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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初品北大荒(1)
作者:刘国林  发布日期:2017-05-02 11:55:25  浏览次数:22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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劈柈子

北大荒的山里人烧的是木柈子。碗口粗的杨木、桦木、柞木,水曲柳,拉回家来,锯成一段一段的,再用斧子劈。劈成胳膊粗细的木柈子,再一捆一捆地堆成垛,码成木柈子墙,一举两得了。若是懒汉子,没有柈子垛,现劈现烧,且劈柈子也不讲究,长短不一,粗细不等,正经的过日子人,一看就撇嘴。

劈柈子不是一日之功。俗话说,人巧不如家什妙。要想省力省工,就得在工具上下功夫。一是锯要待弄好,二是斧头磨得地道。初学乍练,锯齿不会摆,斧头不会磨,枉费力气,一时半晌锯不断一段木头,三下五下劈不下来一根柈子,这就应了北大荒人常说的:磨刀不误砍柴工啦。

北大荒山里的孩子从小就锻炼劈柈子,不论是摆锯齿,还是磨斧子,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常了,摸到门道了,摆好的锯齿用眼一瞄象牌号的二路纵队,齐刷刷的。磨好的斧子用手轻拂,飞薄飞薄的,放在腿肚子上一蹚,毫毛刮下一片,剃胡子一般,腿肚子却安然无恙,这就恰到好处了。

北大荒山里人选婿,除了长相、人品外,就看小伙子会不会劈柈子了。这是不成文的规定,女婿第一次登丈人家的门,都要“考“一“考”会不会劈柈子,若是合格,就证明小伙子是不是过日子的孩子;若是不合格,小伙子再能说会道,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甭攀高口味了。能不能过关,就看小伙子平时练就的功夫了。若是不会,装也装不象,保准露馅儿。

女婿登丈人门,丈母娘做饭前保准说:“呀,柈子没有了,咋做饭哟?”此时,女婿心领神会,什么没柈子?分明看我本事呢!忙说:“我去劈点儿,快着呢!”

“呀,瞧她爹,不知一天瞎忙啥,锯和斧子都没有收拾······”丈母娘边说边瞧女婿,看小伙子怎么答。

“好办,我先收拾收拾,再劈也不迟。”嚓,嚓,嚓,先把锯齿锉得犬牙般尖,又操起钳子,左一下,右一下,锯齿排列组合均匀了。这一切,做得麻利,丈人家老小都看得真切。他们都是“主考官”,都有权“亮分”,只要有一个亮出“最低分”,小伙子就甭想再往下“考”了。这时,老丈人装模作样地走过来,操起锯,单眼吊线,瞧了一阵,“嗯”了一声,姑娘才发话:“快磨斧子吧!”其实,小伙子心里有底,姑娘的话就是信号,说明第一关已通过了。俗话说,头三脚难踢。第一脚已踢出去了,何愁第二脚?等着瞧吧!这样想着,小伙子摸起斧子,走到磨石前。磨斧子也有诀窍,不会磨的磨背儿,会磨的磨刃儿。磨刃儿也有讲究,磨陡了,把刃儿磨秃了;磨狠了,把刃儿磨卷了,真得把握好分寸呢!此时,小伙子双手握稳斧顶,蹭,蹭,蹭,斧刃儿磨出锋来。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别看丈人家的人都是“主考官”,却有看门道的,有看热闹的。其实,最会看门道的,只有老丈人一人!想当年,他也是这样被选婿的。小伙子的一举一动,他能看出八九不离十!没等小伙子试斧峰,他就给姑娘递眼神。姑娘又发话了:“木头在大门外,我陪你去劈吧!”这是姑娘给小伙子的第二个信号。意思是说,这两次你都通过了,就看你劈绊子咋样了!此时,小伙子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这活儿不是姑娘家干的,我去去就回。”小伙子带着斧锯来到大门外,瞧了瞧木头堆,嗖地一声抽出根杨木来。常劈柈子的人都知道,柞木、桦木的木纹粗,好劈,但木质硬,不好锯。只有杨木的木质软,好锯,又好劈。看来,小伙子是晓得其中的奥妙的。锯木头也有窍门儿,会锯的拉长锯,锯口下的快;不会锯的瞎折腾,锯条跑空,不走道儿。只见小伙子来个蹲裆式,前腿弓,后退蹬,喳喳地锯起来。他的锯拉得长,一下比一下重;锯沫下的快,一下比一下多。三下两下,一段木头锯下来了。一袋烟的功夫,一根木头锯完了,最后一道工序,就该劈柈子了。到大显身的时候了,小伙子想亮亮像,让丈人家的老小开开眼。真不含糊,轮圆的斧子带着嗖嗖的风声,只见白光一闪,咔嚓!一截柈子劈下来了,而那截木头却照样立着,文丝未动。咔、咔、咔、轮起的斧子上下翻飞,得心应手。小伙子轻松,姑娘的心却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斧子扬起,姑娘的心也吊起来:斧子落下,姑娘的心却还提着。一会儿瞧爹,一会儿瞅娘,想从二位老人眼里看个究竟。当爹娘的,却没注意姑娘的举动,小伙子出色的表演把二老看呆了,一个啧嘴,一个缕须,那绽开的笑脸,好似盛开的菊花。终于,老丈人发话了:“姑爷,别劈了,酒菜早摆好了,来,咱爷俩喝几盅!”小伙子最盼听这句话,姑娘也是愿听这句话。也就是说:“老丈人一锤子定音——这门亲事定了。

劈绊子选女婿不知从哪朝哪代兴起,至今,北大荒的山里人仍照老祖宗的法子办。这样选的女婿大都错不了,可也有个别的。不说别人,铁蛋哥就是木板子劈得好,才被老丈人家选中女婿的。但铁蛋哥近几年却学坏了,和麻将结下了不解之缘。为这个,铁蛋嫂好不伤心。铁蛋哥却不以为然:“十亿人民八亿赌,剩下两亿摇屁股(指跳舞)。这年头,不会赌 的人都是傻冒。”铁蛋哥越赌越上瘾,越陷越深。他家的三间大瓦房和他经营的小卖店,全输掉了,铁蛋嫂曾哭着跪着在他面前劝说,都无济于事。这家再无法维持下去了,铁蛋嫂欲上吊自杀,恰巧邻居来串门,夺去了绳子。

去年腊月,铁蛋哥家又没板子烧了,铁蛋嫂央求他也不劈。追急了,铁蛋哥想起了姑姑家的表弟,告诉铁蛋嫂:“把表弟找来,不就行了?“铁蛋哥知道表弟的德行,整天游手好闲,见到大姑娘、小媳妇,腿都迈不动了,三十多了,连个媳妇也没混上。前几年,铁蛋哥见到表弟眼皮都不抬,骂道:“了一张人皮给你披了。”表弟驴,能把嫂子咋样?铁蛋哥没多想。,

铁蛋哥的表弟乐呵呵地给他劈板子来了,劈得挺卖力。晚上,铁蛋嫂给他炒了几个菜,热上一壶酒,喝得他云里雾里的。冬天,黑得早,铁蛋哥又没在家,他表弟歪点子上来了:“嫂子,我照张彩照,你看好不好?

“小子,我看看照个会啥人样的?”铁蛋嫂走进来:“片在哪儿?”“啪”灯关了,对紧紧搂住自己亲吻的小叔子,铁蛋嫂急了,挣脱出来一只手,脸一偏,我是你嫂子,再胡闹,我要喊了!铁蛋哥的表弟并未罢休,铁蛋嫂知道要发生什么,可她没喊也没挣扎。完了,她只说“就这一回,下回可不行。“咱结婚吧,我养你,反正铁蛋哥也不要这个家了。”

“不,你铁蛋哥能答应吗?”铁蛋嫂说。刚过正月十五,铁蛋哥的表弟又劈板子来啦。吃完午饭,他偷着递给铁蛋嫂一包安眠药,“给他喝了,等他睡下,我就把他整死!”说不明白这晚上铁蛋哥哪来的勤快劲儿,自己擀面条,铁蛋嫂烧火,看着铁蛋哥忙碌的身影,她胆怯了,偷着把药片扔掉了。铁蛋哥也许赌麻将累了,也许是喝了点儿酒,便倒头而睡。表弟见状,从衣兜里掏出来早就准备好的尼龙绳,迅速打好扣,一步蹿上炕,把绳索套在铁蛋哥的脖子上,咬着牙使劲勒。熟睡的铁蛋哥本能地蹬了两下腿,便不动弹了。此时,铁蛋哥的表弟唯恐表哥不死,从外屋找来劈板子的斧子,对准铁蛋哥的脑袋猛砸下去,鲜血立刻泉涌般出来。铁蛋哥的表弟扔下爷子,从墙上摘下两件衣服,把铁蛋哥淌血的脑袋厚厚地包起来。清早,一辆破旧的牛车慢悠悠地碾着薄薄的积雪,沿着坑洼不平的山路走着。车上拉着铁蛋还没有冻僵的尸体,颠簸晃动着,。车后跟着铁蛋嫂,失魂落魄地走着。牛车在一个新掘好的土坑前停下了。铁蛋哥的表弟拽下表哥的尸体,扔进坑内,又从牛车拿下铁锹,迅速地欣着冻土。这时,铁蛋嫂哭了,哭得悲悲切切,哭得铁蛋哥的表弟不知所措:“嫂子,你后悔了?”

“不是。就是觉得哭出来好受……”此时的铁蛋嫂,一定是悔恨交加了。或许她想起铁蛋哥订亲劈板子的情景,或许她想起了几年前恩恩爱爱的日子,或许她想起了铁蛋哥赌掉三间瓦房加小卖店……唉,毕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哪!可是,一切都晚了一切都完了,如果铁蛋哥还象当年那样过日子,哪能引狼入室?如果铁蛋嫂当初给铁蛋哥的表弟点儿厉害,也不致于使他色胆包天……能说都愿铁蛋哥吗?能说铁蛋嫂是法盲吗?北大荒山沟里的劈板子人哟,铁蛋哥家破人亡了,却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问号,让人去思,去想。

 菜墩儿 

菜墩儿,是北大荒人切菜的不墩儿。不象南方人,切菜大都用采板儿,很少用菜墩儿的,不是不用,是很难弄到。北大荒有原始山林,  弄个菜墩儿方便,家家都有菜墩儿。

菜墩儿树段木好,杨木次之。有钱的人家到市场能买到,不想破费的就得亲自动手,到深山老林里采伐。叫个菜墩儿,没有百年以上的树不行。盆口粗的菜墩儿,就超百年,若弄个缸口粗的,起码超过三百年。这么大的菜墩儿,只有北大荒的深山老林里有,也算物以稀为贵吧。

据菜墩儿不容易,也挺危险。弄不好,会搭上性命的。超百年的大树,仰头才能看到树梢,若把它锯倒,没二下子,是不敢下手的。先看好地形地物,让它往下山倒,若不懂门道,别看把它锯断了,仍原封不动地立着,就是不倒。北大荒的人称没锯倒的树为“坐桩”。遇到这种情况,只能望树兴叹,另寻目标吧,若是死心眼儿,非出是不可。我就干过一回蠢事。那是六九年,珍宝岛的硝烟未散,上边来了命令,各单位到深山老林盖备战房子,大有战争来临之际。那年我二十二岁,年轻力壮,被单位选上民兵突击队,开始到深山老林里,长这么大,我头一次钻山,也算开眼界了。旁的不说,有的树种我第一次听说,见都没见过。同伴儿说,弄个菜墩儿吧,留个纪念。我俩都没锯过菜墩儿,大姑娘坐轿——头一回。左挑右选,看中了一搂粗大椴树。听人说,锯树时,得围绕树身转,看它往哪倒,手急眼快,随机应变地往旁躲,千万不能跑。跑得再快,也没有大树倒得快。我俩看好地形,先锯下口,锯到一半儿时,又锯上口,边锯边加木桩,使其倾斜——下山倒。怪就怪在这个上口上,都锯透了的树还不倒。眼见照它“坐桩”了,咋办好?我俩大眼瞪小眼地瞧着,没招儿了。在锯口加木桩吧,往山下拱。正在加木桩的当儿,大树嗖地一声挪位了,坐到我眼前,就差一二寸,险些坐到我的怀里!随即,轰地一声,夹风带电地倒在山坡上!我的天,若不是我机灵,会把我砸成肉饼的!一瞬间,我倒没怕,也来不及怕,倒把同伴儿吓傻了,好半天,他才说出话来。其实,我倒后怕了,为了一个菜墩儿,差点儿送了命。那年我刚结婚,若真的出事儿,哪多哪少?

 以后学乖了,不锯菜墩儿了,倒腾菜墩卖既没危险又赚钱。没曾想卖菜墩儿时,想贪小便宜,却吃了大亏。记得时兴戴金银首饰那年,左邻右舍的姑娘、媳妇,凡是能戴首饰的地方,都明晃晃地炫耀着,唯独我妻那些地方仍光光的。妻明事理,始终不提那个茬儿。当丈夫的,心里不安,总觉得亏待了她。一次,我象妻子宣布:“这次卖完菜墩儿,我保证给你买个金项链儿!”其却不以为然:“我不喜欢这玩意儿,戴它倒碍事!”我知道妻的心情,嘴上不说吧,若真买回来,你偷照乐吧! 

我俩一前一后,两俩自行车驼着二十个菜墩儿。到集市上卖菜墩儿在城里人眼里挺为重,几个钟头,二十个菜墩儿各有得主。一个菜墩儿卖三十元钱,二十个菜墩儿换来六十张“大团结”,我和妻都喜滋滋的。我小声对妻说:“走,到金银首饰店去!”正行着,斜刺里冲出三个骑自行车的人,两个在前,一个在后。行至我俩跟前,突然,前边骑自行车的的掉下个火柴盒,被后边的小伙子看见了。小伙子跳下自行车,拾起火柴盒。打开一看,装的不是火柴,是一条明晃晃的金项链!细瞧,还有张便条,写着:“张经理,金项链已从深圳买回,价格一千三百六十元。”落款是小于。看完了,我和妻要走,却被小伙子拦住了:“大哥,见面分一半儿,我哪能忍心独吞呢!看看,货真价实,一千三百元呢!我腰里没带钱,你若带钱,给我六百,这项链就归你吧。你看,大嫂脖子上连个项链也没有。”一番话,说的我心热,眼也热。妻拉了拉我的一角,意思不让我买他。此时,我的魂儿早被火柴盒里的金项链儿勾走了,六百元,能买到一千三百多元的金项链儿,这便宜的事,上哪儿找去?我没搭理妻,推着自行车和小伙子到背巷谈生意去了。等妻感到时,我俩早已成交,金项链归我,我兜里的六百元钱,当然得归小伙子了。我挺美,小伙子挺乐,招招手,“白白”了。妻总是疑神疑鬼的:“不能受骗吧?”“哪能呢!你看这金色,赤是的呢!”我假装行家。其实,我也没见过金项链是啥模儿样。

来到老同学家,妻拿出金项链摆弄,让老同学的妻子看。

“哟,这是假的,你上当了!”     

 “你怎么知道?”  

 “你是不是合伙‘捡’的项链?” 

 “对呀” 

 “哎,前天我也是这么让人骗的,图小便宜吃大亏呀!”老同学的妻也拿出一条同样的项链。

妻不再说话了,没好眼地瞪我。我假装没看见,但心里不好受,辛辛苦苦地倒腾二十个菜墩儿,让人轻易地骗走了,能不脑吗?细想,愿者上钩哇,当初若不贪小便宜,能白给人六十张“大团结”?“哎,花钱买个教训吧,权当咱没有这二十个菜墩儿!”回家的路上,我只好这样劝告妻子。妻却说:“  没看出,天天摇笔杆儿的人,心却比芝麻粒还小。要张扬出去,看你的脸往哪儿搁!”妻的一席话,说的我心也热,脸也热,

 这件事过去二十年了,妻再也没提这茬儿,我更是怕揭这个疤。谁都愿提“过五关 ,斩六将 ”,哪有讲自己“走麦城 ”?

烟炮儿

北大荒的暴风雪刮起来挺凶的,没皮没脸。刮得天昏地暗,鬼哭狼嚎。北大荒人说:“这烟炮儿还能把天刮翻个儿咋的?”“刮翻个儿是瞎话,不刮个大头小尾儿,还能叫北大荒的烟炮儿?”

我岁数小,才在世上混了六十个春秋。从我记事起,大大小小也经过百八十个烟炮儿了。一时心血来潮,记下来几次,供朋友赏之。

一次是烟炮儿把铁路封住了。北大荒的火车全部停摆,停了三天!那次,恰巧我公出去哈尔滨。火车行至佳木斯,车厢里的扩音器响了:“前方出现雪阻,火车停止运动!”一千多名旅客,全部扔佳木斯等候。呀,我只带五天的旅差费,谁曾想遇到了烟炮儿?人常说,穷家富路,多带几个路费是经验。我翻遍全身,零钱挣整加到一起,只剩二十元钱了。平时大手大脚惯了,哪受过这个憋?哎,后悔有啥用?我知道这二十元钱的价值。别摆阔了勒紧裤带吧,天知道啥时通车?那天晚上,我破例没喝酒,没点菜,只喝了点苞米碴子粥,吃了一碟小咸菜。抹一下嘴巴,自我安慰:“委屈点儿吧,蹲票房子!”全列车的人一股脑儿都拥进候车室,人挨人,人挤人,哪有坐的地方?站着吧。亏得我平时练就了“夜猫子”的本领,熬点儿夜不算啥。可能是条件反射,看到候车室内摆着各种小吃,总觉得肚子咕咕叫;见别人抽烟,手也发痒,自觉不自觉地往兜里摸。嘴巴控制不住了,一个劲的咽口水。但,终于忍住了,昏昏欲睡。朦胧中,忽听有人喊:“通车了!”随着人群往出跑。是谎报“军情”,空跑一趟,人们又拥回候车室。那天夜里,搞了三次“军事演习”,人也折腾乏了,倚在墙角想:真的来车我也不动了,再折腾,肚子里这点儿东西都“运动”出去了!熬了一夜,合不上眼。第二天,只见一队队大兵扛着铁锹往前开,就是听不到通车的消息。我仍旧喝苞米碴子粥,吃小咸菜,蹲票房子。第三天,亲眼见有人在饭店里溜饭根儿了,伸手讨吃饭钱了。都是衣冠楚楚的,身强力壮的,多难为情呦!我摸摸衣兜,数一数,还剩捌元零二分钱。我的天,晚上也别吃了,再吃饭,咋买车票哟!半夜时分,扩音器里终于传来通车的消息,喜从天降。第四天早晨到家,妻大惊:“你从监狱出来的呀?还是要饭去了?”我苦笑,话也不愿意说。一摊手,只仍出二分钱硬币。哎,好歹算到家了!那次,我尝到了“一分钱难道英雄汉”的滋味儿。

 一次是我坐小车到哈尔滨送稿子,回来时烟炮儿把公路封住了。有了上次忍饥挨饿的教训,临行前,妻子硬往怀里多塞了五百元钱,说是宽打窄用。这回,真的用上了。在哈尔滨蹲了五天,一直没有通车的消息。第六天,听说推土机来了,紧忙启动小车跟上。挺气派,推土机隆隆开路,后边紧随着长长的车队。险象百生,车子扭起了“秧歌”,尽管慢的象蜗牛,仍时有“追尾”出现。眼见着一些车慢悠悠地滑进路边被积雪填平的深沟,轮子成了纺车儿,我司机眼疾手快,赶忙刹车。刹急了,车子嗖地原地后转,竟把车头转到相反的方向,差点载到沟里去,好后悔,不如在哈尔滨多蹲两天,等路通了在走。可归心似箭,老婆孩儿在家惦念着我呢,还是赶路为对,遭点罪怕啥?车子爬了一天,终于爬到了一个叫“卡轮”的地方。什么鬼名字哟,叫什么不好,非得叫“卡轮”!犯小人语,前方有个拐,坡度大,车行此处,竟鬼使神差地拐进雪窝,不能动弹。车队终于“卡轮”了。

 “卡轮”村的人们脑袋“够转儿”,一时涌出来七八台拖拉机,专干从雪窝往出拽车的买卖,成了“拽车专业户”求援。“爬窝”的车太多了,“拽车专业户”忙不过来,得排号。排到何时是头?我玩了个心眼,和“拽车专业户”签定个“承包合同”。条件是把车拽出“卡轮”为止,拽一次五十元钱。“专业户”挺信守“合同”,不拽旁的车了,一直“护送”我的车爬出“卡轮”。“卡轮”就是“卡钱”,我的车被“卡”去四百元钱。那长龙似的车队,该被“卡”出去多少币子哟?“卡轮”的村民们发了“卡轮”财!

出了“卡轮”,一路平安。爬了两天一宿,终于到家了。见到妻子,我二话没说,抱住她先啃了一口,感谢她让我多带五百元钱,若不然非“卡轮”不可!

还有一次,是给朋友送亲,让大烟炮儿给隔住了。北大荒有个风俗,姑娘结婚,送亲的人越多,越能显示出姑娘家的地位和人缘,让小伙子家刮目相看。我的朋友亲属多,人缘又好,结婚那天,竟网罗了五十多人的送亲队伍,我也是其中一员。我想,这家伙干啥都愿意出风头,连送亲都高人一筹,想打破最高纪录咋的?纪录是打破了,属北大荒之最。然而,却给朋友的亲属带来了麻烦。送亲那天,风和日丽,晚上却刮起了烟炮儿。人不留人天留人。姑娘留下了,五十多人的送亲队伍也留下了。这庞大的队伍,然人看了都眼晕,眼下城市住房紧张,别说是住店,就是解决这五十多人的吃饭问题,每天得掏出多少钱?况且,谁知道能住多少天?真够朋友的亲家喝一壶的了!朋友的亲家在市里挺吃得开,挺大量,每天照样在旅店包房间,茶水,香烟不停地往手里递;照样吃饭店,十碟八碗的伺候着,照样笑脸相迎:“孩子成亲了,请都请不到诸位,还算咱们有缘份,多住几天嘛!”嘴上这么说吧,其实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打碎牙也得往肚里咽,心里巴不得让我们滚蛋呢!

雪终于停了,烟炮儿终于住了,我们终于滚蛋了!送我们上车的路上,朋友的亲家仍满脸春风,看得出他是真笑。可他嘴上却说:“俺这小市因雪阻,有八十多个新娘子没接到家。咱家的喜事顺顺当当,还是有天缘呀!”说这话时,满脸的喜气。这是朋友亲家的心里话?不得知。我想,那八十对青年未能成婚,固然怨天怨地。可他们减轻我多少麻烦、节省多少币子呢?朋友的亲家这三四天得甩出多少张“大团结”?暗地里说不定哭多少场呢!打肿了脸充胖子吧,不这样说咋说?我敢说,朋友的亲家,心里除了诅咒我们快滚蛋,也一定会诅咒大烟炮儿;“这该死的大烟炮儿,造孽的烟炮儿,让人怎么受得了哟!”

古驿道

这条由30多个驿站组成的古驿道,由嫩江上游东岸蜿蜒北上,横跃大兴安岭的北端,直抵这里。在黑龙江的地图上,可以看到二站、三站、直到三十三站等地名。这条古驿道便是闻名全国的黄金之路—即运送黄金的道路。

1644年,清兵入关,广大东北地区防务减弱,野心勃勃的沙俄乖机侵入了黑龙江流域。1685年春,康熙皇帝谕:“合理籓院侍郎明爱,于都尔百特、扎兰特派兵五百人,并索伦兵,庶免贻误。”明爱受旨,率蒙古兵五百及索伦兵一部,循嫩江上游左岸,沿大兴安岭北坡而设驿站,自墨尔根起为头站,依次二站、三站……直至雅克萨对岸的额木尔河口。这条驿站开辟后,边塞与内地的沟通更加便利了。1687年5月,清军收复雅克萨城,彭春、郞谈立即书摺上奏,派人沿此路驰送捷报,康煕皇帝在六月六日巡幸热河的途中收到,平均日行四百多里,在当时跑马送信的情况下,可谓神速了。由此,这条驿道被称之为“奏捷之驿。”

随着雅克萨战役的结事,古驿道逐渐荒芜了,直到1887年吉林候补道李金镛赴漠河督办金矿时,来自黑龙江边的黄金便源源不断地在这条古驿道上流入北京。多少年来,这条古驿道一直在我的心里飘荡,直到如今。那是二十年前,我刚被分到这个古驿道边的山沟教学时,常常独自坐在教室门前呆呆地望着古驿道发愣,草深林密的古驿道边,孤零零地座落着一座小学校,只有六十几个山沟孩子,外加我和老张两个“孩子王”。刚来时,我还觉得挺新鲜,可没过几天就被这枯燥的生活折磨得心烦意乱。这里既没有电影可看,电视也收不到,就连报纸到这里都是晚三春了。我每天只能机械地上课—下课,下课—上课,单调无聊得很。别说文化娱乐。就连打乒乓球的对手都没有,唯 一给作陪的,只有老张了。老张是个怪癖的人,烟不出火不冒的,很怕多说话浪费细胞似的。这样的人我跟 他合得来吗?据说他在这里孤独地工作了三个年头,不知他是怎么熬的。可是能是适应了,也可能是习惯了,除了上课外,他似乎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读书上了,整天戴着800度的近视镜捧着书本死抠,一抠就是半宿,象个木偶似的,十足的书呆子。我怎能愿陪他消磨时光?想起在校期间有趣的学习生活,想起了习惯了城市环境,想起热恋中的女朋友,想起鬓发洁白的二老双亲……唉,难道我的青春就这样在山沟里消磨掉吗?难道我的宏图大志就这样化成泡影了吗?想着,想着,不知什么东西从眼里流到了脸上,滚落到手上。

“喂,你知道李金镛这个人吗?”不知什么时候,老张来到我身后,我惊讶地回头,仿佛第一次认识老张,今日他的举止言行竟有一些反常态了。他热乎乎地凑到我身边坐下,突然提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知道李金镛咋死的吗?”

“这……我怎么知道他是咋死的”?我心不在焉地答道。

“我想,因为他太爱咱这古驿道了,活活累死在这古驿道上!”老张十分认真地讲起来:“李金镛,号秩序,江苏省无锡人,商人出身。他为官清政廉洁,体恤百姓,兢兢业业操办金矿,百姓称之为“李青天”“李知府”。就连当时昏庸无能的清政府也认为李金镛“血性忠勇,不避艰险”哩!李金镛积劳成疾,1890年病死在这里的。据说他在病中仍然坚持批阅文件,操练兵勇,严防沙俄入侵……如今,小北沟还有他操练军队的操场遗址哩,他的墓碑仍然留在古驿道旁的大森林里……”说到这里,老张望 着古驿道沉思起来。我也望着古驿道努力思索着老张的话语。

前几天,听说上级为了照顾老张的个人生活,要把他调回市里工作了。—因为,他的未婚妻在市里等着他哩!可是,不知老张怎么想的,找了一大堆理由,说明山里的孩子需要他,就是没回去。我想,老张啊,老张,你真是个十足的书呆子,这样的好事打着灯笼都难找,你何乐不为呢?难道你就想在这深山老林里蹲一辈子?

老张想扎根山区的事儿传到他未婚妻的耳朵里,他这位热恋了四年多的未婚妻突然翻脸了“要么马上回市里工作,要么马上一刀两断!”

我简直气的不知说什么好了:“哼,没见过这样的女人,一肚子虚荣心,太无情了!也没见过你这样的书呆子,死心眼子不开窍,难怪人家要告吹!”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老张推了推近视镜显得激动起来:“你想想,咱这十二亿人口的国家里,若不弘扬民族精神,行吗?连封建王朝的官史都能精忠报国呢!”

没过多久,老张真的走了。可不是回城里,而是根据教育事业的需要到古驿道尽头开辟新的山区教学点去了。临走时,我紧紧地拉着老张的手久久不放,老张沉思了半响,抬了抬浸满泪水的眼睛,语重心长地说:“快把眼泪擦干吧,今后虽不在一个学校了,可还是在一条古驿道上啊!大森林里有那么多孩子需要读书,咱们就沿着古驿道往前走着教吧!

一晃,老张已走了一年多了,但他那颗灼热的心时刻温暖着我的心房。望着那飘在密林深处的古驿道,我仿佛感觉它同一条大动脉,和祖国的脉搏一起跳动:它又似一条伸向远方的彩带,那彩带上记载着古人的业绩,也展示出今人的辉煌。

小城

小城象一粒珍珠,撒在北大荒上;小城似一枚纽扣,穿在北大荒上。

小城依山傍水。松花江从它的北边流过,牡丹江从它的南边淌来,倭肯河在它的东边与松花江、牡丹江相汇。真是青山相依,碧水环绕,山如虎踞,水似龙盘。

小城只有几万人口,却有上千年的历史:小城坐落在北大荒腹地,却是辽代建立的五国头城。小城名曰:“依兰”,来自满语,意为“三姓”。据说一千多年以前,有三姓满族相继来这里定居,因而得《依兰》之名,延续至今。

小城缀满了数不清的故事,闪烁着神话般的珠光宝气,有些扑朔迷离。相传三姓中得一姓,会看风水宝地。他一来到依兰,就绕着山转,跟着水走,转了三年,走了三年,寻遍了依兰的山山水水。一日,他带着家小,来到了城东北的青山脚下,倭肯河边,指着一处山洼说:“我死后就葬在这里,头朝河,脚踏山,不许穿衣服。家人皆大惑不解,又点头称是,事过三年,他寿终正寝,家人尊嘱,没给他穿衣服,这时,他姑娘千里迢迢赶来了,抱着父亲大哭,口口声声说父亲死的苦,临终连件衣服也没穿。家小抗不住姑奶奶的哭闹,给他穿上裤子方入棺,吹吹打打,抬到他生前指定的地点,一埋了之。且说京城有善观星者,启奏皇帝:东北方向云遮雾障,恐有真龙天子下凡之征兆。皇帝大骇,责令观星老臣查清方位,又派众臣明察暗访。再说这姓自从安葬完老人,家里的大黑狗一反常态,不吃不喝,却跳到屋梁上后夜狂吠,叫得家里人不得安生。有人建议,打死它算了,丧家之犬。一男子拿出弓箭,对准大黑狗射去。只见大黑狗一个跟头从房上栽下来,一命呜呼。这时,京城观星老臣发现东北方向的黑云浓雾不见了,马上启奏皇帝:“东北依兰欲出真龙天子!”皇帝一道圣旨,京城浩浩荡荡开出一路人马来到依兰便挖坟掘墓。打开棺盖皆大惊:棺木里是空的,棺底有个洞。顺洞挖掘,一直挖到倭肯河边,才掘出死者。死者的面容未改,裤子已退到脚脖,若再晚几日,他就要下水入海成龙了!至此,依兰的龙脉破了,困住了真龙天子。

神话终归是神话,令人难以置信。历史上大宋朝的皇帝宋徽宗和他的儿子宋钦宗双双做了大金国的阶下囚,因在五国头层依兰坐井观天,倒是真的,那是十一世纪中叶,活动在牡丹江流域的女真人有强大起来,建 立了金国,继而向宋朝开战。宋金交战不足三年,在一一二六年的十二月,堂堂大宋都城被攻陷,徽、钦二帝被擒,压往五国头城依兰,苦度时光。当年是否真的坐井,现在尚须考证。但是当时身处异国他乡的徽、钦二帝,只能与古树青灯做伴,与其凄清悲凉的惨状,与坐井观天有什么区别呢?宋徽宗成为囚徒之后,带着不尽的懊丧与无奈,遥想那不堪回首的故国,写下了一首《感怀》诗:“彻夜西风掝破扉,萧条孤影一灯微。回首家山三千里,望断天南无雁飞。”作为一个民族政权,遭到如此的灭顶之灾,简直是莫大的耻辱。所以民族英雄岳飞在脍炙人口的《满江红》中发出了“靖康耻,犹未雪”的由衷感慨。小城依兰具是藏龙卧虎之地。抗联名将周保中指导创办的《救国报》,就是在依兰四道河子的密营里出版发行的。《救国报》创刊于一九三七年六月一日,尤其令人惊奇的是《救国报》从一九三七年八月一日起,竟开始连续译载美国杰出记者和作家斯诺的名著《红星照耀中国》,比他的第一个中译本《本西行漫记》问世早半年多,人所共知,《红星照耀中国》是斯诺于一九三六年采访陕甘宁边区的纪实性著作,一九三七年至一九三八年相继在英国和美国出版后,曾经轰动世界各地。他的第一个中译本更名《西行记》,一九三年在上海出版后,也是风靡国内和华侨所在地。由此可见,当年浴血战在白天山黑水之间的抗联勇士们,当是此书中译稿的最早读者了。斯诺原著的翻译者,在《救国报》上没有署名。根据周保中日记,很可能是精通英语的该报主笔姚新一。姚新一于“九一八”事变后,到东北进行抗日活动,曾在依兰中学任教,同时任地下党组织委员、县委书记、一九三六年参加抗日联军,在主编《救国报》时,一九三八年初还创办了省委机关刊物《前哨》月刊。由于精通英语这个条件,使他成为《救国报》中唯一可以翻译斯诺原著的人。不幸的是,一九三九年二月,他率领报社人员在转移印刷设备的途中,被日寇包围,他指挥全体人员沉着应战,最后英勇牺牲,时年才三十二岁。同时牺牲的还有《救国报》编辑胥杰,时年才二十四岁。他生于依兰,在中学读书时即加入中国共产党。“七七”事变时,他偕爱妻王禹智一起参加抗日联军,不久,又同时任《救国报》编辑兼缮写。胥杰的字很漂亮,刻写的《救国报》很是美观,周保中曾赞扬“堪与宋版石印或铅字相比美”。《救国报》为中国报业史谱写了壮丽的一页,他与姚新一、胥杰一起,与小城依兰永存。

如今,一千多年的历史一页一页的翻过,小城依兰仍象一粒珍珠撒在北大荒上,仍似一枚钮扣,穿在北大荒上,仍向人们昭示着发生在这里的光荣与耻辱,仍向人们叙说那久远的神话与真实故事。

兴安岭

鄂伦春人世世代代在兴安岭中繁衍生息。从省城哈尔滨乖车北上,山路似一条缠绕树林的带子,车子如同爬在带子上的甲虫,慢慢地蠕动。

“木刻愣!”透过树林稀疏的地方,隐约见到前方有座小木屋。这是鄂伦春人就地取材,在山林中建造的别具一格的漂亮住房。我轻轻敲了敲门,一个穿长袍的妇人从里面走出来。我同她说话,她全然不懂。回答的话,我也莫名其妙。比划了好久,妇人明白了我的意思,微笑着请我进屋。

坐在树墩做成凳子上,我看到墙 上悬挂着的猎枪、猎刀和珍贵的兽皮,屋角堆着皮箱和一叠被褥。这时,从门外走进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五十多岁,膀大腰圆。女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只见那男人朝妇人问了几句我听不懂得话,便转过身对我说:“欢迎你,第一次见面的朋友!”奥,他会讲汉语。这是三口之家,看样子,日了过的挺富裕。

这时,女主人已经煮好奶茶,男主人举了举碗说:“朋友,先喝茶,等会儿吃堪达罕肉。”我端起碗喝了口奶茶,酸得要命,刚到嘴边就想吐出来。小女孩见了,忙递一勺白糖说:“加点糖试试。”加了糖的奶菜,味道果然好多了。“会骑堪达罕吗?”我问小女孩。“我四岁多的时候就会骑了”小女孩骄傲地回答。“这个野丫头闯愣着呢,大兴安岭的孩子哪有不会骑堪达罕的!”男主人边说边问我:“头一回来大兴安岭?”“早就想来,光听说没见过,今天是头一天."

男主人爽朗地笑起来。他喝一口奶茶,有滋有滋味地给我讲起了鄂伦春人的传说。“你惹 听这里的姑娘、小伙子们唱起优美动听的《赞达温》,你会被他们的舒展、明亮的歌声所感染。你惹听年长老人那悲壮哀伤的《摩苏昆》的演唱时,你又会沉浸在鄂伦春族那艰苦卓绝的回忆之中,此外,还有《双飞龙的传说》、《雅林党罕和勒黑汉》、《诺努兰》、《阿尔旦滚滚蝶》、《鹿的传说》等都是流传已久的长篇故事……”他边说边站起来,“我先给你来一段《依和讷嫩》舞吧。”说着,他随即唱起来,还让小姑娘用刀子敲碗给他伴奏。他边唱边跳舞,动作缓慢而优美,逐步加快,变得粗犷豪放,一直到紧张激烈的节奏呼号,唱得我也情不自禁 地敲起碗来,和着拍子兴奋不已地抖动着身子。最后,男主人喘着粗气哈哈笑地说:“老了,蹦不动了,不比当年了!”

堪达罕肉用托盘端上来了,酒也端上来了。鄂伦春人善豪饮,一碗酒一饮而尽。第一次见面,主人也不强劝酒,各尽所能。这时我心里才一块石头落了地。男主人告诉我,“用刀割肉,用手抓着吃。”说着他给我做示范。

主人一家看着我满口嚼香的样子十分高兴,告诉我:“现在野生的堪达罕不多了,鄂伦春人也改变打猎的习惯了,家家户户都开始驯养堪达罕了。少的几十只,多的上百只,养堪达罕就像汉族人养牛马一样,它是鄂伦春人主要的生活来源,不光吃肉卖钱,他还能拉爬犁当坐骑……在大兴安岭,鄂伦春人一天也离不开它,骑着它可以日行数百里,是俺的森林之 舟呢!"

借着酒劲儿,我提议去骑堪达罕。男主人有些醉意朦胧,也想在我面前表现一番,正合他的心意。

男主人骑的是一只雄性堪达罕。膘肥体壮,显得高大威武。若能骑上它,让主人给我拍张照,也好回来向朋友显示一番。我美美地想着,直奔这头堪达罕而来。可能它看透了我的意图,还没等我靠近,就把屁股调过来了,抬起后腿先蹬我一蹄。亏得我早有防范,若不然肯定蹬的不轻。一旁的男主人笑了,“它认生人呢!”走过来帮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我终于爬上了它的背,有男主人牵着慢慢地溜达。

“我自己来吧。”我挺自信“不行,你会摔坏的。”男主人不肯松开缰绳。

正在这时,一只堪达罕从远处飞驰而来,那条大红围巾告诉我,来人是主人的小姑娘。他看我战战兢兢的样子咯咯地笑了。

“小姑娘,教我骑堪达罕吧。”

“行”说着,她照着我骑的堪达罕的后背就是一个鞭子。坐下的堪达罕一惊,飞一般地奔跑起来。我使劲地勒住缰绳,可是勒不住。我吓坏了,一边稳住身子一边喊:“不行了,我会掉下来了!”男主人看情况不妙,连忙骑上另一只堪达罕赶了上来。在两只堪达罕齐驱使时,他伸出一只手要帮我勒住缰绳,但勒不住 。可能它看懂了主人的意力,头一歪,朝另一个方向跑去,还故意上下颠簸,想把我摔下来。我的酒早惊作一身冷汗吓没了,眼看着支持不住了,索性两眼一闭,双手死死地攥紧着缰绳,身子死死地贴在它的背上,凭天由命了!就在这时,我听到一声唿哨,堪达罕乖乖地停住了。我睁眼一看,唿哨是小姑娘打的。小姑娘笑嘻嘻地对我说:“你怕什么呀?我看着呢!这家伙最听我的话,不会摔伤你的。”我的心在怦怦地跳个不停,我的天,刚才若是摔下来到不要紧,怕的就是人掉下来,脚还在蹬子里,不得活活地拖死?

小在娘仍在安慰我;“你别怕,这家伙真的听我的话。你瞧我让它给你赔罪!”说着,她将手放进嘴里,有节奏地打了几声口哨,那堪达罕真乖,先两只前蹄抬起,伸长脖子,哞一哞一哞,鼾声鼾气地叫着,如同老牛一般。叫罢,叉开四蹄,把头角抵在地上,顺从地听从小姑娘的号令。

“看,这家伙知道认错了吧?”小姑娘得意一笑,又用口哨指挥堪达罕给我表演。她一连三声唿哨,堪达罕顺从地卧倒了;又是三声音唿哨,堪达罕左三下右三下地打起滚儿来;最后三声唿哨,堪达罕立刻翻身跃起,又昂首挺胸地站立着。神了!我真佩服小姑娘训堪达罕的技术了,就这两下子牵堪达罕进京表演,我敢打赌,能满惊城叫响。男主人笑着对我说:“这野丫头就会玩这个。这堪达罕是她一手养大的,可听他的哩!”

小姑娘对夸奖她并不以为然,欢快地唱起了鄂伦春民歌。那浓郁的民歌风,透着一种粗犷的山野气息。

“小姑娘,长大了想当歌唱家吗?”

“啥叫歌唱家?”小姑娘天真的地问,

“就是天天唱歌呗,唱得最好的人才是歌唱家。”

小姑娘想了一会儿说:“我不也天天唱歌吗?啥叫最好的呢?”

“能到北京唱歌是最好的!”

“那行,我长大了到北京去唱歌,我要骑堪达罕到北京去,唱歌给江爷爷听……”

吃罢晚饭,来了很多的鄂伦春人,他们是来凑热闹的。

“朋友,问你个事,不要笑话呀。”男主人递给我一袋旱烟,见我摆手,于是自己点燃,吸了一口说:“啃德基是啥东西哟?”

“嗨”啃的鸡还不知道?“一个年轻的鄂伦春小伙子说:”就是自己啃自己的鸡,别抓的啃。就象咱手抓堪达罕肉一样。自己抓自己割下来的肉吃。”我笑了笑,没说话。

男主人又不以为然地说:“前年我去哈尔滨,在一家又黑又暗的挺阔气的小屋子里,看人用小勺舀起墨黑墨黑的水往嘴里送,看样子挺好喝的,我也买了一杯,你猜,那黑水多少钱?五元!”

“有那种水吗?”年轻的鄂伦春小伙子问。

“咋没有?我都喝了嘛,味道跟咱加的刷锅水差不多,苦涩苦涩的。”

我顿时明白了男主人指的是什么了,还没来得及告诉他,男主人却哈哈地笑了:“告诉你们吧,那叫咖啡!啃德基也不是自己啃自己的鸡,那是美国佬在中国开的小食品店。对吗?朋友、”

我对鄂伦春朋友的逗趣不知如何回答好,只能笑笑回答:“对,都对。”

男主人的夫人不高兴了,捶了一下它的肩,用鄂伦春语嘟囔了一句什么,满屋的人都笑了。男主人告诉我:‘他说刷锅水还用买?多贵呀?傻冒儿……接着,他又把话题一转:“哎,你们别笑,咱说点儿正经的。咱不能总蹲在山沟里混日子,我想哈尔滨太阳岛包个场地,建个堪达罕动物园。,去太阳岛观赏老虎的人海着哪。别看老虎是希罕物,可是全国各地哪家动物园都有。咱要办个堪达罕动物园,再穿上咱鄂伦春服装骑着堪达罕唱歌,请游人进咱开的饭馆吃堪达罕肉,在搞个骑罕堪达罕跑赛,保准生意能红火!”

“对!在长春、沈阳、大连也买块地皮搞连锁经营,搞出咱鄂伦春的特色。”

“可别忘了北京,那是咱国家的首都,来的老外也多,。咱给北京添一景,也为北京申办奥运投一票……”

一直畅叙到午夜,鄂伦春朋友们才散去。那天夜里,我躺在鄂伦春朋友的木刻楞里枕着兴安岭的松涛声久久不能入睡。鄂伦春朋友的话语仍在我的耳畔回响。高高的兴岭领山连着山,山套着山,山衔着山,山抱着山。那呼啸着松涛声,是撞击封闭的兴安岭发出的轰鸣,是历史的回音,也是对时代的挑战。我知道,那是对高高兴安岭的呼唤。那鄂伦春朋友发自心底的呼唤。

         威虎山

凉丝丝的山风夹着柔丝丝的雨雾迎面飘来,把威虎山的远山近岭染得浓绿浓绿的,绿得耀眼,绿得叫人心头发醉。我看着,想着,感到威虎山的云变绿了,天变绿了,就连在我身上也好像披上了层绿纱,不禁深深地吸一口绿色的空气,顿觉五脏六腑格外清新。这里群山起伏,到处是石头。山上露的是石头,地下埋得是石头。这些重重叠叠的石头堆成一座石头山,山行酷似一只猛虎,雄踞在北国的山林里,当地人称它“威虎山”。威虎山有说不完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山里的石头串起来的:《智取威虎山》中的杨子荣,便是在威虎厅的石洞里把土匪头子“座山雕”生擒活捉的。电影《八女投江》中的女战士,也是在威虎山下的牡丹江畔血染碧水、为国捐躯的。

威虎山人祖祖辈辈守着威虎山的石头过着穷日子,一年又一年地望着山上的石头兴叹,梦寐以求威虎山能变成一座宝石山。这个美梦做了一代又一代,却仍然是一场空梦。十年前的一天,威虎山爬上来一个人,从上午转悠到下午,这里瞧瞧,那里瞧瞧,对山上的石头一见钟情。他就是省里来的周教授。傍晚,突然下起大雨,周教授赶忙道山腰的山洞中躲雨。雨越下越大,周教授干脆将湿透的外衣脱下,晾在洞口,自己往洞里移······突然,石头一滑,周教授猛地滑入一个三角形的深不见底的石缝,突出的巨石紧紧钳住他的腰腹,除了左手左脚,他全身一下子被“锁”住了。天将黑时,采药材的人路过这里,依稀听见呼救声,便大声问了一句,周教授拼命地回应。采药材的人连忙爬上山岩,发现周教授被夹在石缝中,直露出脑门。试拉了他一把,没拉着,便急忙赶回村里求援。

半个小时后,村里的十多名青年来到洞口,但无论怎样拉、推、拽,被困者一丝不移。焦急中,有人拨通了镇政府的电话。镇政府领导立即通知派出所、卫生院等部门火速奔赴现场。20分钟后,十几个石匠也带着钢凿、铁锤赶来了。劈石救人!十几个石匠攀上悬崖,轮着上阵,抡起铁锤开凿。谁知岩石坚硬如铁,一锤下去火星四溅,巨石岿然不动。镇政府领导觉得事不宜迟,立即向县政府报告。县政府领导带领救援队伍赶到现场,亲自指挥营救周教授。救援人员每组四人,轮流上阵,连续劈山凿石几个小时,可巨石实在太坚硬了,凿断了几根凿子,弄钝了几根钢钎,石匠们的手掌起了血泡,石洞的洞口却只能以每小时两三厘米的速度扩展。一连凿了七个多小时,岩石只开了一个小口。按此速度,要凿开巨石得三四天的时间。即使几天后救出人来,周教授也可能早就没命了。这时,周教授想到一个让他自己也吃惊不小的办法:膨胀爆破法!这种办法是先凿石打洞,放入搅拌号的水和膨胀炸药,经过十二小时左右的膨胀,巨石就会慢慢开裂。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爆破专家按比例配置好炸药,人们在等待决战时刻的到来。天一放亮,爆破专家仔细察看,在膨胀炸药的作用下,狮子口般的顽石出现一道裂缝。还好,没有一块石头夹伤周教授。随着石头被一分分剥去,终于渐渐露出周教授的肩膀,到第二天的晚上,周教授的左手又得“解放”了。又过了半个小时,“锁”住他的巨石在利凿重锤之下轰然崩裂。被“锁”一天一夜的周教授此时已经说不出话,只能眨眨眼睛表示他还活着。医护人员又给他输入最后一次营养液。人们小心将木条托好,一齐用力,“嘿······”的一声,终于把周教授托出洞口。“周教授得救啦!”威虎山人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临走,周教授还凿了一块石头样品。样品被送到广州的交易会上,很快吸引了一批日本客商,围着样品细细察看,越看越爱看,竟把石头带回日本测试。结果出来了,该石吸水率低,耐风化,属花岗岩石上乘品种。日商立即致电威虎山人;以每立方米200元的价格买石头。这下子可把威虎山人乐坏了,在他们眼里不值钱的石头现在却变成了宝,怎能不欣喜若狂?

但是,大自然赐给威虎山人丰富的宝藏时,也赐给了他们意想不到的艰辛。石材采掘难度太大,没有现金的采掘技术和采掘设备是难以完成的。威虎山人聪明,何不借鸡下蛋?一个联营石材集团公司成立了,一批采掘机械购进来了,大量的石材源源不断地运出威虎山,东渡日本。应日本石材株式会社的邀请,威虎山人破天荒地去日本考察学习开采石材的新技术。威虎山人的眼界开阔了,思路开阔了,炼出了“火眼金睛”:威虎山的石材只要他们用眼睛一瞄,便知其规格质地。威虎山人不含糊,不合格的坑口一律不生产,不合格的产品一律不下山。短短的十几年,威虎山就变成了国家石材出口的创汇基地。

我边看边想,突然停到身后有人喊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威虎山石材集团公司的周教授。他大约有七十岁左右,不胖不瘦的样子,布满皱纹的脸上总是带着威严。他边抖动披在身上的塑料薄膜边和我打着招呼。看到周教授满身泥水的样子,却还精神抖擞地谈笑风生,我不仅从内心里产生一种敬佩之情。

“你这么大岁数了,雨天还跟头八十地往石场跑?”

周教授脸上露出自豪的表情。“从打我来到威虎山那天起,全公司的人就没拿我当外人,说我是威虎山的“及时雨”。今年春节前,公司的老工人双手捧着国家经贸部和农业部颁发的“创汇大户”的荣誉证书,高兴得手舞足蹈,推推搡搡地把我推进饭馆儿,嘴里不停地念叨,还是老周头有眼光!好像创汇立功的不是他们,而是我老头······前些日子,公司党委书记吧全场的工人集合到一起,双手捧着外经贸部颁发的“优质产品荣誉证书”,一句一句念给工人听。我看见工人的脸上喜得像朵花儿,朝我直鞠躬,感谢的话儿说不完······“周教授越说越兴奋,拉拉扯扯地把我领到采石场:“你闻闻这些石头都有什么味?我睁大眼晴着他,不明白什么意思,他又催促我:‘闻一闻,闻一闻,我当真把鼻子凑到石头上闻起来,闻了半天,只好摇头说闻不出来,周教授哈哈大知起来,神秘地说:“闻不出什么味,我说这石头有苦味儿、酸味儿、辣味儿、甜味儿,最浓的海事香味儿。你说香不香?现在咱威虎山的石材不光在日本市场吃香,又打入韩国、东欧、东南亚国际市场,香得厉害哩!”我楞了一会儿,才明白周教授话的含义,也跟着笑起来。从他那充满诗意的笑声里,我没有感到丝毫夸张的地方。因为,我已陶醉在威虎山醇厚浓郁的香味儿里了。

离开威虎山采石场,周教授和我挥手告别。“离瞭望塔还有多远?”我问。老教授用手往前一指:“快了,前边就是。去看看吧,雨中看威虎山,那才有味呢!”我爬上十多层楼高的瞭望塔,任春风轻拂我的头发和衣衫,任飞洒的细雨亲吻着我的额头和脸庞,透过雨帘极目远眺,威虎山的远山近岭恰似波涛汹涌的潮水奔腾起伏,气势壮阔,意境深远,看得我心里发亮,心头发颤。我分不清眼前的波涛是威虎山的石头染绿的,还是雨水染绿的,只觉得春雨中弥漫着丝丝清香。或许这甜丝丝、湿润润的香气,就是威虎山人感受到的那种香气?

当我走下瞭望塔时,还不断提醒自己:“得细心检查一下,别遗漏了什么东西。”可仔细一想,本来没带什么东西,却感到遗忘了什么。当我的一只脚跨出瞭望塔的最后一级台阶时,另一只脚却像被什么东西绑住了似的。我这才感到,我的心沉浸在威虎山的香气里。

 野猪林

1968年夏天,我随公社武装民兵指挥部去中苏边界修战备公路,具体的工作任务是战备公路进行勘察设计,为大规模施工做准备。

中苏边界的完达山区大部都是未开发的原始林,人烟稀少。走了十几里山路,才找到一个叫野猪林的小山村,租了一个老乡的茅草屋做卧室兼办公室。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非常善良和蔼。老人曾以采药和采山货为生,家里养了一只山狸子,据说是多年前在山上救下的。那山狸子周身披着金灿灿的毛,扮有条条黑色的花纹,长得虎头虎脑的,鼻孔上翘,二目炯炯有神。它极通人性,多年来跟老人出生入死,感情很深。我特别喜欢逗山狸子玩儿,有了好吃的也舍得给它吃。

勘察工作室非常艰苦的,必须深入到原始森林的腹地进行复杂细致的测量。我主动跟民兵指挥部的领导请教,要求去野猪林勘察。那里属于最偏远的地方,人迹罕至,野兽出没。据当地的老乡讲,进去的人若不带指南针,十有八九出不来的。我那时刚填入党志愿表,属于积极分子中的重点培养对象。我请缨去没人敢去的野猪林,也有接受组织考验的想法。老房东得知我要去野猪林,神态十分严峻,好长时间一言不发。在我临出发的前夜,老人希望我带上他的山狸子一起去。因为他的山狸子很聪明,又机警,能给我帮上忙,一个人也确实太孤单了,太危险了。我当然求职不得了。有个伴儿总比没有强,况且我又那么喜欢它。

一天清晨,我背着几十斤重的仪器等物品在山狸子的陪伴下进入了野猪林。野猪林中树木的繁茂程度超出了我的想象,遮天蔽日,真是寸步难行。白天工作,晚上我在几棵树干间拉起吊床露宿,山狸子在树上给我站岗放哨。野兽的稀奇古怪的叫声此起彼伏,令我胆战心惊,难以入眠。如有山狸子给我壮胆儿。,一夜也别想合眼。一进入原始林子,山狸子也跑累了,山狸子显得如鱼得水,活跃提很,中午时分,我显得有些理想,便在一棵大树下歇息,顺便吃点儿东西。山狸 也跑累了,蹲在树上看我吃东西抓耳挠腮地想吃,我便扔给它一块牛肉干,它吃的津津有味。我边喝酒边嚼着面包夹肉,吃得也满香。突然,山狸子尖叫一声,纵身迎面向我猛扑过来,我吓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恍惚中,山狸子是悬在我头顶不动了,发现恐怖的怪叫。我急忙趁势滚到一旁,扭头往上看,只一条碗口粗的大蛇正垂下身子咬住了山狸子的一条腿。我立刻明白了,刚才那条蛇想偷袭我,山狸子发现险情来不及报警,便索性扑上去用身子挡住了蛇对我的攻击。

蛇的大部分身子盘在树上,藏在浓密的树冠中,弄不清它有多长。我虽然怕得要死,但还是冲过去,一把抓住山狸子的一条腿拼命地往出拽,它是为了救我才身陷蛇口的,我怎能见死不救?大蛇叼住山狸子的腿使劲的往上拽,我刚拼命地朝下啦。大蛇的劲儿太大了,竟把我俩都提了起来,我的两脚悬空,离地足有一米高了,吓得我脸都白了,更担心山狸子因剧烈疼痛而吃不消。山狸子真的挺住了,它没有坐以待毙,奋力地腾出爪子猛挠起来,终于迫使大蛇松了口,我俩一起摔在地上。我丝毫没敢停顿,脚一落地撒腿就跑,擅离职也连蹿带跳地往外逃。大蛇晃动着脑袋想追我们,但它有大半个身子仍盘在树上,大约已经把那棵大树当成了老巢,轻易不能离开。我俩总算逃脱了蛇口,便坐在地上喘息起来。山狸子一只蹲在我身边,痛得直哆嗦。我急忙把它抱在怀里,检查它腿上的伤口,幸好它只受了皮肉伤,并无大碍。我为它擦去腿上腥臭的粘液,想赶快带它离开这凶险之地,但我的所有仪器及各种测量记录都丢在大树下,大蛇仍在树上张牙舞爪,可如何能取过来呢?那些东西对我极为重要,是绝对不能丢弃的。

山狸子明白了我的心思,也替我着急,急得抓耳挠腮却无能为力。突然,远处传来一声野猪的嗥叫。越叫越近,不用问,是头野猪奔过来了。今天真是祸不单行,刚脱离蛇口又遇上了野猪,如何是好?我瞧见附近有棵大青杨,急忙跑过去就往树上爬,爬了七八米高才停下来,在一个树杈上坐稳。山狸子也随后爬了上来,比我爬得高多了,站到树梢朝远处张望。又传来几声野猪叫,却越来越远,看来野猪并没往这里来。我松了一口气,山狸子却似乎有些失望,它停顿了片刻,

突然飞快地下了树,向野猪传来的方向跑去。我被山狸子给弄糊涂了,它是怎么了?想叫它时,已经晚了,它究竟想干什么?

约莫过了十多分钟,山狸子终于跑了过来,在它身后跟着一头大野猪,边跑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我吓得又倒吸一口冷气,看样子野猪在气势汹汹地追赶山狸子,它的处境十分危险!我显得即生气又无奈,这个惹是生非的家伙,不好好地呆着,便若去招惹野猪干吗?自作自受的东西!恨终归是恨,还是为山狸子捏了一把汗。可山狸子却没把野猪放在眼里,跑跑停停地挑逗着野猪往我这里引,身子极为灵活,野猪气得光喘粗气却抓不到它,被山狸子轻易地引到大蛇盘踞的树下。我这才长出一口气,也渐渐明白了山狸子的苦心。可大蛇还在那里垂着身子,不是去送死吗?果然,大蛇见山狸子跑过来兴奋得摇头晃脑,不停地吐着舌头。眼看山狸子已跑到树下,大蛇正要向它恶狠狠地咬去时,它却早有准备,猛地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身,瞬间躲过了大蛇的攻击。大蛇扑了个空,半截身子在半空中摇荡。恰在此时那头野猪跑到近前。可能那大蛇骄横惯了,没把那头野猪放在眼里,竟对着它不停滴吐着长舌头,耀武扬威地想把野猪吓退。那头野猪先是一愣,停住了脚步,见大蛇还向它是为,不由得勃然大怒,咆哮着猛扑过去。这时我终于明白山狸子的良苦用心,它是冒着生命危险故意把那头野猪引过来的,希望它能替我俩报仇,出这一口恶气呢。我不由得感激、佩服山狸子了,小小的东西竟学会了借刀杀人,实在了不起!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大蛇张嘴咬野猪的当,没想到那头野猪却来个先下口为强,用尖尖的獠牙用力一戳,接着又猛地一挑,当即把大蛇的下颚撕下了一个口子。大蛇负伤,急忙抬起身子。那头野猪想乘胜治大蛇于死地,却怎么也够不着它,接连蹿了几个高也无济于事。

这时,那头野猪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想退下歇一会儿。可它刚一转身,大蛇立即探下头,狠狠地在它屁股上咬了一口。这一下竟撕下一条肉,鲜血顿时淌了出来,那头野猪痛得大叫,忙不跌地往外跑,可只跑了十几步,竟躺在地上打起滚儿来,看来这一口咬得不轻。大蛇见状顿时来了精神,恨不得马上把那头野猪咬死,可它抻直了脖子却怎么也够不着。那头野猪趴的位置不远也不近,就在它嘴边,可又差那么截才能够得着。眼见着到嘴的肉吃不上,大蛇急了,地下决心从树上落下地来,好家伙,它藏在树冠中身子更长,刚一下树它就迫不及待地向那头野猪咬去。不料,似乎没有反抗能力的野猪突然跃起,把长长的獠牙猛地戳进大蛇的嘴里左右摇摆,当即大蛇的嘴被戳得血流如注。那头野猪一鼓作气,回头咬住大蛇的脖颈,拼命地撕扯,把蛇的脖子咬断一半儿,另一半却还连着。在野猪疾风暴雨般的狂击下,大蛇已是遍体鳞伤,只有招架之功,无有还口之力了,它想使出最拿手的绝技缠住那头野猪,已是晚三春了。此时大蛇才发觉上了野猪的当,是野猪用了计策把它骗下树的,再想上树,已经不可能了。

突然,大蛇脖颈上的伤口里的血像喷泉似的喷出来,我知道,准是它的心脏被野猪的獠牙戳穿了。野猪见状认为大功告成,眯着红眼睛欣赏着大蛇死之前的挣扎。十几分钟后,大蛇终于瘫在地上一动不动了。这时那头野猪才一步三晃地走过来,用獠牙豁开蛇皮,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吃饱了,它抬头看了看我和山狸子,慢悠悠地走开了。人都说野猪吃饱了不伤人,果然一点也不假。

又过了好一阵子,估摸着绝对没有危险了,我才从树上爬下来取我的仪器,所幸的是我的仪器没被它两的厮杀锁损坏。这是我秀战备公路的勘测经理中最难忘的一次劫难。如果没有房东的山狸子给我助阵,我肯定是命丧蛇口了。因此,我念念不忘房东的山狸子的救命之恩,哪年抽空去看看它。五年后的一天晚上,老房东心脏病突发死去了。他的山狸子也神秘地失踪了,村里人都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野猪群

 秋天,北大荒庄稼熟了,千里沃野弥漫着五谷的芳香。这时节,也是山里的野猪抢秋膘的时候。这些大嘴巴嗅觉灵得很,哪块地熟得早,哪块地籽粒饱满,离几十里就嗅得到,一伙一伙的,浩浩荡荡地往庄稼地里奔。它们记吃不记打,只要它看中的地方撵都撵不走。

 野猪糟蹋粮食,比黑熊历害。黑熊掰苞米,掰一穗丢一穗,忙活了大半天,最终只能带去一穗。黑熊“偷”粮多半是“单兵作战”糟蹋点儿粮食也是有限的。野猪就不同了,它喜欢群居,糟蹋粮食也是“大兵团作战”,少则十几头,多则上百头,一古脑儿涌进庄稼地。野猪吃苞米有它独特的吃法。苞米棵儿高,它够不到穗子,不能像黑熊那样立起来往下掰。但它有又长又硬的嘴巴,不光能拱地,还能伤人。北大荒人和野猪相遇,都得躲着它,怕它用嘴巴扫。别说是人,就是胳膊粗的杨树都会折断,对付苞米棵儿更是不费吹灰之力。只见开路的野猪不停地甩动大嘴巴,左右开弓,倾刻间就放倒一大片苞米棵儿,直到它们的嘴巴甩得冒出沫子了,才回过头来和一家老小“大会餐”。野猪吃苞米用“囫囵吞枣”这个成语描述最恰当,它不会一点儿一点儿地往下啃粒儿,细嚼慢咽,而把一尺多长的穗子都吞到嘴里,长嘴巴一张一合,苞米粒儿就脱落了。也不管苞米粒儿掉多少,只是咬那么一下,接着咬第二穗,一穗接一穗地咬,哪穗苞米都被咬得缺皮少粒儿。吃饱了,大野猪用它的长嘴巴把地拱一溜沟,就势一躺,左一下,右一下,翻身打滚儿蹭痒痒。蹭够了,四仰八叉,哼哧哼哧地晒太阳,越晒越懒得走。小野猪不那么懒,吃饱了在苞米地里玩耍,进行玩不腻的拱地比赛。若没人惊动,它们肯定会在苞米地里安营扎寨的。

以前,国家没颁布《野生物保护法》,带上土枪放倒它一个两个的,就可以把野猪赶跑。现在不行了,打死野猪要罚款的,甚至还要受到法律制裁。保护野生动物嘛,谁敢抗法?也是,野猪好像知道北大荒人不敢惹它们似的,庄稼刚熟,便大摇大摆地“会餐”来了,任凭护田人喊破嗓子,全当没听到。护田人刚出地头,它们保准儿又折回来,重操旧业了。庄稼人一年到头就盼个好收成,眼看到手的粮食被糟蹋了,又气又拿它们没办法。

“咱走南闯北的,啥阵势没见过?啥兽没遇到过?老蒋都让咱打败了,美国佬都让咱打跑了,现在却对付不了野猪?给它一顿枪子不就解决了?”有些老垦荒队员主张动武了。

一听说要打野猪,小青年乐得直蹦高。又能吃到野猪肉了,又能过枪瘾了,谁能不乐?可一提到《保护法》,大伙儿又大眼瞪小眼,没词儿了

还是老垦荒队员点子多:我看野猪打不得,《保护法》更犯不得,我倒想到了小时候,在苏区赶白狗子的法子。

“行,好法子!”大伙听完老垦荒队员的妙计直拍大腿,齐声叫好。

一天夜里,场子安排了五百多个小伙子,在野猪群经常出没的山边、地头都设了埋伏。整整蹲了大半宿,棉衣棉裤都让秋露打湿了,贴到身上冰凉冰凉的。果然,太阳刚爬出一杆子高,野猪又倾巢出动,到紧靠山边的苞米地“会餐”来了。细数,足有八十多头。公猪打头,母猪断后,中间尽是半大猪。兽有兽道。吃惯了嘴,跑顺了腿儿,总是顺脚。领头的大公野猪足有五六百斤重,脊背上的鬃毛直立着,足有半尺长;嘴两侧的獠牙尖尖的,白森森的吓人。连哼哧哼哧的喘气声都听清了,马上就到眼皮底下了,但是不能动,得让它们从眼前的小道通过。这是它们跑过多少次的便道了,哪次也没出现意外。可能野猪只顾想那满嘴喷香的苞米穗子了,并没发觉有人暗算它。突然,领头的大公野猪停下了,张开嘴巴使劲儿地嗅着,“喷喷儿”地打着响鼻。可能它嗅到了人体的汗泥味儿,或者听到了什么异常声响。片刻,它又伸长脖子领着“大部队”往苞米地里奔。大约一袋烟的工夫吧,垦荒队员眼睁睁地瞧着野猪群从眼皮底下跑过去,一动没动。又过了一袋烟的工夫,苞米地方向突然响起了枪炮声,中间还夹杂着敲锣声、呐喊声。不过不是真的枪炮声,是垦荒队员点燃了挂在树上的铁桶的鞭炮,噼噼啪啪的,震耳欲聋。这群野猪可能是头一次经历这样的阵势,顿时炸了营。还是大公野猪打头顺着原路往山上跑,眨眼工夫就钻进埋伏圈里。埋伏圈的小伙子们多是养猪专业户的猪贩子,都是逮猪高手,对付家猪的远亲也不在话下。他们俩人一组,一个手里拎着绳套,一个手里提着装鞭炮的破铁桶,往回蹿的野猪从眼前经过时往它的头上套。说时迟,那时快,领头的大公野猪过来了,二楞子抖抖手中的绳套,一个漂亮的抛物线,不偏不倚,正好套在那头公野猪的头上。几乎是同时,和二愣子搭伙的大顺子也点燃了铁桶里的鞭炮。本来就魂不附体的公野猪,冷不丁屁股后又响起爆豆的鞭炮,怎么跑也甩不掉,不吓它真魂出窍才怪呢!只见那头大公野猪拖着噼啪作响的破铁桶没命地往山里跑,扔下一群猪子猪孙更是群龙无首、荒不择路了。该小伙子们大显身手了,甩套的,点炮的,一阵忙乱,一阵欢笑,一阵鞭炮声。这场戏一直演了半个多小时,八十多头野猪哪个都是拖着噼啪作响的破铁桶逃走的,跑出很远了,仍能听到鞭炮声。

    都说野猪记吃不记打,我才不信呢!那是打得轻,它没往心里去。我住的场部就炮轰那么一次野猪,它们再也不敢来了。可能是吓破胆儿了,它们改邪归正了,还是吃橡子、棒子吧,不担风险。说来有意思,二十一世纪的北大荒人把三十年代苏区对付白狗子的法子用来对付野猪了,也同样奏效,真够逗的。直到如今,我还想,那群野猪的脖子上是否还拴着绳套儿?它的屁股后,是否还拖着破铁桶?这对它们来说,也算是敲了一次警钟吧?只要铁桶不掉,就能警钟长明吧?

熊朋友

我的家乡在完达山的腹地,随着环境的好转,销声匿迹的二十多年的黑熊又繁衍起来。然而,饥饿的黑熊常偷袭村民的牛羊,甚至误伤村民,闹得鸡飞狗跳墙的。大哥是个有心计的人,消无声息地观察黑熊伤人的来龙去脉,终于找到了和黑熊和睦相处的办法。

前年开春的时候,大哥和大嫂准备把羊群赶到山里去放牧。一段时间以来,他们家的羊群总是在深夜里发出惨叫,第二天起来一看,圈内血迹斑斑,清点羊群时总会少一两只。是狼猎杀了他们家的羊吗?有点儿叫不准。于是,两口子准备了手电和棍棒,每当听见羊群有惨叫时就冲出去察看。然而,他俩什么也没发现,羊群仍在不断地减少,附近的村民也传来同样的消息,两个月下来,村民们的羊群先后三十多只不明不白地无有踪影了,家乡人怨声载道又无可奈何。六月的一天,大哥又放羊去了,大嫂闲着没事就去邻居家串门去了。当她回家时,被眼前一幕惊呆了:家里一片狼藉,火炉被掀翻,棉被也撕烂了,连备用的罐头也被撬开吃掉。正当大嫂惊讶之际,一个黑乎乎的家伙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一步步地向她走来。“黑熊!”大嫂简直被吓破了胆,她大叫一声转身就跑。随着咣啷一声,她被脚下的盆碗绊倒,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这下子算完了,大嫂痛苦地闭上眼睛,然而身后却没有动静了,她回头一看,黑熊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大嫂爬起来大声呼叫,村民们闻声赶来,看到她家一片狼藉后大家面面相觑,难道真的出现了黑熊?难道那些神秘消失的羊群都是黑熊吃的?乡亲们惶恐不安了。

没过几天,大哥到县城交羊毛去了,大嫂一人留在家里。夜晚羊圈里传来一阵惊恐的羔羊叫声,她迅速爬起来,带上强光电筒和木棒走到羊圈里。黑暗中,她什么也没瞧见,只是不断地听见有羊的惨叫,她一边用电筒照着羊圈,一边发出驱赶的叫声,这是驱赶野狼最为见效的办法。突然,一个巨大的黑影从羊圈里站了起来,瞬间将大嫂扑倒在地,借着手电光大嫂发现它竟是上次在家里碰到的黑熊。仰面倒地的大嫂无处躲藏,只得手脚并用,双脚死死地顶住黑熊的前胸。尽管她的力气根本无法和黑熊相比,便她仍苦苦地拼尽全力同黑熊搏斗,黑熊的爪子在她的身上留下道道惨不忍睹的血痕……二十分钟后,大嫂突然觉得压在她身上的黑熊溜走了,便睁开血肉模糊的双眼细瞧,原来,两只熊崽见羊群跑散了就去追赶,那只大熊只得放开她去追自己的孩子,奄奄一息的大嫂才侥幸熊口逃生。当村民们闻声赶到时,大嫂已经昏死过去了。村里的医生发现她除了浑身伤痕累累外,从眉毛以上到头顶的头皮全部被黑熊揭掉。由于伤势严重,乡亲们把她抬到镇医院治疗。

大哥得知大嫂被黑熊抓伤的消息后,立即赶到医院。他安排完大嫂的住院手续,仔细察看大嫂的伤势。他认为,黑熊并不是要伤害她,而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不得以而为之,在通常情况下,野生动物遇到强光一般都会逃离的。如果黑熊果真要吃她,只需一掌就可以了,黑熊一般是白天出来活动的动物,夜晚偷袭羊群只能说明它极度的饥饿,更重要的是它还要担负两个幼崽的抚养任务,听了大哥的分析,大嫂不再恨黑熊了,她后悔自己的莽撞。大哥对大嫂说:“你尽管安心养伤,家里的事由我照料。”其实,大哥的心里早已打起对付黑熊的算盘,他不想再让黑熊吃自己家的羊了,更想为乡亲们除害,想方设法逮住肇事的黑熊。

大哥顺着那只黑熊的脚印追到一片水草丰盛的湿地,在一个水泡子边他惊奇地看到黑熊和它的两个熊崽在水泡里转悠。整整一个下午,大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黑熊这一家子,看到了难忘的一幕,只见黑熊妈妈像人一样站立在泡子里,盯着水面一动不动。熊掌则在空中高高地举起,动作十分滑稽。而两只小熊在水边嬉戏,几乎是站着玩耍的,站着走,站着跑,灵活自如的很。细瞧,黑熊妈妈是在寻找泡子里的鱼,当发现猎物时,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近目标,一巴掌向水面击去,待浪花平静之后,一条大鱼便浮了起来。黑熊妈妈叼起鱼回到岸边,两只小熊迫不及待地争着吞食,而黑熊妈妈又站在泡子里寻找猎物,时不时地把巨掌拍向水面,便会有条大鱼浮出水来,成了两个崽子的腹中食。直到它的两个崽子吃饮了,又开始嬉戏玩耍起来,它才自己享用劳动的果实。这一切,把大哥看得目瞪口呆,他感到最奇怪的是黑熊的站立动作竟然如此熟练,和四肢行走一样自如。外表看,它的样子显得很笨拙,可是它出掌之快简直让人难以置信。以后,大哥发现这黑熊的一家子又多次来到那片湿地,他发现这一带共有十多只黑熊活动。, 时,这里的狍子和野兔也多得数不过来。准确地说,黑熊是尾随着它们而来到这里的。

不久,乡亲们向大哥反应,自从黑熊伤了大嫂后,再也没有来偷袭羊群,可能它们改邪归正了。大哥则认为,可能是熊受到了惊吓,而县城草原上八九月的食物充足,它们不用再偷羊了。可他没有放弃跟踪的打算,研究黑熊的活动规律已经上瘾了。他的胆子越来越大接触黑熊越来越近。黑熊发现了大哥,一下子站了起来,嘴里发出低沉的怒吼,示意他快离开。而大哥始终和黑熊保持着二十米左右的距离,黑熊发怒时他就后退百米,等他低头又进食时,他又消消地往前靠。一来二去,黑熊渐渐地容忍他在二十米开外活动了,而那两只顽皮的小熊却没把他当外人,想方设法地和他套近乎,但黑熊屡屡发出警告,两只小熊只好退回去了。大哥有好几次想去抚摸两个顽皮的小家伙,但它知道黑熊在哺乳期间是最凶的,谁要威胁它的孩子,它会狂怒着和入侵者血战到底的。大哥发现,黑熊的视力和听力并不敏锐,但是嗅觉却相当灵敏,可以嗅到两公里以久的蜂巢发出的甜味,并能跟踪找到蜂巢。他亲眼见黑熊一直跟踪三里来路,终于发现一棵小树上筑的蜂巢,没费力气就把小树扳倒,震得野蜂满天飞,嗡嗡地轮番攻击着黑熊,但对它那厚厚的皮毛根本不起作用,它领着崽子把蜂和幼蜂吃了个精光,才大摇大摆地往家走。走到一个山坡,开始在向阳的坡面挖洞,原来黑熊拼命进食脂肪,是在准备冬眠了。果不其然,洞挖好后,黑熊一家三口衔来枯草和树叶的洞里厚厚地铺了一层,即舒适又温暖。十月底,完达山的第一场雪来临了,大哥亲眼见黑熊带着孩子钻进洞里。在封洞之前,母熊小心地将洞前的雪地里留下的踪迹抹去了。

临回家前,大哥小心翼翼地在黑熊冬眠的洞穴周围转了一圈儿,见黑熊冬眠准备得万无一失,才放心地离开了。有的村民问大哥:“开春黑熊还会来吗?”大哥忧虑地说:“很有可能要来的。因为黑熊出洞后食物匮乏,羊群很容易成为它进攻的目标。”果不出大哥所料,黑熊冬眠后,真的又深夜来袭击羊群了,大哥听罢准备行装,又要独闯完达山,想看看有多少黑熊来偷袭羊群。那天,在一个小冰雪融化的小河边,大哥发现了黑熊的一家三口。它们看见有人前来立刻站起来张望,看见是大哥就好像认出老朋友似的,很快就前肢着地,一步三晃地走开了。大哥发现黑熊一家三口明显地瘦,肩胛骨高高地裸露着,肚子也瘪了下去,看来经过漫长的冬眠,它们的消耗太大了。这时,大哥见河面上平缓处竟然飘着一条条翻白的鱼儿,黑熊们显然也看见了,立刻兴奋起来,哗啦哗 啦地跳下水,抓住漂浮的鱼就往嘴里塞,一阵狂吞后就将几十条漂浮的鱼吃得干干净净,一家三口才摇摇晃晃地爬上岸,像是喝醉了酒一样,没走几步就都倒在地上睡着了。大哥小心地来到河边,发现小河中漂着达子香的花瓣儿,他立刻认出达子香的花瓣儿有麻醉作用,鱼吃了花瓣儿被麻醉后像死鱼一样漂浮,黑熊吃了鱼之后当然第二次被麻醉了。看来这一家三口得大睡一阵子才能解醉了。果然,两个时辰后黑熊一家三口才清醒过来,一个个悠悠忽忽地迈着四方步向树林深处走去。

又过几天,大哥发现黑熊一家三口居然会捕食老鼠充饥。黑熊捕食老鼠很有耐心,守在鼠洞前一动不动。只要老鼠一探头,就会啪地一掌打下去,小小老鼠怎么堪它的一击?两只小熊也跟着妈妈学,一家三口各坚守着一个鼠洞,老鼠一露头就打。有时黑熊等不及了,干脆用锋利的熊爪把鼠洞挖穿,抓住老鼠便往口里送,咕嘟一声就吞进了肚里。大哥真有耐性,他在计算着黑熊一天能吃多少老鼠。他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平均每头熊每天按捕食二十只老鼠计算,春秋两季一只熊可吃掉三千多只老鼠,对森林有极大的保护作用。经过几个月的思考,大哥终于制定了一套完整的方案,划出人与熊的缓冲地带当作熊的口粮田。具体做是:将被鼠害侵蚀严重的林地化成缓冲地带,宽度约二十公里,村民的放牧退到缓冲带,同时在缓冲地带上黑熊喜欢吃的瓜果菜疏,为黑熊补允食物量,这样,把黑熊阻在缓冲地带,即有了补充口粮,又让它治理鼠害,避免它再去伤害人和家畜了。有关部门很快批准了大哥的建议,在短短的几天时间里,乡亲们把自己的放牧带后退了二十多公里,并在一些肥沃的土地种上了瓜果蔬菜。

果然,在对缓冲的地带里,黑熊们能尽情地抓老鼠,摸河鱼,再也不来袭击乡亲的羊群了。慢慢地乡亲们对黑熊的恐惧感消失了,即使在山林里碰见黑熊也不惊惶失措了,因为他们知道,黑熊是不会主动攻击人的,黑熊面对人站起来是它本能的生理反应,只要自己站着不动,然后缓步后退就行了,就不会招来黑熊攻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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