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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医患与买卖
作者:进生  发布日期:2017-05-07 17:43:17  浏览次数:2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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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患与买卖

悉尼  进生

题目是看了《人民日报》2017年5月6日署名白剑锋的文章:全球把看病当买卖的,只有中国患者了。快速浏览后,明白他题目同内容是很吻合的,便借来一用。

“医患关系已经异化为消费关系”、“如果把看病当成商业交易,是对生命的亵渎,也是对医生的侮辱”。这当然是对的。

医生是“看病”的,患者是来找医生“看病”的,如今的理解汉语文字,有时得费点脑筋。

中国的医改显然是失败了。

事情若回到上个世纪末,去追寻事情是如何在开头就埋下了祸根,如今怕是有点说不清了。我在1994年回去过一次,回来写过一篇杂文,当时给的题目很自然,“乡情”两个字。不料给东华时报时,编辑给打了回头,说这样的回乡文字太多了,不予刊登。后来老电脑扔了,我便只留了个记忆。不意前几天忽然从哪里又冒了出来,一张A4纸片上,反面是什么学习资料。

记得那篇“乡情”,我之所以写下,是途中遇到一位医药推销员,无意中听了他一大段讨生活的自白,当时给了我认知医生这个领域的生活,再不是纯洁如医生大褂,他们开始默默地在变化了,如此下去,不沾铜臭也难,而患者怕也没有了求医时的虔敬与平静。因为,该有的职业道德的基石与相关的社会认同都显见在松动或在沉沦,之后的政府政策,却干脆地卸去包袱,乐见医改相关的各方,各显神通,由他们或闷声发财,或咎由自取。只是如今再说,已经太晚。

   今天,全文照录:

走出机场大厅,向坐在一把竹靠背椅上,左臂串着红袖章,正看守着自行车的一位老人恭恭敬敬地询问后,便拖着撕掉了悉尼机场标签的行李,来到一辆浑身上下找不到一点标志的巴士旁。透过车窗瞅见车里已有三个人,我敲敲窗。

   司机座位上30多岁的年轻人,起身挪过来,拉开车门,说:“你有车票吗?”

   “有,刚买的。”我答道。

  他皱起眉头,说:“你这么多行李,要打行李票的。”

“就这么几个包,要打行李票?”

“车上没地方放这行李,……你放在过道边别人怎么走?……”

“那你要多少?”我无奈地问。接着我吃惊了,反问道:“30元?我一张车票也只要70元啊!”

不知怎么的,我用家乡话争辩起来。

“你也是常州人?”司机有些出乎意外。

我赶快给出细节,“是啊,我家住常州北环新村,火车站后面。”

司机回头看一眼车上的两人,和气地说:“你先把皮箱放车门口,到车上等吧!等车开时再挪吧!”

我赶紧道谢。

我快速安顿好自己,就静静地听着那久违了近6年的乡音,那已经陌生的聊天。

 

这是司机在说话了。“我们公司里的两个司机,碰巧有次搭了4位无票朋友,一人70元,4人280,送到机场,偏偏公司那天派人在机场门口抽查,结果罚款2400元!两个多月的工资啊!一人1200元,够狠的了!你说,还有谁敢干?”司机端坐在司机座位上,我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

  “你们这一行的饭不好吃,”左前排,剃小平头、40开外的师傅很同情地说,“靠那点干薪,日子怎么过?总得捞点外快吧?”

他接着问道:“那些搞承包的小车司机,日子要好些吧?”

   “要活络些。包车,押金3万5,包3年,每年上交10万,3年后还你3万5。这就是说,你实际上是连本带息30多万买一辆车,3年后车子就归你了。3年里,维修费、汽油费……,1天你至少要做500多!还有你自己的工资呢?只能白天做,另外晚上找人做……实在急了,晚上把车子租给赌头,往乡下开出百多公里,让他们赌通宵,流动赌场捞它几百块,不过也有风险。赌头赢了好说,输了呢?你向谁去要。这些赌棍难弄呢!”司机说(正敲着键盘,瞥见山东台的新闻:朔州 黑车司机吞钥匙  开车撞执法车。 呵呵,小车司机的生涯,不敢妄议~;至少在1994年左右,如此的包车规定,是形同吃利息的;。同之后国家的购房70年相比,倒也心气相通)。

“那倒也是。”平头师傅点点头,又沉思着说:“不过,要想钞票,总有法子的。你拿我们出差来说,单位规定不准坐卧铺,8小时以上的旅途坐车,有1元补贴1元,这样的补贴可以了吧?”他停了一下,接着说:“聪明点的买什么票?去坐空调车!票价上去了,补贴也上去了。空调车不是卧铺,空调车是刚出来没多久,规章制度还没想到这一点。自然以后又会修改,会有新规定,那是要有一段时间上头才会想到的,但现在还没有。”

“总之,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总归有办法的。”一直听着没言语的那位衣衫整洁,西装革履的年青人说话了。

“是这样,”平头师傅同意道,“我们吃技术饭的,出门没有生意好做,只有赚点补贴费。一天补贴10元,汽车费4元一天,要真坐汽车就实报实销。旅馆费每天50元以下有补贴。现在50多元的旅馆也没好住,招待所也不舒服。干脆住几天浴室,20、30一天的,够便宜了吧?住宿补贴就到手了,辛苦几天后,再去住一夜天宾馆报销,舒舒服服放松放松,调整好再回浴室住。事情办完了,再拖拉几天,多混两个子。”

“唉,还是你们好!”驾驶员情不自禁地大声插进,“我们驾驶员,千把块一个月,鸡叫跑到鬼叫,一天至少400公里,稍微出错就是罚款!当官的一贪几十万几百万,听到高科技开发区的头被揪出来的新闻了吗?我们市出产的中央委员恐怕也有关系脱不了,可小百姓……不瞒你们,刚才说的那驾驶员就是我,罚款单还在口袋里呢!妈的,1200元啊!”司机气愤地说。

这局面好像谁也没有料到,全车其他三人一时不知如何接茬,车厢里静了一会。

司机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下车,转到我这一边,将我的皮箱往车上放,我赶紧起身接过来。

“就这几个乘客?”我问。

“回头车,常这样。你想睡觉都可以。”司机回答。

下午三点半,车开了。我向车窗外张望,而今的乡村农家,一派洋楼气概,说成是乡村别墅或许更妥当。一家一户,散开着。路边的工厂建筑,都一律瓷砖墙面,富丽堂皇得很,还有成片的再建或完工的商品房开发区,雅致漂亮地靠公路不远,显示着生活真大踏步地奔向美好。

坐在我前一排的西装青年放下阅读的报纸,深深呼出一口气,说:“每次回家都很激动。可过不了几天,又得往外跑!”他回头看我一眼,像是回答我询问的眼神似的,说:“我是推销员,搞药厂承包的。已经出来两个多月了,我一年怕有十个月在外跑。”他像是憋不住地滔滔说开了,他说,虽然人吃五谷,难免会生病,医院自然不会关门。药厂自然也就有饭吃。可现在乱七八糟的厂太多,竞争太厉害。你花了很多时间和经费好不容易研制了新药,又好不容易鉴定通过投产,没多久,他们也生产了,质量差也一样打入市场,来跟你这个正牌货抢生意。你根本拿他们这些竞争者没有办法。认倒霉吧,你还得挺下去。他说推销药品通常找医院药剂科,但有时碰上水平不高靠这样那样的关系上来的药剂科头头,你就不得不上他家去推销。那时就得“对症下药”,舍不得臭猪肝,吊不来大团鱼。旧社会说,外国的月亮也比中国圆。在医院里,现在说得起话的都是知识分子、高级知识分子,可他们还是认为外国的药品比中国好,可靠。我们厂是国营厂,有种药全套设备从意大利进口,原料、生产工艺完全一样,质量也经得起任何比较,可他们还是愿意用进口的。当然人家的推销费一万一万,非花完不可,我们行吗?说实在的,主治医师们是从不开口要的,到底是正经的知识分子,你给他们时他们也就拿着,不让你难堪,也从多说。

“……当然,这是回扣。也不是胡乱给的。”年轻推销员找补说。“有时没有办法,药剂科、大医生那儿谈不进,我就只能找门诊医生。他们也有他们的气。只要门诊医生认可这药好,我就总能攻进去。”

他掏出香烟,抽出一支问道:“抽烟吗?”我对他完全扭过来的脸摇摇头,谢了,“喂,请递给司机,点燃了给他,”平头师傅应声回头接过烟,又欠身递给司机,并燃起大火机。

“关键是我们这个国家,羊不洋中不中,这个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是个四不像的东西,没有人讲得清。你要不来点歪的,你就堵住了自己的路……这碗饭也难吃啊!”他自怨自艾道。

天渐渐暗下来,窗外闪过不断线的人家的灯光。车里昏暗,各人歪躺着,有些迷糊起来。

终于有人要下车了,是药厂推销员。他移到司机后面,问:“你有50元找头吗?”

司机说要打个电话,在一家商店门口停了下来。

“他这碗饭也清淡得很。这种车,连标记都没有,开在路上谁敢拦啊?公司也真想绝了,又看不见里面。这一趟只有50元,我要报销的,也帮不了忙……”平头师傅很同情地说。

司机打完电话,回到车里,问平头师傅住哪儿?

“我送你到家吧?”司机说。

只剩下我一个旅客了。司机问我是不是从香港回来?我会说不是。他又问仔细我的地址,说:“啊,也算顺路,少绕一点,我同学就住你不远处,30栋,你是50栋,靠北环邮局。”

我真喜出往外,连声说:“谢谢谢谢~”还差点问他同学是否也在……?

车终于停在了我有些认不出的楼房前,周围出现了太多各种简易商铺,这可是学院的住宅区啊!我忙不停地取下箱子背包,正想开口对从车尾绕过来的司机说什么时,只听他冷冷地说:

“你的30元行李费是要付的,”

 

假如你要写1994年那样年头的中国,象江苏常州那样仅有几百万人口的中小城镇,有关承包,有关医改,有关企业管理,上文就有着可以供你查考的真实,那是咱们小百姓的无奈的日常喜怒哀乐,奇特的一种相互间呵护的善良、理解的同情,精明而又不脱愚昧、寻机时能立即冷漠而无耻,却不关政治。

这也是我失而复得这些文字时有些欣喜,并重新将它敲出来的一个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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