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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故乡的变迁
作者:苏北  发布日期:2016-10-28 08:37:42  浏览次数:1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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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怀旧絮语

记得小时候周六放学,总是把家里给的车钱省下买零食,却刻意和小伙伴徒步回家,采桑叶、捉蜻蜓、打水漂,东游西逛沿着运河经过空军总医院、八里庄、慈寿寺塔后进入紫竹院北上至中关村。一路上所见大都是公社的菜地、暖棚、机井和灌渠,然而风景恬淡、野趣十足。其实,这些地方距市中心的直线距离不超过十公里。

初夏时节,田野的花草茂盛,路旁的柳树婀娜、槐香飘溢,与农户院落里清新素朴的香椿枣花相映成趣,这是早年北京近郊常见的画境。

那时候中关村地处偏僻,周边最大的商业区要数海淀镇了。别看它土气陈旧杂乱,可却是区政府所在地,有百货商店、菜市场和电影院,林林总总,少不了书店、理发馆、澡堂、餐馆和裁缝铺。

去海淀镇,我常常穿越一条叫做“老虎洞”的狭长胡同,它从头至尾排列着斑驳的门脸和低矮的泥墙小院。还可见到姑娘小伙儿在汲水后用长长的扁担挑着沉重的水桶疾走,缠着小脚、留着发髻的老妇们聊天,更有吆喝磨剪子磨刀的手艺人穿街走巷。

镇里的气象有些类似农村集市,或许是因为这一带种植着大片的京西水稻,故有些居民还是农户。镇上有个专门销售生产资料兼卖水缸瓦罐、草席铁锅的铺子,里面充斥着似乎是马厩或是大车店的怪味儿。

早年的北京人有养金鱼的雅兴,我为此在镇上一处围着竹篱的花鸟鱼虫小店买过几尾金鱼,看它们在玻璃缸中摇头摆尾颇为有趣。有一年的寒假还常去新华书店,留恋那里的小人书“水浒”和“三国演义”,还买过孙幼军写的“小布头奇遇记”,书中奇特的幻想和风趣的插图,陪伴并温暖着我度过了北风呼啸的寒冷冬天。

我喜欢西郊一带的无名野趣,诸如黑山扈和红山口外的运河两岸曾经让我流连忘返。记得颐和园东门外一个名叫“小街”的地方,那是名符其实的毗邻小河流水的狭长居民区,虽然房屋破旧但风光却是一片葱茏碧绿的荷塘稻田,极具桃源色彩。在距此相隔不到一站地的“挂甲屯”则是彭德怀的幽居地,在高高的西墙外有个不很大的芦苇荡,长年漂泊着一只孤独的轻舟,真像是元帅被废黜后的心境写照。而北京大学西门斜对面是个篱园花圃,恬静的玫瑰和芍药似乎浸润着校园的书香气,颇具风雅。

如果时空再往前延展,我逛过六十年代初热闹的春节厂甸,乘坐过五十年代正阳门下老北平站的火车、看过天桥地摊儿上的民间杂耍、吃过王府井东安市场的杏仁豆腐。有意思的是,当时人们去市中心则说是“进城”,因为古老的城墙还在,即使是在“文革”的初期,高高的西直门城楼还依然挺立,那个“瓮城”还是5路无轨电车和32路公共汽车的始发站,从早到晚拥挤着南来北往的乘客。临近的高粱河还在流水,妇女在河边洗衣。

到了七十年代,北京的政治气氛肃杀,连冬天也格外的寒冷,长安街上流淌的自行车洪流占据了半个马路,人们带着口罩、棉帽、裹着厚厚的围巾大衣抵御寒气。沿街的胡同墙壁被涂刷成铁灰色,沉郁压抑。许多晚清或是民国时期历经沧桑的寒酸小院已经破旧不堪,龟裂的墙壁上贴着醒目的标语或是居委会的告示,有的胡同内甚至还是裸露的黄土路面,一下雨便是恼人的泥泞积水。

在大一统的清贫静肃生活中,人们的精神鲜有“晓风残月”、多是“战地黄花”。除却不得已的政治挟裹,我常常偷闲去颐和园、香山卧佛寺,看晚霞落日、听翠谷林涛,日子简单自在。

那时的北京,天蓝、水清、人也实诚。

二、思索故乡

然而今天的北京变了,变得衣冠华丽、繁荣昌盛。这才意识到我的前半生只是属于京城的昔日,而不拥有它的今天。

时下的京城雄伟壮丽、美轮美奂,看上去真是有点居高临下的傲气与贵气,多少流露出刚刚富裕起来的国家的某些部门急不可耐的要褪去传统的衣衫而穿上不甚合体西服的炫耀心态,结果给人一种眼花缭乱的亢奋感。

的确,每一幢新落成的商厦、新辟的居民小区、新建成的地铁线路对比昔日物质匮乏、住房拥挤和交通不便的古城,它的发展速度太快了,让人目不暇接的感受着日新月异的变化,我不由得对它产生了一种既熟悉又陌生、既时尚又畸形、既亲切却又疏远的模糊心态。

尽管在北京生活了将近五十年,可随着时过境迁和几进几出国门的境遇,我的身份也开始变得似是而非、不伦不类的被边缘化,悄然与这个城市有些形同路人、渐行渐远了。当我在地铁车厢里听到外省市的乘客操着圆熟的北京土语,在餐馆里听到老板响亮吆喝的南腔北调,看到送货上门的公司员工、小区的清洁水电维修工以及我的上下邻居租客们都是外省籍的时候,分明感到新一代的移民已经落脚在周边,不管是拥有商号的创业者或是辛苦的打工仔,他们如同季风一样涌到京城淘金投机也好、混吃混喝也罢,是单身云游还是夫妻闯荡抑或是举家迁徙,他们都已经在这里栖息衍生,迅速成为新世纪的北京人。

夏夜小区披红挂绿的秧歌锣鼓,姹紫嫣红的奥运广场和星星一样的万家灯火,让我的心中也充满着欣喜、赞叹和流连,感到北京越来越有魅力了,但也泛起一丝的无奈,是对京华旧梦残缺的失落和遗憾,是对自己含混不清身份的疑惑和质问。

今天的北京除了具有泱泱大国磅礴的气势外,却更有一股金钱至上的滚滚潜流,伴随着国家的崛起和复兴的态势正在升腾漫延。

毋庸置疑,市民的生活是越来越舒适了,但挂羊头卖狗肉的“美容发廊”和“人间天上”之类的龌龊营生也应运而来,开启了别开生面的贪婪奢靡、豪华享受的比拼,泛起了丑陋的沉渣。甚至安坐在家里就感受到电话欺诈、登门行骗的骚扰。富人们在这里可以醉生梦死,平民百姓也可以安居享乐。每个人都极力争取一块栖息之地,不论是宽绰或是蜗居。尽管交通堵塞、人口重负,但燕山脚下的古城依然以一方水土的宽厚胸怀接纳四面八方的新老移民。

长安街电报大楼上的时钟每天准确的报告着时辰,犹如是古城脉搏的时钟,它的曲调洪亮悠远,报晓了无数个黎明曙光。当年听到这钟声引以是北京人而自豪,而今天的钟声却更像是浓重的乡音时时唤起我的乡情,因为此时的我已经是远隔千山万水的异乡客了。

自从随父母辗转落脚在京城并生活了将近半个世纪,足迹真像是由大山里奔出的一股小溪溶入了运河并盘桓在昆明湖里。我有幸享受着春夏迷人的风光和秋月的明净,徜徉在长廊看朱梁画栋上的花卉重彩,划着小船在西堤玉带桥畔捉鱼游水,即便在严寒的冬季也在晶莹的湖面上滑冰驰骋去眺望白雪皑皑的亭台楼阁和玉泉山的美景。它陶冶了我的性情,也感知了人性的真善美。

这座城市凝聚了我大半生的情感,无论欢欣或是苦涩。我的童年、青少年和壮年时代的身影和步履已经深深的嵌进京城的大街小巷。因而在我的眼里,那些即将拆毁的不合时宜的楼宇、狭小的胡同院落和大街上似曾相识的店铺门脸,却是有着更多的记忆让我留恋它们当初的挺立、安适、清廉和勤俭的岁月遗韵。

我以为怀旧是一种善良的品性,是人生旅途的再回首,是对蓝天白云下的故乡、亲人和生命的眷恋不舍。那些京城的旧景物既是城市的地标地貌,也是我心中难以磨灭的一个个情感纽结,遗憾的是今天它们大都凋零、萎缩、残败,所剩无几。

在海外生活整整二十年了,但“位卑未敢忘忧国”的诗句不曾泯灭,也常以此怀念并感恩养育过我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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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淀人2016-10-28发表
写的好,老虎洞是北大南墙外马路南侧平行的那条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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