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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邦庆《海上花列传》译著 第40章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4-06-26 19:23:15  浏览次数:5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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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玩赏七夕鹊填桥 善俳谐一言雕贯箭

这马师爷别号龙池,钱塘人氏,年纪不过三十余岁,文名盖世,经学传家。高谊摩云,清标绝俗。观其貌则蔼蔼可亲,听其词则津津有味。上自贤士大夫,下至妇人孺子,无不乐与之游。齐韵叟请在家中,朝夕领教,尝谓人曰:“龙池一言,辄令吾三日思之不能尽。”

龙池谓韵叟华而不缛,和而不流,为酒地花天作砥柱,戏赠一“风流广大教主”之名。每遇大宴会,龙池必想些新式玩法,异样奇观,以助韵叟之兴。就是七夕烟火,即为龙池所作,雇募粤工,口讲指划,一月而成。

但龙池亦犯有一件惧内的通病,虽住十里洋场,却不敢胡行。韵叟每次替他叫局,龙池只得勉强应酬,初时不论何人,随意叫叫,因龙池说起卫霞仙性情与自己内眷有些相似,后来便叫定一个卫霞仙。

当晚霞仙与龙池并坐首席,相随宾客、倌人走出大观楼前进廊下,看放烟火。前进一带窗寮尽行关闭,廊下所有灯烛尽行吹灭,四下里黑魆魆地。

一时,粤工点着药线,乐人吹打《将军令》头。那药线燃进窟窿,箱底脱然委地。先是两串百子响鞭,劈劈拍拍,震的怪响。随后一阵金星,乱落如雨。忽有大明光亮从箱内放出,如月洞一般,照得五步之内针芥毕现。

乐人换了一套细乐,才见牛郎、织女二人,分列左右,缓缓下垂。牛郎手牵耕田的牛,织女斜倚织布机边,作盈盈凝望之状。

细乐既止,鼓声隆隆而起,乃有无数转贯球雌雌的闪烁盘旋,护着一条青龙,翔舞而下,适当牛郎、织女之间。隆隆者蓦易羯鼓作爆豆声,铜钲喤然应之。那龙口中吐出数十月炮,如大珠小珠,错落满地,浑身鳞甲间冒出黄烟,氤氲醲郁,良久不散。看的人皆喝声采。

马上钲鼓一紧,那龙颠首掀尾,接连翻了百十个筋斗,不知从何处放出花子,满身环绕,跋扈飞扬,俨然有搅海翻江之势。喜得看的人喝采不绝。

花子一住,钲鼓俱寂。那龙也居中不动,自首至尾,彻里通明,一鳞一爪,历历可数。龙头尺木披下一幅手卷,上书“玉帝有旨,牛女渡河”八个字。两傍牛郎、织女作躬身迎诏之状。乐人奏《朝天乐》以就其节拍,板眼一一吻合。看的人围观细看,仅有一丝引线拴着手足而已。及那龙线断自堕。伺候管家忙从底下抽出拎起来,竟有一人一手多长,尚有几点未烬火星倏亮倏暗。

当下牛郎、织女钦奉旨意,作起法来,就于掌心飞起一个流星,缘着引线,冲入箱内,钟鱼铙钹(乐器)之属,咇剥叮当,八音并作。登时飞落七七四十九只乌鹊,高高低低,上上下下,布成阵势,弯作桥形,张开两翅,自己栩栩欲活。

看的人愈觉稀奇,争着近前,并喝采也不及了。乐人吹起唢呐,咿哑咿哑好像送房合卺之曲。牛郎乃舍牛而升,织女亦离机而上,恰好相遇于鹊桥之次。于是两个人,四十九只乌鹊,以及牛郎所牵的牛,织女所织的机,一齐放起花子来。这花子更是不同,朵朵皆作兰花竹叶,望四面飞溅开去,真个是“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光景。连阶下所有管家都看的兴发,手舞足蹈,全没了规矩。

足足放有一刻时辰,陆续放毕,两个人,四十九只乌鹊,以及牛郎所牵的牛,织女所织的机,无不彻里通明,才看清牛郎、织女面庞姣好,眉目传情,作相傍相偎依依不舍之状。

乐人仍用《将军令》煞尾收场。粤工只等乐阕时,将引线放宽,纷纷然坠地而灭,依然四下里黑魆魆地。

大家尽说:“如此烟火,从未见过!”齐韵叟、马龙池亦自欣然。管家重开前进窗寮,请去后进入席。后叫的许多出局趁此哄散,卫霞仙、张秀英也即辞别,琪官也即回房。诸位宾客生恐主人劳顿,也即不别而行,入席者寥寥十余位。

齐韵叟要传命一班家乐开台重演,十余位皆道谢告醉。韵叟因琪官不唱,兴致不高,遂令苏冠香每位再敬三大杯。冠香奉命离座,侍席管家早如数斟上酒,十余位不待相劝,如数干讫,各向冠香照杯。大家用饭散席。

齐韵叟道:“本来要与诸君作长夜之饮,但今天人间天上,不便辜负诸位良宵,各请安置,翌日再叙如何?”说罢大笑。管家掌灯伺候,齐韵叟拱手告罪而去。马龙池自归书房。葛仲英、陶云甫、朱蔼人暨几个亲戚,另有卧处,管家各以灯笼分头相送。惟史天然、华铁眉卧房就铺设于大观楼上,与高亚白、尹痴鸳卧房相近。管家在前引导,四人随带相好,联步登楼。先至史天然房内,小坐闲谈。只见中间排着一张大床,帘栊帷幕一律新鲜,镜台衣桁,粉?唾盂,无不具备。

史天然举眼四顾,华铁眉、高亚白俱有相好陪伴,惟尹痴鸳只做清倌人林翠芬,因笑道:“痴鸳先生太寂寞了。”痴鸳将翠芬肩膀一拍,道:“哪里会寂寞啊,我的小先生也很懂的!”翠芬笑而逃走。

痴鸳转向赵二宝,要盘问张秀英出身细底。二宝正待叙述,却被姚文君缠住痴鸳,要盘问烟火怎样做法。痴鸳回说:“不知道。”文君道:“箱子里是不是藏了个人?”痴鸳道:“箱子里要有个人不要摔死啊。”文君道:“那么为啥像活的一样?”大家不禁一笑。华铁眉道:“大约是提线木偶。”文君原不得解,想了一想,也不再问。

管家送进八色干点,大家随意用些,时则夜过三更,檐下所悬一带绛纱灯摇摇垂灭。华铁眉、高亚白、尹痴鸳及其相好就此兴辞归寝。娘姨阿虎叠被铺床,伏侍史天然、赵二宝收拾安卧而退。

天然一觉醒来,只听得树林中小麻雀儿作队成群,喧噪不已,急忙摇醒二宝,一同披衣起身。唤阿虎进房间时,始知天色尚早,但又不便再睡,且自洗脸漱口吃点心。阿虎排开奁具,即为二宝梳妆。

天然没事,闲步出房,偶经高亚白卧房门首,向内窥觑,高亚白、姚文君都不在房。天然掀帘进去,见那房中除床榻桌椅之外,空落落的,竟无一幅书画,又无一件陈设,壁间只挂着一把剑一张琴。惟有一顶素绫帐子,倒是密密画的梅花,知系尹痴鸳手笔;一方青缎帐颜,用铅粉写的篆字,知系华铁眉手笔。天然从头念下,系高亚白自己做的帐铭。其文道:

仙乡,醉乡,温柔乡,惟华胥乡掌之;佛国,香国,陈芳国,惟槐安国翼之。我游其间,三千大千,活泼泼地,纠缦缦天,不知今夕是何年!

天然徘徊赏鉴,不忍舍去。忽闻有人高叫:“天然兄,这里来。”天然回头望去,乃尹痴鸳隔院相唤,当即退出抄近至对过痴鸳卧房。痴鸳适才起身,刚要洗脸,迎见天然,暂请宽坐。这房中却另是一样,只觉金迷纸醉,锦簇花团,说不尽绮靡纷华之概。

天然倒不理会,但见靠窗书桌上堆着几本草订书籍,问是何书。痴鸳道:“去年韵叟刻的一部诗文,叫《一笠园同人全集》,还有许多零落文字,不成篇幅,如楹联,匾额,印章,器铭,灯谜,酒令之类,一概不收好像可惜,现在叫我再选一部,就叫‘外集’。所以现在选了一半,尚未发刻。”

天然取书在手,翻出一段,看是“白战”的酒令。天然道:“‘白战’两个字,名目就好。”再看下面有小字注道:“欧阳文忠公小雪会饮聚星堂赋诗,约不得用‘玉’‘月’‘梨’‘梅’‘练’‘絮’‘白’‘舞’‘鹅’‘鹤’等字。后东坡复举前体,末云:‘当时号令君记取,白战不许持寸铁。’此令即仿此意。各拈一题,作诗两句,用字面映衬切贴者罚。”第一条“桃花”为题,诗曰:

一笑去年曾此日,再来前度复何人?

天然长吟点头道:“倒不容易?!”痴鸳道:“这个两句没啥好,你看下去。先要看他的诗,再猜他是什么题目。”说着,揩干手面,走过桌傍,接那书来翻过一页,掩住题目,单露出两句诗给天然看。诗曰:

谁欤是主何须问,我以为君不可无。

天然道:“空空洞洞,哪里有啥题目啊。”痴鸳笑而放手。天然见题目是“修竹”,恍然大悟道:“懂了,懂了!果然做得好!”痴鸳复以一条相示。诗曰:

借问当年谁得似?可怜如此更何堪!

天然蹙?沉吟道:“上头一句像飞燕,下头一句不对吧。”细细的想了一会,终想不到是“残柳”的题目。及至看了,又即拍案叫绝道:“好极了!”再看诗曰:

淡泊从来知者鲜,指挥其下慎无遗。

痴鸳道:“这个是‘诸葛菜’,借用个典故哪里猜得着。”天然道:“因难见巧,好在不脱不粘。”此后还有两条,已被痴鸳涂抹,看不清楚。

天然翻下去,都是选的酒令,五花八门,各体具备。大略览毕,问道:“昨日的酒令可要选吗?”痴鸳道:“我想过一些的,‘粟’字之外,再有‘羊’字‘汤’字好说,连‘鸡’‘鱼’‘酒’‘肉’,通共七个字。”天然道:“‘粟’‘羊’‘汤’三个字,《四书》浪阿全嗄?”痴鸳道:“《四书》浪句子,我也想好来里。”遂念道:

“粟:食粟。虽有粟。所食之粟。则农有余粟。其后廪人继粟。冉子为其母请粟。孟子曰,许子必种粟。圣人治天下使有菽粟。

“羊:五羊。犹犬羊。其父攘羊。见牛未见羊。何可废也,以羊。而曾子不忍食羊。伐冰之家不畜牛羊。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

“汤:于汤。五就汤。伊尹相汤。冬日则饮汤。由尧、舜至于汤。伊尹以割烹要汤。嚣嚣然曰,吾何以汤。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

天然听了,笑道:“你是不是昨晚睡不着,一直在想?”痴鸳道:“我是不会睡不着,你恐怕无法睡呢。”

说话时,赵二宝新妆既罢,闻得天然声音,根寻而至。痴鸳眼光直上直下只看二宝,且笑道:“今晚也要睡不着的!”二宝不解痴鸳所说云何,但亦知其为己而发,别转头咕噜道:“随便你去说。”痴鸳慌自分辩,二宝那里相信。自然天成的呵呵一笑。

可巧管家来请午餐,三人乃起身随管家下楼。这午餐摆在大观楼下前进中堂,平开三桌,下首一桌早被几个亲戚占坐。齐韵叟、苏冠香等到史天然、尹痴鸳、赵二宝到来,被让在当中一桌坐下。随见姚文君身穿官纱短衫裤,腰悬一壶箭,背负一张弓,打头前行,后面跟着华铁眉、孙素兰、葛仲英、吴雪香、陶云甫、覃丽娟及朱蔼人、林素芬、林翠芬、高亚白十人,自花丛中迤逦登堂。姚文君卸去弓箭,就和众人坐了上首一桌。惟林翠芬仍过这边,坐在尹痴鸳肩下。

酒过三巡,食供两套,齐韵叟拟请行令。高亚白道:“昨日个酒令还不曾完的。”史天然道:“有了。”历述尹痴鸳所说“粟”“羊”“汤”三字并《四书》叠塔的句子。齐韵叟道:“难道八个字拼不满吗?”尹痴鸳道:“倘然吃大菜,说个‘牛’字也没啥。”高亚白道:“汤王犯了啥个罪孽,放这些畜牲里面?”华铁眉笑道:“亚白先生一张嘴实在尖刻,比文君的箭射得还准。”尹痴鸳鼓掌道:“妙啊,那么称是一箭双雕!”史天然接嘴道:“鸡鱼牛羊这么多畜牲,都有了,我再说个‘雕’字如何?”

席间大家初时不懂,既而一想,忍不住哄堂大笑,皆道:“今天为啥大家拿他们俩个寻开心?”齐韵叟撚髭道:“此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耳。”高亚白点头道:“倒骂得不俗!大家索性多骂两声,可以下酒。”便取酒壶自斟一大觥,给姚文君道:“你也是个雕,吃一杯赏骂酒。”席间重复笑起。史天然、华铁眉并道:“我们大家奉陪一杯,算是受罚吧。”管家见说,逐位斟上大杯。

尹痴鸳慢慢吃着,问赵二宝道:“张秀英酒量可好?”二宝道:“你去做她就知道了,问什么呢!”陶云甫道:“秀英酒量同你差不多,可要去试试看?”高亚白道:“痴鸳心心念念在张秀英身上,晚会一定会去。”尹痴鸳本自合意,不置一词,草草陪着行过两个容易酒令,然后终席。

消停一会,太阳巳下山,尹痴鸳约齐在席众人,特地过访张秀英,惟齐府几个亲戚辞谢不去。痴鸳拟邀主人齐韵叟,韵叟道:“这个我不去。你如果看中意的,请她一起园里来好了。”

痴鸳应诺,当即雇到七辆皮篷马车,分坐七对相好。林翠芬虽含醋意,尚未尽露,仍与尹痴鸳同车出一笠园,经泥城桥,由黄浦滩兜转四马路,停于西公和里。陶云甫、覃丽娟抢先下车,导引众人进弄至家,拥到楼上张秀英房间。秀英猝不及防,手忙脚乱。高亚白叫住道:“你不要瞎应酬,快点喊个台面下去,我们吃了点,要回去的。”张秀英唯唯,立刻传命外场,一面叫菜,一面摆席。朱蔼人乘间隙随陶云甫去往覃丽娟房间,吸烟过瘾。林翠芬不耐烦,拉了阿姐林素芬,相将走避。

赵二宝静坐无聊,直接去开了衣橱,寻出一件东西,手招史天然前来观看,乃是几本春宫册页。天然接来,递与尹痴鸳。痴鸳略一过目,随放桌上,道:“画得不好。”华铁眉抽取其中稀破的一本展视,虽丹青黯淡,而神采飞扬,赞道:“不错的!”葛仲英在傍,也说:“还可以。”但可惜残缺不全,仅存七幅,又无图章款识,不知何人所绘。高亚白因为之搜索一遍,始末两幅,若迎若送,中五幅,一男三女,面目差同。沉吟道:“大约是画个小说故事。”史天然笑说:“不错。”随指一女道:“你看,有点像文君。”大家一笑丢开。外场绞上手巾,尹痴鸳请出客堂,入席就坐。

第四十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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