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上海挑夫是挑夫,脚夫是脚夫,虽然都扛着扁担和绳系靠卖苦力吃饭,但分工明确。挑夫一般跑长途,脚夫主要接短途,挑夫重活脏活什么都干,脚夫通常在车站、码头为旅客拎行李。生意清淡时,这帮人经常会“串岗乱岗”,因此,江南人将他们统称为“挑脚”。
汪曾祺先生小说《大淖记事》主人公莲子的父亲黄海蛟就是挑夫,且为好手,专能上高跳。高达三四丈的粮行“窝积”、煤堆,从河边船舱到岸上仓库,弯弯曲曲支着三四十米长的“过山跳”,非常陡,一百五六十斤的担子挑在肩上,一口气窜上去,中途最多换换肩,不能有片刻停留,这就是所谓的高跳。每挑一担拿一根约一尺长的竹筹,傍晚凭竹筹领工钱。由于风里来雨里去,一个个挑夫小腿肚和肩上的肌肉像铁一样硬,夏天,裤腰以上黑红黑红泛古铜色。苦一天也不过块把钱,四分之三养家糊口,留下一份自己抽烟喝酒。
谈到挑脚,不能不提及小镇上妇孺皆知的两位“知名人物”:二姨娘、三才子,他们都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
二姨娘为两性人,据说原来是富家子弟,生下如此“孳障”,自然视为家门不幸,从小被家人扔掉,靠东家一顿西家一口渐渐长大成人。说话奶声奶气是二姨娘的天性和特征,身穿“百衲衣”,脚蹬“前露生姜、后露鸭蛋”的旧布鞋,破破烂烂、邋里邋遢,整天扛着扁担和绳系在车站、码头游荡。小孩子不懂事拿他(她)不当人,放学路上一见面就喊“二姨娘!二姨娘!”更有甚者,朝他扔瓦砾、吐唾沫,他不敢还手,只好用胳膊、扁担挡,嘴里不住地嘟囔着:“小炮子哉,有人养没得人管!”从上河码头到下河码头不足一里路,一担行李挑过去,视重量给钱,一般五分到一毛。干挑脚这行当也有行规,心术要正,手脚要干净。也许是困难时期饿得没法,二姨娘犯过一次大忌,偷吃旅客的饼干,被人家打得鼻青脸肿。
三才子身体壮硕、为人憨厚,倒是个能吃苦的主。除了给旅客挑行李,还帮人家打打杂,哪家有丧事必然想到他,给亡人穿“寿衣”、搁“停尸床”、出殡设“路祭”、撒纸钱,他驾轻就熟。只要管他三顿饱饭,工钱好商量,最后丧主不过意,总要送他一些旧衣裳。小镇濒临大运河,每年都会出几个“淹死鬼”,其中有游泳淹死的,也有投河自杀的,等到尸体浮出水面,人们惊恐之余想到了三才子,请他将死尸捞上来。即使是无主尸体,也得换一身干净衣服,等待派出所调查处理。三才子胆大,这些活不在话下,做得也干净利落。公益性的事,他不计较得失,当然居委会、派出所干部心里有数,到了年底总会周济他一些钱财。平时闲得没事,他也会到饭店里帮人家收收盘子、洗洗碗,工钱不要,客人留下的剩菜归他。轮船站候船室就是他的“家”,晚上他坐在候船室门前的台阶上,就着从饭店里用荷叶包回来的剩菜喝酒。他酒量不大,每喝必醉,醉了以后就脱光上衣,面对寂静的小镇扯起那破锣嗓子狂吼:“人民公社就是好,生产么掀高潮噢!” 连吼十遍八遍,紧接着六不搭对地喊一声:“空空如也!” 镇上人听到歌声(也算歌声?),就在家里抱怨:“三才子烧尿喝多了,又发神经啦!”几十年来,三才子唱来唱去就这么一句词,镇上人耐着性子听了几十年,也成了小镇上的一道“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