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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邦庆 《海上花列传》译著 第38章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4-06-26 19:13:03  浏览次数:6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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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公馆痴心成好事 山家园雅集庆良辰

赵朴斋眼看小王扬鞭出弄,转身进内见赵洪氏,告知史三公子的来历,赵洪氏甚是快慰,遂把那请客回话搁起不提。不想接连三日,天气异常酷热,并不见史三公子到来。

第四日,就是六月三十了,赵朴斋起个绝早,将私下积聚的洋钱凑成十圆,直往新街,敲开郭孝婆的门,亲手交明,嘱其代付。朴斋即时掉头返去,料定母亲、妹子尚未起身,不致露绽。惟大姐阿巧勤于所事,朴斋进门,阿巧正立在客堂中蓬着头打呵欠。朴斋搭讪道:“还早呀,再睡会。”阿巧道:“我是有事做的。”朴斋道:“要不要我来帮你做?”阿巧知他油嘴戏弄,掉头不理。朴斋自得其乐。

将近上午,忽有一缕乌云起于西北,顷刻间弥满上空,遮住骄阳,电掣雷轰,倾盆下注。下午两点钟时,雨停日出。赵二宝新妆才罢,正自披襟纳爽,开阁乘凉。却见一人走得喘吁吁地,满头都是油汗,手持局票,闯入客堂。随后朴斋上楼郑重通报,说是三公子叫的,叫至大桥史公馆。二宝亦欣然坐轿而去。

谁知这一个局,直至傍晚,竟不归家。朴斋疑惑焦躁,竟欲自往相迎。可巧娘姨阿虎和两个轿班空身回来。朴斋大惊失色,瞪出眼睛,急问:“人??”阿虎反觉好笑,转向赵洪氏说道:“二小姐不回家了,三公子请她公馆里歇夏,包她十个局一日。梳头家生与衣裳,叫我现在就拿过去。”

洪氏没啥话可讲,朴斋嗔责阿虎道:“你胆子倒大呀,把她放生你倒回来了!”阿虎道:“二小姐叫我回来的呀。”朴斋道:“你下回当心点,若闯下了大祸出来,你做娘姨的也吃得起?”阿虎也沉下脸道:“你不要发急,我也有四百块银洋钱押着的!有啥不当心的?我从小就在这,到现在做娘姨,你去问声看,闯过什么大祸啊?”

朴斋对答不出,默然而退。还是洪氏接嘴道:“你不要去听他,快点收拾好家什去了吧。”阿虎嘴里直咕噜走到楼上,寻得洋袱布,将东西打成两包,辞洪氏自去了。

朴斋满心忐忑,终夜无眠,又和母亲商议,买许多水蜜桃、鲜荔枝,装盒盛筐,欲送往探望。然后叫辆东洋车,拉过大桥脚,迤逦问到史公馆门首,果然是高大洋房,两旁栏凳上列坐四五个方面大耳挺胸凸肚的,皆穿乌皮快靴,似乎军官打扮。朴斋呐呐然道达来意,那军官手执油搭扇,只顾扇风,全然不睬。朴斋鞠躬站立,待命良久,忽一个军官回过头来喝道:“等在外头去!”

朴斋喏喏,退出墙下,满街的大太阳,晒得他面红耳热。幸而昨日叫局的那人,牵了匹马,缓缓而归。朴斋上前拱手,求他通知小王。那人把朴斋略瞟一眼,竟去不顾。

一会儿,有一个十三四岁孩子飞奔出来,一路喊问:“姓赵的来哪里?”朴斋不好接应,悄地望内窥探。那军官瞪目喝道:“喊你呀!”朴斋方喏喏提筐欲行。孩子拉住问道:“你可是姓赵?”朴斋连应:“是个。”孩子道:“跟我来。”

朴斋跟定那孩子,走进头门,只见里面一片二亩广阔的院子,遍地尽种奇花异卉,上边正屋是三层楼,两傍厢房一并是平屋。朴斋走过一条五色鹅卵石路,从厢房廊下穿去,隐约玻璃窗内有许多人,光头赤足,阔论高谈。

孩子引朴斋一直兜转正屋,后面另有一座平屋,小王已在帘下相迎。朴斋慌忙趋见,放下那筐,作一个揖。小王让朴斋卧房里坐,并道:“现在还不曾下楼,你先宽宽衣吃筒烟,正好。”

孩子送上一钟便茶。小王令孩子去打听,道:“下楼了给个信。”孩子应声出外。小王说:“三老爷倒喜欢你妹子,说你妹子像是人家人。倘若真被看中了,真真是你的运气。”朴斋只是喏喏。小王便略微教他些见面规矩,朴斋一一领会。

孩子过来隔窗叫唤,小王知道三公子必已下楼,教朴斋坐着,他自己匆匆跑去,一会又跑来,掀帘招手。朴斋仍提了筐,跟定小王,绕出正屋帘前。小王接取那筐,带领谒见。三公子踞坐中间炕上,满面笑容,傍侍两个秃发书童。朴斋叫声“三老爷”,侧行而前,叩首打千。三公子颔首而已。小王附近禀说两句,三公子蹙眉,向朴斋道:“送啥礼啊。”朴斋不则一声。三公子目视小王。小王取过一只矮脚酒凳,放在下首,令朴斋坐下。

不久听得堂后楼梯上一阵小脚声音,随见阿虎搀了赵二宝,从容款步,出自屏门。朴斋起身屏气,不敢正视。二宝叫声“阿哥”,问声“姆妈”可好,别无他语。阿虎插嘴道:“是不是二小姐很好的?”朴斋自然忍受。三公子吩咐小王道:“同他去外面坐会,吃了饭再回去。”

朴斋听说,侧行而出,仍与小王同至后面卧房。小王嘱道:“你不要客气,要啥就说。我有事要做。”又唤那孩子在房伏侍。小王便跑开去。

朴斋独自一个踱来踱去,壁上挂钟敲过一点,始见打杂的搬进一大盘酒菜,摆在外间桌上。那孩子请朴斋上坐独酌。朴斋略一沾唇,推托不饮。孩子殷勤劝酬,朴斋不忍拂意,连举三杯。小王却又跑来,不许留量,定要尽壶,自己也倒一杯相陪。朴斋只得勉力从命。

正欲讲话,突然一个秃发书童唤出小王。小王就和书童偕行,不知甚事。朴斋吃毕饭,洗过脸,等得小王回房,提着空筐,告辞道谢。小王道:“三老爷睡着了,二小姐有话要与你说。”

朴斋喏喏,仍跟定小王,绕出正屋帘前。小王令他暂候,传话进去,随有书童将帘子卷起钩住。赵二宝扶着阿虎,立在门限内,说道:“回去与姆妈说,我要初五才回来的。有局票来,就说是苏州去了。”

朴斋也喏喏而出。小王送到大门之外,还说:“停两日再来玩。”朴斋坐上东洋车,直接回鼎丰里,把所见情形细细告诉母亲。赵洪氏欣羡之至。

等到初五那日,赵朴斋预先往聚丰园定做精致点心,再往福利洋行将外国糖、饼干、水果各色买些。待至下午,小王顶马而来,接着两乘官轿,一乘中轿,齐于门口停下。中轿内走出阿虎,搀了赵二宝,随史公子进门。朴斋抢先打个拜礼,三公子只是微点头。

及到楼上房里,三公子即向二宝道:“叫你姆妈出来见见。”二宝令阿虎去请。赵洪氏本不愿见,但推辞不了,特换一副玄色生丝衫裙,腼腆上楼,只叫得“三老爷”三字,脸上已涨得通红。三公子也只问问年纪饮食,便了。二宝乃向三公子道:“你坐会,我同姆妈去一下。”三公子道:“没有啥事就早点回来。”

二宝应“噢”,扶赵洪氏联步下楼,走进后面小房间。洪氏始觉身心舒泰,因问二宝:“还要到哪里去?”二宝道:“回去呀,还是他公馆里。”洪氏道:“你去了,多少日回来啊?”二宝道:“说不定。初七是山家园齐大人请他。他要与我一起去,到他们花园去玩几日再说。”洪氏着实叮咛道:“你自已要当心的!他们是大爷脾气,要好的时候么好像好煞,如果做错一点点是要翻脸的。”

二宝见说这话,向外一望,掩上房门,挨在洪氏身旁,切切说话。说这三公子是三房合一子,他这房虽已娶妻,但尚未得子,那另外两房嗣母,商议让他再各娶一妻,异居分炊,三公子恐娶来未必皆贤,故此拖延不决。洪氏低声急问道:“那么可曾说要讨你啊?”二宝道:“他说要先回屋同他嗣母商量,还要再定一个,那样才一起讨回去。要我生意也不要做了,等他三个月,他会一切办舒齐再到上海。”

洪氏快活得嘻开嘴合不拢来。二宝又道:“你叫阿哥公馆里不要来,等以后做了阿舅多少坍台。水果也不要去买,他们那里太多了。应该要送的东西,还怕我不知道吗。”洪氏听一句点一点头,没得半句回答。二宝心里有多少话要说,一时又想不起。洪氏催道:“巳有些时间了,让他单独一个人,你上去吧。”

二宝趔趄着小脚儿,慢慢离了小房间;刚走至楼梯半中间,从窗格眼张见帐房中朴斋与小王并头横在榻上吸烟,及大姐阿巧紧靠榻前胡乱搭讪。二宝心中生气,快步回房。

史三公子等二宝近身,随手拉他衣襟,悄说道:“回去了吧,还有啥事吗?”二宝见桌上摆着烧卖馒头之类,遂道:“你也吃点我们的点心?。”三公子道:“你替我代吃了吧。”二宝佯装没听见,扭身走开,去令阿虎传命小王打轿。

三公子像新女婿的样子,临行还叫二宝转禀洪氏,代言辞谢。洪氏怕羞不出,但将买的各色糖、饼干、水果装满筐中,付阿虎随轿带去。二宝回顾皱眉,洪氏附耳说道:“放这里也没人吃,你拿去给他们底下人吃也好”

二宝不及阻挡,赶出门口,和三公子同时上轿。当下小王前驱,阿虎押后,一行人滔滔汩汩望大桥北段史公馆而归。看门军官挺立迎候,轿夫抬进院子,停在正屋阶前。史三公子、赵二宝下轿登堂,并肩闲坐。

三公子见阿虎提进那筐,问:“是什么啊?”阿虎笑道:“都是外国货,除了上海别处没有的。”三公子揭盖看时,呵呵大笑。二宝手抓一把,拣一粒松子,剥出仁儿,递过三公子嘴边,笑道:“你尝尝看,也算我姆妈的一点心

意。”三公子脸色吃惊,庒重伸出双手来接。引得二宝、阿虎都笑。

三公子唤秃发书童取那十景盆中供的香橼撤去,即换这糖、饼干、水果,分盛两盆,高搁天然几上。二宝见三公子如此志诚,感激非常,无须赘笔。

过了一日,正逢七夕佳期,史三公子绝早吩咐小王,预备一切应用物件。赵二宝盛妆艳服,分外风流。待至十点钟时,接得催请条子,三公子、二宝仍于堂前上轿,仅带小王、阿虎同行,经大马路,过泥城桥,抵山家园齐公馆大门首。门上人禀请车马解驾,只是轿子进园,又穿过一条街,即到花园正门。门楣,横额刻着“一笠园”三个篆字。

园丁请进轿子,直抬至凰仪水阁才停。高亚白、尹痴鸳迎于廊下,史天然、赵二宝历阶而升,就于水阁中少坐。接着苏冠香、姚文君、林翠芬皆上前厮唤,史天然奇怪问为何这么早。苏冠香道:“我们三人已来了两日。”尹痴鸳道:“韵叟是个风流大教主,前两日为了亚白、文君两个,请我们吃合卺杯,今天又专诚请阁下同贵相好做个乞巧会(七夕牛郎织女节)。”

言谈之际,齐韵叟从阁右翩翩翔步而出。史天然口称“年伯”,揖见问安。齐韵叟谦逊两句,顾见赵二宝,问:“可是贵相好?”史天然应“是”。赵二宝也叫声“齐大人”。齐韵叟带笑近前,携了赵二宝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转向高亚白、尹痴鸳点点头道:“果然是好人家风范!”赵二宝见齐韵叟年逾耳顺,花白胡须,一片天真,十分恳挚,不觉乐于亲近起来。

于是大家坐定,随意闲谈。赵二宝终还稚嫩,不甚酬对。齐韵叟教苏冠香领赵二宝去各处玩玩,姚文君、林翠芬亦自高兴。四人结队成群,就近从阁左下阶。阶下万竿修竹,绿荫森森,仅有一线羊肠曲径。竹穷径转,便见一溪,隐隐见隔溪树影中,金碧楼台,参差高下,只可望而不可即。

四人沿着溪岸穿入月牙式的十二回廊。廊之两头并嵌着草书石刻,其文曰“横波槛”。过了这廊,则珠帘画栋,碧瓦文疏,耸翠凌云,流丹映日。不过上下三十二楹,游于其中一若,相邻房子屋脊相连,千门万户,伥伥乎不知所之:故名之曰“大观楼”。楼前峻险高大,陡峭从容,奇峰突起,是为“蜿蜒岭”。岭上有八角亭,是为“天心亭”。自堂距岭,新盖一座棕榈凉棚,以补其隙。棚下排列茉莉花三百余盆,宛然是“香雪海”。

四人各摘半开花蕊,簪于髻端。忽闻高处有人声唤,仰面看时,却是苏冠香的大姐,叫做小青,手执一枝荷花,独立亭中,笑而招手。苏冠香喊他下来。小青似乎没有听见,仍招手不止。姚文君忍不住,飞身而上,直造其巅,不知为了甚么,张着两手,招得更急。林翠芬道:“我们也去看?。”说着,纵步撩衣,愿为先导。苏冠香只得搀扶着赵二宝跟从其后,遵循磴道,且止且行,娇喘微微,不胜困惫。

原来一笠园之名盖为一笠湖而起。其形象天之环绕,故曰“笠”;约广十余亩,故曰“湖”。这一笠湖居于园中央,西南当凰仪水阁之背,西北当蜿蜒岭之阳。从蜿蜒岭俯览全园,无不可见。

苏冠香、赵二宝既至天心亭,遥望一笠湖东南角钓鱼矶畔,有一簇红妆翠袖,攒聚成围,大姐、娘姨络绎奔赴,问小青:“啥事体?”小青道:“是个娘姨采了一朵荷花,看见个网,随手就扳,刚刚扳着很大的一条金鲤鱼,所以大家都在看。”苏冠香道:“我以为看啥好东西,脚都走的痛煞。”赵二宝亦道:“我着个平底鞋,也要跌的。”

姚文君还嫌不过瘾,定要亲往一观,趁问答时,早又一溜烟赶了去。林翠芬欲步后尘,那里还追得及。三人再坐一会,方慢慢走下蜿蜒岭。林翠芬道:“我要去换衣裳。”就于大观楼前分路自去。

苏冠香见大观楼窗寮四敞,帘幕低垂,四五个管家七手八脚调排桌椅,因问道:“是在这里吃酒吗?”管家道:“这里是晩上,现在便饭就在凰仪水阁。”

苏冠香无语,携手赵二宝仍由原路,同回凰仪水阁来。只见水阁中衣裳环珮,香风四流,又来了华铁眉、葛仲英、陶云甫、朱蔼人四客,连孙素兰、吴雪香、覃丽娟、林素芬皆已在座。惟姚文君脱去外罩衣服,单穿一件小袖官纱衫,靠在临湖窗槛上,把一把蒲葵扇不住的摇。苏冠香问道:“你跑去可曾看见?”

文君不说话,努了努嘴。冠香回头去看,一只中号荷花缸放在冰桶架上,内盛着金鲤鱼,真有一尺多长。赵二宝也略瞟一眼。文君抢出指手划脚说道:“再要捉一条,姘了对才好看了!”冠香笑道:“那么请你去捉吧。”大家不禁一笑。

第三十八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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