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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邦庆《 海上花列传》译著 第23章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4-06-11 06:37:46  浏览次数: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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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甥女听来背后言 家主婆出尽当场丑

吴雪香家娘姨小妹姐见外甥女阿巧要哭,骇异问道:“啥事?”阿巧哭道:“我不去了!”小妹姐不解,怔怔的看定阿巧。看了一会,问道:“是否与人吵架了?”阿巧摇头道:“不是。早晨擦烟灯,把玻璃罩掉碎了,他们姆妈说,要我赔。我就到洋货店里去买了一只,嫌不好,要我换一家洋货店去买,说要买好的。等到买来,仍说不好,要我去换,要拿跌碎的玻璃罩带去,照样子买一只。洋货店里说要两角洋钱的,调换也不肯。我做他们的大姐,每月一块洋钱,正月里做到现在,还没满三块洋钱,钱早就寄到乡下去了,哪里还有两角洋钱。”

小妹姐听说,倒笑起来,道:“这个有啥要紧呢?你个小鬼丫头也真没出息!你把玻璃罩放好,明天我替你去买。”阿巧忙道:“姆妈,不要呀!他们家的活,我做不过来了!早上一起来,三只烟灯,八只水烟筒,都要我来收拾。还有三间房间,扫地,揩台子,倒痰盂罐头,哪一样不做。下午洗衣裳,多多少少衣裳就交给我一个,一日到夜总是没有空的。有时候客人碰和,一夜不睡,到天亮碰好了,他们去睡了,我还要收拾房间。”

小妹姐道:“他们另外两个大姐呢,在做啥?”阿巧道:“他们两个哪肯做活啊!十二点钟喊她们起来吃中饭,就替先生梳一个头,梳好了头,就没有事了,横在榻床上,搁起脚吃鸦片烟。有客人来,与客人讲讲笑话,很轻闲。我要绞手巾、装水烟的忙。到月底,看她们分拆跑脚钱,三四块,五六块,多少开心。我是一个小铜钱也没看见的。”说到这里,又哇的哭出声来。

小妹姐正色道:“你总归是自己做活,不要去学她们的样。她们在分拆跑脚钱,你也不要去眼热。现在吃亏就在你还梳不出个好头。不然我与你说了吧,刚刚从乡下上来,头一家做生意就不高兴跳出,出来后你想做啥?还会有啥人家再要你?”

阿巧呜咽道:“姆妈,你不知道的呀!单是做活倒罢了,我在做活时,她们要与我闹。我不闹么,他们就不开心,告诉姆妈,说我在这里不高兴。碰着会闹的客人,他们同客人串通一起,拿我寻开心。一个客人拉住了我的手,一个客人扳牢我的脚,然后他们再来剥我的裤子。”说着,又呜呜咽咽哭个不住。

却引得葛仲英、吴雪香都好笑起来。小妹姐也笑了,急问:“那么剥掉了没有?”阿巧哭道:“怎么剥不掉!倒是先生看不过了,把我拉起来。后来姆妈知道了,反倒说我小鬼丫头哭哭笑笑,不讨人喜欢。”吴雪香接说道:“客人也太掉身价!人家一个大姐,你剥掉人家裤子,是不是太不正经。”葛仲英道:“一块洋钱一个月,哪里怕没有人家要,不要再到那里去做了。”小妹姐独无言。

等房间内收拾已毕,葛仲英、吴雪香将要安置,小妹姐乃向阿巧道:“你就是不做,也等我寻着下家才可以出来,现在你仍回去,再呆上几日再说。”阿巧道:“那么姆妈你要替我再寻噢。”小妹姐道:“知道了,你去吧。”阿巧又问:“烟灯罩还要怎么赔?”小妹姐叫把跌碎的留下:“明天我去买。”又叮嘱:“以后做活当心点。”

阿巧答应,辞了小妹姐,仍归至尚仁里卫霞仙家。那时客堂里宣卷道流正演说《洛阳桥》故事,许多闲人簇拥观听。阿巧概不理会,直接去后面小房间见老鸨卫姐,回说:“烟灯罩洋货店里不肯调换,明天我姆妈会去买来。”卫姐道:“你到你姆妈那里去啦?”阿巧说:“去了。”卫姐嗔怪道:“一点点小事体,都要去告诉你姆妈!是不是告诉了你姆妈就不要赔了?”

阿巧不敢顶嘴,走上楼来,只见卫霞仙房里第二桌吃酒客人尚未尽散。那些客人是北信典铺中翟掌柜和几个朝奉,正也是会闹的。阿巧自思这个生意反正将停了,何必再去巴结,遂不进房,竟去亭子间烟榻上暗中摸索睡下了。听得前面一阵阵嘻笑之声不绝于耳,那里睡得着。随后拖台搬凳,又夹着忽剌剌牙牌散落声音,知道是碰和了。

阿巧正要起身,却听得那两个大姐出房喊外场起手巾,又下楼寻阿巧。卫姐说:“阿巧去楼上了,恐怕已去睡了。”一个大姐道:“她倒舒服的!你去喊。”一个大姐道:“我不去喊,她不高兴做这个活,我来做好了。也没啥稀奇。”

阿巧听了,赌气又睡,只因心灰意懒,遂不觉沉沉一觉。直到日上三竿,阿巧醒来,坐在榻上,揉揉眼睛,侧耳听时,楼下寂然,宣卷已毕,惟卫霞仙房中碰和之后,外场搬点心进去,客人和两个大姐正闹做一团。阿巧依然回避,直接往灶下自己先揩一把面,遂将空房间收拾起来。

一会,小妹姐来了。阿巧停了手上,附身留心窃听。听得小妹姐到小房间见了卫姐,把买的烟灯罩交与,问卫姐:“这个对吗?”卫姐呵呵笑道:“你也真是去上了这个小鬼丫头的当,真去买了!我为了干活不小心,说了要她赔,这是让她以后小心些,哪里是真的要她赔呢。”说着,取出两角小洋钱给还小妹姐。小妹姐坚决不收。卫姐只得道谢,随拉小妹姐并坐闲谈。

卫姐又道:“这个小鬼丫头做事倒没啥,就不过人犟些。在堂子里,有个把客人要与她闹闹,也没啥要紧的,她一闹就要拉下脸的。”

阿巧听到这里,越发生气,不想再听,仍回空房间来收拾。等到小妹姐辞别卫姐出门,阿巧忙赶上去,叫声“姆妈”,并跟至弄堂转弯处,问:“姆妈去替我寻过下家了吗?”小妹姐道:“你怎么这么急成这样!就是寻下家,也要过了这段节的头尾,现在去哪里寻。”阿巧复再三叮咛而归。

小妹姐去后,接连数日,不得消息。阿巧因没时间,也没有去吴雪香家探望。到了三月十四这一日,阿巧早起,正在客堂里揩擦水烟筒,忽见一顶轿子停在门口,一个娘姨打起轿帘,搀出一个半老佳人,举止大方,妆饰入古。阿巧揣度总是谁家奶奶。那奶奶满面怒气,挺直胸脯走进大门,即高声问:“这里是卫霞仙吗?”阿巧应说:“是的。”

那奶奶并不再问,带领娘姨直接上楼梯。阿巧诧异得紧,私下里向门口轿班打听,方知为姚季莼正室。阿巧急跑至小房间告诉卫姐,卫姐不解甚事,便和阿巧飞奔上楼,跟随姚奶奶都到卫霞仙房里来。

此时卫霞仙正对窗端坐,梳洗未完。姚奶奶一见,高声问道:“你是卫霞仙?”霞仙抬头看了,猛吃一惊,将姚奶奶上下打量一回,才冷冷的答道:“我就是卫霞仙。你是啥人啊?”姚奶奶俨然向高椅坐下,嚷道:“不与你说废话!二少爷呢?喊他出来!”

霞仙早猜着几分来意,仍冷冷的答道:“你问哪一个二少爷啊?二少爷是你什么人啊?”姚奶奶大吼,把手指在霞仙脸上道:“你不要这里假痴假呆!二少爷是我家老爷,你拿二少爷迷成这样!你认得我是啥人吗?”说着,恶狠狠瞪出眼睛,似要奋身直扑上去。

霞仙见如此情形,倒不禁哑然失笑,尚未回言。阿巧胆小怕事,忙去取茶碗,撮茶叶,喊外场冲了开水,说:“姚奶奶请用茶。”再拿一支水烟筒,问:“姚奶奶要用烟吗?我来装。”卫姐也按住姚奶奶,不断解释道:“二少爷这里不经常来的呀,这段时间很久没来了。难得有个把叫的局,酒也等不到吃他就走的。姚奶奶不要去听叫别人的闲话。”

正当大家七张八嘴劝解之际,被卫霞仙一声喝住道:“都不要响!瞎说这么多干什么!”霞仙拉下脸正色向姚奶奶朗朗说道:“你家的老爷,应该到你府上去寻。你什么时候交给我看管的,现在到这里来寻你家老爷?我们堂子里也没有到你府上去请过客人,你倒先到我堂子里来寻你家老爷,简直是笑话!我们开堂子做生意,走进来的,都是客人,管他是啥个人家的老爷!如果因为你家的老爷,而不允许我们做生意?那么今天老实与你说了,二少爷在你府上,那么是你们家老爷,但是到了这里,就是我的客人了。你有本事,拿你家老爷看牢了,为啥要让他来我们堂子里玩?来在我们堂子里,你再要想拉回去,你出去问问看,上海滩上哪里有这个规矩?现在不要说二少爷不在,就是在,你敢骂他一声,打他一下!你欺负你家老爷,不关我事。但如果要欺负了我的客人,你当心点!二少爷怕你,我是不认得你这个奶奶的!”

一席话说得姚奶奶顿口无言,回答不出,脸涨得彻耳通红,几乎急出泪来。正想找话来反驳,只见霞仙又道:“你是奶奶呀,是不是奶奶做得不耐烦了,也到我们堂子里来寻寻开心?可惜现在没有人来打茶会!倘然有个把客人在这里,我叫客人捉牢你强奸一场,你还有啥脸做人!你就告到新衙门里,堂子里出奸情的事,也不是啥新鲜事吧!”

这里说得闹热,楼下外场突喊一声“客人上来”。霞仙便道:“来得正好,请房里来。”

卫姐掀起帘子,迎进一个四十余岁的客人,三绺髭须,身材肥胖,原来是北信典铺翟掌柜。早吓得姚奶奶心头小鹿儿横冲直撞,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又羞又恼,那里还说得出半个字。

翟掌柜进房,且不入座,只将姚奶奶上下打量一回,终猜不出是什么人。霞仙笑问翟掌柜道:“你可认得她?她就是姚季莼姚二少爷的奶奶,今天到我们堂子里来,有心要坍坍二少爷个台。”

翟掌柜听罢茫然,卫姐过去附耳说了些大概,方始明白。翟掌柜皱眉道:“这是你姚奶奶欠失考虑!我与季莼兄也同过几次桌面,大家也算是朋友。姚奶奶到这里来,季莼兄面上也不好看的。”霞仙道:“有啥不好看呢?多少威风啊!二少爷一直生意不好,有了这种奶奶,怎么会不发财呢!”

翟掌柜摇手止住,转劝姚奶奶道:“姚奶奶现在请回府,有什么话,让季莼兄来说好了。”姚奶奶没有话接,一口气奔上喉咙,哇的一声要哭,慌忙立起身来,带领娘姨出房下楼。霞仙还冷笑道:“姚奶奶不再坐会了吗,倘若二少爷来了,我让娘姨来请你!”

姚奶奶走至楼下,忍不住呜呜咽咽,大放悲声,嘴里连说带骂,也听不清楚说什么,仍就门口上轿而回。

姚奶奶既去,霞仙新妆亦罢,越想越觉好笑,道:“这么体面的一个二少爷,我看他怎么出来做人!一个奶奶跑到堂子里拉客人,与野鸡有何区别!”卫姐也叹口气道:“做了个奶奶,再有啥不开心?自己走上门来,讨我们骂她几声,自己来触霉头!”霞仙道:“你也不要说了!没有被她倒过来骂你两声,算你运气好!”卫姐微笑自去。

翟掌柜问:“为啥要倒过来被她骂几声?”霞仙笑而告诉道:“我姆妈也真真是好人,二少爷就日日到这里来,我们也没啥理亏的,我们姆妈虚的一定要说:“二少爷长远没来过,倒好像是我们怕她。还有个阿巧,更加讨嫌!前日宣卷,楼下有多少客人在,喊她冲茶,她不知道躲哪里去了,客人个茶碗水也不添,今天二少爷的奶奶来了,你都没见她拍马屁的样子!我都没有叫她,她倒先去泡了一碗茶,还要替她装水烟,姚奶奶长,姚奶奶短。自己的活放着不做,跑去讨好姚奶奶。哪里知道姚奶奶都没觉察,拍马屁拍到马脚上去了。”

阿巧正好舀一盆面水上来给霞仙洗手,听说,即回嘴道:“姚奶奶不也是客人,为啥不应该泡茶给她吃?”霞仙笑向翟掌柜道:“你听听她的话,要不要被她气死!说姚奶奶也是客人,是不是我在做?”阿巧道:“做不做不关我事,你们与姚奶奶吵骂,就说我拍马屁!”霞仙沉下脸道:“你这个人为啥这么犟!这里不高兴做了,你就去吧,姚奶奶喜欢你去拍她马屁!”

阿巧撅起嘴走下楼,草草收拾完毕,吃过中饭,挨至日色平西,捉个空又往东合兴里吴雪香家,寻见小妹姐,诉说适间情事,哭道:“不做活要被说,做了活也要被说!随便做什么事,总是我不好!姆妈说你几次,你不适服了!”小妹姐道:“你不想做么,出来又能到啥地方去呢?”阿巧道:“随便啥地方,就没工钱也没啥!”小妹姐沉吟不语。吴雪香道:“那么到这里来帮帮我姆妈,然后再去寻人家,可好?”阿巧说:“好的。”小妹姐也就依了。当晚小妹姐便向卫霞仙家算清工钱,取出铺盖。

阿巧在吴雪香家仅宿一宵,次日饭后,吴雪香取出一对翡翠双莲蓬,令阿巧去至对门大脚姚家交还张蕙贞,并说:“绿头不错,比我一对也差不多,十六块洋钱,一点不贵。”阿巧见张蕙贞传说明白,张蕙贞问阿巧:“是不是新来的?”阿巧据实说了,蕙贞道:“我们这里现在要添个大姐,先生如果不用,那就上我们这里来吧。”阿巧不胜之喜,道:“那是再好没有了!”连忙归来说与小妹姐,即日小妹姐亲自送去。阿巧就住在张蕙贞家。

适遇王莲生与洪善卿两个在张蕙贞家便夜饭,蕙贞将翡翠双莲蓬给王莲生看,问:“十六块洋钱贵吗?”洪善卿只估十块。莲生道:“还价十块,最多到十二块不要添了。”蕙贞又诉说添用大姐一节。莲生见阿巧好生面善,问起来,方知在卫霞仙家见过数次。

等晚饭吃好,张蕙贞已烧成七八枚烟泡放在烟盘里。王莲生揩把手巾,向榻床躺下,蕙贞递过烟枪,飕飕的直吸到底。蕙贞接枪,通过斗门,再取烟泡来装。

莲生向蕙贞道:“你要买翡翠的事,叫洪老爷到城隍庙茶会上去买,便宜点。”蕙贞因要买一副翡翠头面,拜托洪善卿。善卿应诺,辞别先行,自回南市永昌参店去了。

第二十三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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