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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黄昏的太阳花
作者:吴小菡  发布日期:2019-11-04 22:39:27  浏览次数: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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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天中最黄昏的时刻种下一盆太阳花,摆在家门口。

f 125133.jpg黄昏的太阳,残红圆润,在都市里楼厦错落的空间,懒懒地悬挂在晾衣杆上。黑幕一点点拉合着黄昏,很快,夕阳便与黑夜握手言和了。被白天的暑热耗累了,鸟鸣、蛙鸣都歇息了。风儿夹着一股不甘心的热流,为夜晚吹来一首湿热的小夜曲。再看夜色下的太阳花,花骨朵耷拉着,只喘气,不跳舞。夜色漫漫侵蚀我身体的热度,染黑我的心境。只有我一个人的晚餐,三菜一汤。

我的秘书小燕指责我浪费,一个人吃三个菜,她振振有词:“我们泰国人吃一个菜就够了。我和老公平时就一个菜,孩子都回家时我们才做三、四个菜。”有家庭的小燕体味不出我一个人的黄昏滋味。我也振振有词:“人活着,不就是吃好喝好嘛,又没错!”靠丰富的菜色陪伴夜晚的单调,整个房间里回响着我的嘴嚼声,和墙上挂钟的走秒声,嚓、嚓、嚓规律而单调。

此刻,我眼前会浮现出一个中国老汉弯腰扒饭的背影。那个背影像雕塑一样刻在心里。记得那年我10岁。中国大地上疯狂搞“文革”,如火如荼。部队也不是世外桃源,我的父亲坚守军人职责,而被部队左派整斗,被派往长江边一家军工厂当军代表。那年夏天,酷暑难当。父母和我三人坐着火车从南方哐当哐当一整天后到达武汉,再转乘一艘长江小轮逆流而上,到达长江支流清江傍的一个小镇。船靠岸时,下午时分,酷热中幸有江风徐徐。小镇古香古色,蜿蜒着青石板路,串起小街两边的低矮人家。那街边沿路一排排,盛开着紫红色的簇簇小花,低矮而娇艳,妈妈告诉我,这叫太阳花,太阳一出来,她们就开花。爸妈和我饥肠辘辘,我们沿着青石板路高一脚低一脚找吃的。终于找到一家小饭馆,里面残旧灰暗,几张四方桌和条凳,桌凳上黑乎乎油腻腻的。我们坐下,一个本地中年女人懒洋洋的帮我们点菜,一盘瘦肉炒豆角,一盘腊肉炒香干,一碗西红柿蛋花汤。就我们一桌客人,菜上来了,我们点了三碗米饭。  这时,不声不响进来一个粗衣旧裤的老汉,腰背有点弯驼,头发花白,满脸沟壑,热得汗流面颊。他径直走去厨房窗口,要了一碗白米饭,那女人高声说:“两分钱!”老汉从裤兜里摸出硬币付帐,然后走到厨房旁那口残锅里,打了一碗清汤(免费刷锅水),颤巍巍端到桌上,坐下来,用汤就着米饭吃。我看见妈妈的脸难过起来,她的眼神正好和爸爸碰上,她扬了扬下巴。爸爸心领神会,端起我们桌上的那盘瘦肉炒豆角,坐到老汉桌边,老汉有些惊讶地长着嘴,满嘴白米饭,爸爸拍着他的肩膀说:“老乡,你请吃啊!”老汉声音沙哑地说:“谢谢解放军!”那时候,爸爸穿着一身灰军装,领章、帽徽红彤彤。我见妈妈抹了抹眼镜片下的潮泪,喃喃说:“我最见不得这个。”

打那以后,成长的这几十年中,每每遇见饥饿的惨状,我便会闪现10岁记忆里那老汉弯腰低头扒饭的背影。

不久前,一天黄昏,在曼谷我家附近一个菜市场上,我偶尔瞥见一位脸庞黝黑的粗衫老人,一个人坐在马路牙上,双手捧着一只盒仔饭,弯腰低头扒饭,夜色中,他的侧身像一尊思想者雕塑。我心底那首埋藏已久的酸心曲,总会在黄昏时刻特别容易泛滥成灾。许是这个缘由吧,我一个人的晚餐一定要三菜一汤。

白天的潮水退下沙滩,留下的贝壳夜里呜咽着海的哭泣。我不想像只海贝。于是,我在一天中最黄昏的时刻种下一盆太阳花,摆在家门口。

太阳花巧小弄娇,姹紫嫣红,秉性高贵,夜色来时花骨朵修心养性,明天太阳来了,她准跳舞般盛开,忠贞而艳丽。(2019年7月30日写于曼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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