张薄纸,呈现着介于纯白与乳白之间的灰白。
甄上海笑问:
“白兄,看出点什么来没有呀?”
白何摇头:“没有!如果要说有一点,就是特薄,我还从来没看到过这么薄的茶杯,好像一捏就碎了的呀?”“那你,捏捏试试。”白何端在手里垫垫,不敢捏,真捏碎了,让甄上海难堪的呀?
“捏吧,没事儿。”
甄上海说着,突然夺过,咣的猛扔在地板上。
杯里的大红袍,流落一地,而杯子,滚几滚,静静不动了。正在这时,刚才被乌云遮蔽的阳光,突然露了出来,从窗口斜斜射进,正好淌满白杯。刹时,那条白龙又显了出来,而且纵横翻腾,吐火扬须……
至此,
白何明白了。
这杯,貌似是个会逢光显示的卡通玩具。上次在陆家嘴正大商场,白何为彤彤买过,129块人民币,是用塑料,哦不,商家说是用最新式的无毒压克力板做的,经久耐用,特适应于婴幼儿玩耍。
见白何只是礼貌的笑笑,漫不经心和无动于衷。
甄上海上前捡起,
拿到厨房冲洗干净,认真的对白何说:“白兄,你喜欢就拿回去,泡茶最好。”白何哑然失笑:“你说的,到底是杯好还是茶好呀?”
甄上海微微而笑:
“我记得,上次陪你一起来的你那个亲家,在做古玩生意?”
“对,就在松江古玩一条街,”白何感到有些骄傲,毕竟,在这个物质时代,当老板比写小说更受人欢迎。如今走到街上,遇到社调人员或同事朋友,问你吃饭睡觉之外做些什么?只怕你自己都不好意思回答在写小说。
因为,
现在写小说,就意味着你狗屁不是。
意味着你整天与粗鄙低俗打交道,只有涉黄造黄的狗屁文章,才能赚点小钱,还得冒着被查封被抓进大牢的危险;意味着你24小时和胡编乱造套亲乎,只有神马浮云的总裁丫环,方可骗点全勤,还得冒着被嘲讽被举报被赖账的风险……
所以,
如果遇到上述人们,
你若回答开了个小店,租了个小摊,买了个小间(当然,切记了,决不能再胡谄什么包了个小三),硬是上下都辛苦得很啦什么什么的,一准听者肃然起敬,说者唾沫翻翻。
可是,瞧!
我的亲家在做古玩生意。
多么好的行当!多深邃的骄傲!做生意和当老板呢,虽然让人羡慕,可总有点让人不太自在,因为,它总是与铜锈味加奸商,紧紧相连,让人羡慕之后,有一种发自内心的鄙视和仇视。
然而,
古玩生意,
既包括了当老板,也显示了老板的文化档次,虽然也有“有文化的老板更无良”之嫌,可整合了生意与文化的内涵,让其比一般的铜锈味加奸商世俗观念,提高了许多许多。
所以,
白何又挺挺胸:“好像,生意还行!”
甄上海晃晃手中的白杯:“拿回去,让你亲家瞧瞧的呀,然后,你自己留着把玩儿。”白何不笨,听到这儿,心里动动,怎么?难道还真是个宝贝不成?
猛想起上次和亲家离开后,
一路上亲家的话:
“外贸国企,长期与国外打交道,认得多少大小老板的呀?”白何接过来,再一次仔仔细细的揣摩,观看。甄上海也不再多话,只是微笑着看着老头子。
喷香丰富的饭菜,端了上来。
看得出,
为了招待不请自到的救命恩人,白发苍苍的主妇和二亲家,忙忙碌碌,联手作战,在不长的时间里,做出堪称经典的上海大菜……
正吃着呢,
手机响了。
白何掏出按到自己耳朵上,吓一跳,竟然妙香打来的:“爸,爸,你在哪儿?你,你还活着的呀?”“你说什么”包着一嘴糟田螺的老头儿,眨巴着眼睛,下意识的含混不清。
“什么意思,意思的呀?”
扑!虚拟的空间中,传来妙香手中的手机,被人一把夺走的响声。
然后,是老太太熟悉到铭心刻骨的大嗓门儿:“你这个死老头子,还活着呀?我以为你又死在哪儿了?现在几点啦?东西怎么还没送去?”
白何愕然
“送了的呀,我上午就送完了的呀!”
扑,又是老伴儿手中的手机,被人一把夺走的响声,随之,是香妈有意压抑着,显得轻松平和的话声:“爷爷呀,我们问的是那小盒子呢,你一定没有送吧,人家一直在打电话催着的呀。”
白何恍然大悟:
“哦,它呀,是还没送。路过时,我顺便到甄上海家坐坐,因为我想起了个急事儿。啪啪,巴,巴,啪!”“哦,这样的呀?”
香妈舒了一口大气,
在安慰着退休教师和妙香:
“没事儿,爷爷拿着呢,正和甄上海喝酒的呀。哎,不忙,爷爷呀,”香妈又对准了手机话筒:“那小盒子,很重要,不要贪杯哟。还有,嗯,你那边儿啪啪,巴,巴,啪!在做什么?纵是全家都感谢你这个救命恩人,也不致辞于放鞭炮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