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智慧的“精神病患者”的那段人生路程,我简短地算交代了。当年,没有他周围的有意无意的同学们的掩护,他不可能智取这样的社会成功。下面这个同样小我三级的弟弟辈的同学,是这次回家第一次从兄弟口中听到,当时的语境,只是作为一个时代背景中的一个解说,从一个已经退休5年了的老人嘴里附带提及,但却极大丰富了我对自己兄弟1968年之后执着於 “古典诗词”一直有过的困惑。我说,兄弟,看些杂文吧,无论是西方还是苏联的长、短篇小说,都极有意思的;我的看法是,如果有感而发,那就求助于杂文,痛快凌厉;如果想再拉开点距离,那就取短篇小说;诗歌当然也可以,但“天足”的诗歌不易,“难度”在这里,歧路在“缠裹脚布”的却极易被诗歌的“文学性”所诱惑而妆扮起来,结果就“自慰”得不知所言为何物。“诗歌”,真的要小心她的诱惑,一如那个“海妖”,想听而又拉开距离、以便脱身不易。兄弟却毫不以为然。
1964年,兄弟考进苏州铁路职工子弟中学,甫开学,就有一次测试。班上兄弟考第二,以一分之差落后于一位苏州同学。兄弟至今还记得当时这同班过来拍拍自己的肩膀,说:“不错嘛,看不出来。”之后一年里,他俩一前一后,成绩牢牢地占据着班里的第一第二。而我兄弟成了班长。兄弟坦诚,“我是用功,他是聪明。你看到的是他一直在玩,很少看书,但考试,考不过他。”然而,初二那年,他成绩一落千丈,本来考试,考好考坏,都可能发生,但如此垮塌般的退步反常,更令人吃惊的是他毫不动容,仿佛就该如此一般。终于有一次两人有了触及要点的交谈。他说,去年高考,你瞧上届高三的那些品学兼优的尖子,即便是学生会干部,有考上大学的吗?家庭出身不好!父亲这样母亲那样,这样那样,大学的门对他们而言就这样极其简单地完全关上了。所以,还需要读这种书吗?兄弟说,当时他也知道这些,但总不能如此地决定自己的学习。我们来学校就是来读书的。可唐浦毫不动摇。他只是满足于操场,是那里的活跃分子,那里有他许多许多朋友。升初三时,他留级了。之后再遇见唐浦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很难过”,也弄不清是替他难受还是自己在难受。到初三快毕业时,其实那时我也知道自己快崩溃了,不知什么原因,不想看书,不想备考,只一头扎进了当时可以轻易找到的官方的社会读物里,如饥似渴,根本不想复习功课。还好后来不用考高中了”。
听兄弟说出这一番话,我真的非常震惊。不由地想起文革初期,人正恍惚时,接到远在山西大同机车车辆工厂工作的姐姐来信,说山西在搞试点,填家庭出身时,要填祖父一辈的成分了,以免地主富农资本家绝代。我当时想,操!亏得爷爷当年嗜赌,把小有的几亩田输光了,当时自然苦了祖母及她的一大家未成年的孩子,我的父亲一辈,却没料到还能如此冠冕堂皇地造福孙儿辈。这世道悬了;但当时想过我却没把它当回事,更没料到200多公里外的兄弟思想那时正在“水深火热”之中。
我的这个兄弟,一路几十年痴迷着“古典诗词”,但是顶尖的“模具”高工。
今天,兄弟说:“他叫“唐浦”,长得俊,聪慧,思维敏捷彻底,
当国内20多年来,年轻一代充满热情地渴望跻身“公务员”行列时,我敢说,若“唐浦”点评,他会嗤之以鼻,认为那是自我作践。当今天时不时地看到“忧郁”得跳楼或自溺的官员名字见报时,唐浦点评,会更加苛刻。即便这些官员怀著哪天自己会成为他人脚底的嚼过的口香糖的清醒认知。50多年前,他能做到的清醒认知,没有理由怀疑他会对今天早就无耻得赤裸了的世道点评时留情。
唐浦啊,我倒希望我的兄弟能再遇到您。看到您过来再拍拍我兄弟的肩膀,说声:“不错嘛,看不出来。”两人都已是老人了,谈话一定有趣。
我的极愿意写下这点文字,便是为了表达对他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