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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邦庆《 海上花列传》译著 第20章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4-06-08 19:59:11  浏览次数: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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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心事对镜出谵言 动情魔同衾惊噩梦

 李漱芳病中要静养,连阿招、大阿金都不许伺候,眼睁睁地睡在床上,并没有一人相陪。卧了多时,寻思要小解,自己披衣下床,趿双便鞋,手扶床栏摸至床背后。刚向净桶坐下,忽听得后房门呀的声响,开了一条缝,漱芳忙问:“谁?”没人答应,心下便自着急。慌欲起身,只见乌黑的一团从门缝里滚进来,直滚向大床下去。漱芳急的来不及结上裤带,一步一跌扑至房中,扶住中间大理石圆台,方才站定。正欲点火去看是什么,原来一只乌云盖雪的大黑猫,从床下钻出来,望漱芳“嗷”一声,直挺挺的立着。漱芳发狠,把脚一跺,那猫窜至房门前,还回过头来瞪出两只通亮眼睛眈眈相视。 

  漱芳没奈何,摸至床前,心里仍“突突”地跳;要喊个人来陪伴,又恐惊动姆妈,只得忍住,仍上床拥被危坐。适值陶玉甫的局票来叫浣芳。浣芳打扮了,进房见漱芳,说道:“阿姐,我去了。你有啥话要与姐夫说?”漱芳道:“没啥,教他少吃点酒,吃好了就回来。”浣芳答应要走。又被漱芳叫住,问:“谁跟局?”浣芳说是阿招。漱芳道:“教大阿金也跟去代代酒。”浣芳答应后去了。 

  漱芳自觉身体不支,且又躺下。不料那大黑猫偏会乘空隙,又藏藏躲躲溜进房中。漱芳面向里睡,没有理会。那猫悄悄的竟由高椅跳上妆台,将妆台上所有洋镜、灯台、茶壶、自鸣钟等物,一件一件撅起鼻子尽着去闻。漱芳见帐子里一个黑影子闪动,好像是个人头,登时吓得满身寒凛,手足发抖,连喊都喊不出。等到硬撑起来,那猫已一跳窜去。漱芳切齿骂道:“短命畜生,敲死你!”站了一回,神志稍定,随手向镜台上取一面手镜照看,一张黄瘦面庞,涨得像福桔一般。叹一口气,丢下手镜,翻身向外睡下,仍是眼睁睁地只等陶玉甫散席回来。等了许久,不但玉甫没有声音,连浣芳也一去不返。 

  正自心焦,还好李秀姐走进房,向漱芳道:“稀饭好了,吃一口吧。”漱芳道:“姆妈,我没关系的,现在吃不下,晚会会吃。”秀姐道:“那么晚会儿你要吃哦,等我睡了,他们哪里想得到?”漱芳应诺,转问秀姐道:“浣芳出局去了一会了,还没有回来吗?”秀姐道:“浣芳要转别的局去。”漱芳道:“浣芳转局去么,你能叫个相帮去张望一下二少爷。”秀姐道:“相帮都出去了。二少爷那里有大阿金在。”漱芳道:“等相帮回来后,叫他们就去。”秀姐道:“等他们回来要等到啥时间!我叫灶下的现在就去。”即时到客堂里喊灶下出来,令他“去看看陶二少爷”。 

  灶下刚应命要走,陶玉甫已乘轿来了,大阿金也跟了回来。秀姐大喜道:“来了,来了!不要去了。”玉甫直至漱芳床前,问漱芳道:“等了这半日,阿觉着气闷吧?”漱芳道:“没啥。桌面散了吗?”玉甫道:“还没有。老老头太高兴,点了十几出戏,差不多要唱到天亮了。”漱芳道:“你先走,与他们打过招呼吗?”玉甫笑道:“我说有点头痛,酒也一点吃不下。他们说:‘你头痛就回去吧。’这样我就先走了。”漱芳道:“是真的头痛吗?”玉甫笑道:“真倒是真的,坐在那里就头痛,一走就不痛了。”漱芳也笑道:“你也调皮得很,怪不得你阿哥要说你。”玉甫笑道:“阿哥对我笑笑,倒没讲我。”漱芳笑道:“你阿哥是被你气笑的。”玉甫笑而不言,仍就床沿坐下,摸摸漱芳的手心,问:“现在可好点?”漱芳道:“仍旧这样。”又问:“晚饭吃多少?”漱芳道:“没吃。姆妈燉了稀饭的,你要吃吗?你吃么,我也吃点。”玉甫便要喊大阿金,大阿金正奉了李秀姐之命来问玉甫:“要不要吃稀饭?”玉甫即令搬来。 

  大阿金去搬时,玉甫向漱芳道:“你姆妈要骗你吃口稀饭,真真也不容易!我俩多吃点,姆妈会高兴的?”漱芳道:“你倒说得方便。我自己就是要吃,吃不下怎么办呢?” 

  当下大阿金端进一大盘,放在妆台上,另点一盏保险台灯。玉甫扶漱芳坐在床上,自己就在床沿,各取一碗稀饭同吃。玉甫见那盘内四色精致素碟,再有一小碗五香鸽子,甚是清爽,劝漱芳吃些。漱芳摇头,只夹了些雪里红咸菜送嘴里。 

  正吃之时,浣芳转局回家,不及更衣,即来问候阿姐;见了玉甫,笑道:“我说姐夫来了一会了。”又道:“你们在吃啥,我也要吃点。”随回头叫阿招:“快点替我盛一碗来。”阿招道:“换了衣裳再吃,啥这么要紧。”浣芳急急脱下出局衣裳,交与阿招,连催大阿金去盛碗稀饭,靠妆台立着便吃;吃着又自己好笑,引得玉甫、漱芳也都笑了。 

  不多时,大家吃毕洗脸。大阿金又来说道:“二少爷,姆妈请你过去有话讲。”玉甫不解何事,令浣芳陪伴漱芳,出后房门,去后面李秀姐房里。秀姐迎见请坐,说道:“二少爷,我看她病情不好。如果单是发几个寒热,这也没啥要紧,她这个病不像是寒热呀。从正月里到现在,饭也一直吃不下,你看她的身上,瘦得来只剩皮包骨头了!二少爷,你也劝劝她,该请个先生来,吃两贴药的。”玉甫道:“她这个病,去年冬天就该请个先生来医治医治。我也与她说过几次,她一定不肯吃药,让我也没法了。”秀姐道:“她一直是这种脾气,生了病又不肯说出来,问她总说是好点了。请了先生来教她吃药,她倒要不高兴的。不过我想,现在这个病与以前不同,她要再不肯吃药,二少爷,不是我说她,七八分要出事的!”玉甫垂头无语。秀姐道:“你去劝她,也不要说啥,就说要请个先生来,吃两贴药好得快一点。你如果说了实话,她心里一急,再要急出啥病来,更加不好了。二少爷,你也不要急,就是急死也没用。她这个病终究还不长,吃了两贴药或许还不要紧。”玉甫皱眉道:“要紧是不要紧,不过她也要自家保重点的好。随便啥事体,差一点点,她就不高兴。你想,这样病哪里会好?”秀姐道:“二少爷,你也是明白的。她自己真知道保重点,也不会有这个病的,就是为了不开心才患的。所以也要你二少爷去说说她,她还好些。” 

  玉甫点头无语。秀姐又说些别的,玉甫方辞,回到漱芳房来。漱芳问道:“姆妈请你去说啥?”玉甫道:“没啥,说些屠明珠那里的事情。”漱芳道:“不是这个,姆妈一定是在说我。”玉甫道:“姆妈为啥说你?”漱芳道:“你不要来骗我,我也能猜到。”玉甫笑道:“你就猜吧,别来问我?”漱芳默然。 

  浣芳拉了玉甫走至床前,推他坐下;自己爬在玉甫身上,问:“姆妈真的说啥?”玉甫道:“姆妈说你不好。”浣芳道:“说我啥不好?”玉甫道:“说你不听阿姐的话,所以阿姐不高兴,才生的病”浣芳道:“还说啥?”玉甫道:“还说么,说你阿姐也不好。”浣芳道:“阿姐啥不好啊?”玉甫道:“阿姐不听姆妈的话。听姆妈,吃点鸦片烟,寻寻开心,哪里会生病啊。”浣芳道:“你瞎说!啥人叫阿姐吃过鸦片烟?吃了鸦片烟更加不好了!” 

  正说时,漱芳伸手要茶。玉甫忙取茶壶,凑在嘴边吸了两口,漱芳从容说道:“我姆妈是只生养了我一个。我有点不舒服,她嘴里不说,心里是急的要命。我也巴不得早点好的,让她也高兴点,哪里知道一直病到现在还不好。我自己拿镜子来照过,瘦得是不像个人了!说是请先生吃药,真要吃好了当然好,我这个病哪里吃得好啊!去年生病开始,头一个先是姆妈急得要死,你也没有一天的太平日子。我再要请先生来吃药,吵得一家人都不安逸。娘姨、大姐事都忙,再要替我煎药,他们当然不会说我,但终究是为了我一人,病如果仍不好,那有啥意思呢?”玉甫道:“这是你自已在多心,哪里会有人来说你?照我说,不吃药也没啥,不过好起来慢点;吃两贴药么好的快点。你说是吗?”漱芳道:“姆妈一定要去请医生,也只好依了她。但如果吃了药仍不好,姆妈更加要着急。我想,我从小到现在,姆妈一直宝贝我,随便要啥,她总依我。我没有一点点好处给她,倒害她要为我着急,你说我怎么对得住她?”玉甫道:“你姆妈就是为了你的病才着急,你病好了,她也好了,你也没啥对不住的。”漱芳道:“我自己生的病,自己有啥不知道?这个病,死也不见得就死,但要好倒也难的。我是一直担心姆妈听见了要发急,一直没有说,现在也只好说了。你呢也白认得我一场了,以前说的那些话,都不要提起了,下一世碰到你,再补偿你。我自己想,我也没啥放不下,就不过姆妈要苦恼点。姆妈说是说苦恼,终究还有个兄弟在,你也会照应点她,还算可以,我就是死了也是放心的。除了姆妈,就是你。”说着,手指浣芳,“你虽然不是我亲妹子,但一直与我要好,像是亲姐妹一样。我死后,倒是她先要吃苦了,我现在别样事都不想,就是这桩事情要求你。你如果能不忘我,你就听我一句话,依了我,你等我死后,你拿浣芳娶回家去,好比是娶我。隔两日,她要想着我阿姐的好,给我一口斋饭吃吃,让我做了鬼也好有个着落,那我一生一世的事情,也算是完成了。” 

  漱芳只管唠叨,谁想浣芳站在一边,先时还怔怔的听着。 听到这里,不禁哇的一声竟哭出来,再也收纳不住。玉甫忙上前去劝。浣芳一撒手,带哭跑去,直哭到李秀姐房里,叫声“姆妈”:“阿姐不好呀!”秀姐猛吃一吓,急问:“做啥?”浣芳说不出,把手指道:“姆妈去看!”

秀姐要去看时,玉甫也跑过来,连说:“没啥,没啥。”遂将漱芳说话略述几句,又埋冤浣芳性急。秀姐也埋冤道:“你怎么一点不懂事!阿姐是生了病,说说的,哪里是真的不好了。”

于是秀姐挈了浣芳的手,与玉甫一起走来,立在漱芳床前。见漱芳没甚不好,大家放心。秀姐乃呵呵笑道:“你哪里知道,她听了你说的急死了。倒吓得我要死!”漱芳见浣芳泪痕未干,微笑道:“你不要哭,等我死了再多哭两声,现在就要紧哭干什么啦。”秀姐道:“你也不要说了,再说她又要哭了。”然后望了望妆台上摆的黑石自鸣钟,道:“时间巳十二点钟了,你去我房里睡罢。”拉起浣芳的手要走。浣芳不肯去,道:“我就在这个藤高椅上睡了。”秀姐道:“藤高椅上哪里可以睡,快去。”浣芳急的又要哭。玉甫调停道:“让她在这里睡吧,这张床三个人也可以睡的。”

秀姐便就依了,再三叮嘱浣芳“不要哭了”,方走出去。随后大阿金、阿招齐来收拾,吹灯掩门,叫声“安置”而退。玉甫令浣芳先睡,浣芳宽去外面大衣,自去漱芳脚后里床曲体拳卧。玉甫也穿着紧身衫裤,和漱芳并坐多时,各自睡下。

玉甫心想漱芳的病,甚是焦急,那里睡得着。漱芳先已睡熟,玉甫觉天色很热,欲想翻身,却被漱芳臂膊搭在肋下,不敢惊动,只轻轻探出手来,将自己这边盖的衣服揭去一层,随手一甩,直甩在里床浣芳身边,浣芳仍寂然不动,想也是睡熟的了。玉甫睁眼看时,妆台上点的灯台隔着纱帐,黑魆魆看不清楚,约摸两点钟光景,四下里已静悄悄的,惟远远听得马路上还有些车轮碾动声音。玉甫稍觉心下清凉了些,渐渐要睡。

朦胧之间,忽然漱芳在睡梦中大声叫唤,一只手抓住玉甫的身子,狠命的往里挣,口中只喊道:“我不去呀!我不去呀!”玉甫早自惊醒,连说:“我在这里呀,不要吓。”慌忙起身,抱住漱芳,且摇且拍。漱芳才醒转来,手中兀自紧紧揣着不放,瞪着眼看定玉甫,只是喘气。玉甫问:“是不是在做梦?”漱芳半日方道:“两个外国人要拉我去呀!”玉甫道:“你是白日里看见了外国人,吓着了。”漱芳喘定放手,又叹口气道:“我腰酸得来。”玉甫道:“要我来按按吧?”漱芳道:“我要翻转去。”

玉甫乃侧转身,让漱芳翻身向内。漱芳缩紧身子,钻进被窝中,一头顶住玉甫怀里,玉甫两手合抱而卧。这一翻身,又惊醒了浣芳,先叫一声“姐夫”。玉甫应了,浣芳便坐起来,揉揉眼睛,问:“阿姐?”玉甫道:“阿姐还没睡,你快点睡,起来干啥?”浣芳道:“阿姐睡在哪里?”玉甫道:“哪里,在这里呀。”浣芳不信,爬过来扳开被子,看见了方罢。玉甫催他去睡。浣芳睡下,又叫道:“姐夫,你不要睡着,等我睡着了,你再睡。”玉甫随口应承。

一会儿,大家不知不觉同归梦乡。直至早九点都未起身,大阿金在床前隔帐子低声叫:“二少爷。”陶玉甫、李漱芳同时惊醒。大阿金呈上一张条子,玉甫看是云甫的笔迹,看毕回说:“知道了。”

大阿金出去传言。漱芳问:“啥事?”玉甫道:“黎篆鸿昨夜接着个电报,说有要紧事,今天要回去了,阿哥叫我等一会一起去送送。”漱芳道:“你阿哥倒是勤快的。”玉甫道:“你睡吧,我去一趟就来。”漱芳道:“昨夜你也等于没有睡,等会早点回来,再睡会。”

玉甫穿好衣裳下床,浣芳也醒了,嚷道:“姐夫啥时起来的?你喊也不喊我一声自己就起来啦。”说着,已爬下床来。玉甫急取她衣裳替她披上。漱芳道:“你也多穿点,黄浦码头风大。”

玉甫换了一件棉马褂,替浣芳加上一件棉马甲。收拾完,陶云甫已乘轿而来。玉甫忙将帐子放下,请云甫到房里来。

第二十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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