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干塘也无非是这样。
村前有鱼塘五口，或大或小。每到农历年底，塘里的鱼也喂肥了，五口鱼塘就一口一口地轮流干塘了。干塘，首先打开塘缺口，放水。水从缺口是放不尽的，还得安龙骨手摇水车车水。
年年如此。干塘前几天，生产队队长便集中召开社员大会，每户派一个主要劳力参加，推出一个车水和捉鱼的好办法：每一口塘车水，抽签决定，抽到谁就谁车水。完成车水任务，就获得奖励：一是加工分5分；二是多分3斤鱼。每户只准派一个主要劳力去捉鱼，如果不参加，就分不到鱼，还要扣工分5分。
打霜天，天气冷得要命。说到车水，赤着脚，大多数社员都极其恐惧，也许是社员们抱怨奖励太少，抑或是担心自己的身体吃不消。
那次，村前第一口塘车水，抽签，只有蒋月家中奖。五疤子说：“葫芦塘干塘就是我们家车水的。还有几口塘要车水的，有的是机会。”
蒋月对好朋友五疤子说：“你也来帮忙车水吧。”五疤子很爽快地答应了。说一不二，说干就干。
第二天清晨，蒋月的好朋友五疤子赤着脚，搬来了一张长凳子。蒋月的老爸也算是个大力士，就他一个人就把龙骨手摇水车扛来了。他满脸胡子拉碴，体重八十多公斤，一米七三的身高。他点燃一支香烟，脱下鞋子，扎起裤腿，捋起袖子，便下塘安水车。安好后，他迎着冰冷的风车水，口里咝咝吸着气，时而站着车水，时而坐着车水，全力以赴，誓把塘里的水车干。
蒋月望去，塘埂边的枯草上凝着灰白灰白的霜。他赤脚踩在没有枯草的湿润的松土上，踩着狗牙齿霜。那狗牙齿霜，一颗颗一瓣瓣密密地竖着，晶莹洁白，形如狗牙齿。
蒋月的老爸叫蒋月的哥哥接着车水，可是蒋月的哥哥却吩咐蒋月先上。蒋月知道，要么不来，来了必须要下水。蒋月和好朋友五疤子捋起袖子，扎起裤腿，毅然下水。
只一分钟时间，蒋月感觉到水好冷好冷。那种感觉，似有一把把锐利的冷箭穿过了皮肤，穿进了肌肉，穿透了胫骨，一直到达骨髓深处。那个难受劲只有亲历过的人才知道，皮肉又麻又痛，骨髓则如火炙如针刺，腿杆子似要从水面处断掉。蒋月感觉整个身子战战兢兢，已然站立不稳。五疤子也一样。但这只是两三分钟时间的事，他们很快就把这种难受抛弃或忘却了。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轮流奋战，塘里的水愈来愈少。那些鱼们争相拥挤在一起，蹦蹦跳跳，舞蹈似的，有的专往淤泥里钻。望去，十分有趣。
干塘，对于小朋友来说，全是快乐。若是长到六、七岁的小孩，每个人腰上都系着一个小竹篓，站在塘埂上说说笑笑，追追赶赶，打打闹闹，都准备大捞一把。蒋月和好朋友五疤子与小伙伴们的心理一样，也准备捞两把。
生产队队长便通知每户派一个主要劳力到鱼塘捉鱼。社员们听到捉鱼的通知，个个都非常兴奋，争着要去。不过，每户只能去一个人。
在塘埂上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拢着手，在塘埂上踱来踱去，议论塘里鱼的大小和鱼价的高低。
参加捉鱼的人，每个人都卷起裤脚，赤着脚，卷着袖子。看上去就很冷，但他们只顾尽情地捉鱼。小朋友们则跟在后面捉些剩鱼剩虾，捡些蚌壳、田螺、螃蟹。
蒋月的腰上系着一个小竹篓。他卷起裤管，赤着脚趟在淤泥里，淤泥没过了膝盖，一双脚一双手冻得发红发紫。鲫鱼是躲在泥巴里的，用网难以捞着，徒手捉拿是比较好的办法。他跟在捉鱼人的后面，把手伸到水里，贴着泥巴，手指一摸一抓的，悄悄地把长脚长手的跳虾子，还有两三指宽的鲫鱼捉到放进自己的小竹篓里。
蒋月没有想到的是，一条大约三斤重的草鱼，也学会了欺负小朋友，拒捕时，朝他猛地冲撞过来，他身子突然一歪，几乎摔倒。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条黄鳝。他轻松地使劲，接着再用狠劲死死地抓紧，终于将其放进了小竹篓里。
又有一条小胡须鱼快乐地游过来。蒋月知道，它身上有的部位长着坚硬的刺。因此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捏住它的鳃部，就捉住了，幸好没有刺伤自己的手。
蒋月更没有想到的是，又有一条草鱼撞到了他的脚下，大概有一斤多重。他很清楚，按照游戏规则，这条鱼如果被发现，肯定百分之百是要被捉回去的。他想都没想就一抬脚，挨着鱼头顺势用力把鱼踩到了脚底。他暗暗得意，本想悄悄地把鱼放进小竹篓里，可是又怕别人发现。于是，他决定，等众人离开，就光明正大地提鱼回家。他一再告诉自己，今天总算能够捞一把了，再坚持坚持，就可以把鱼捉回家，做成腊鱼，味道美极了。
蒋月越想越得意，嘴角露出一抹笑容。他明显感觉到，鱼在挣扎，它在尽力而为地反抗。时间一分一秒从身边悄悄溜过。除了等待，别无选择。这样的等待也太难熬了。不过，对小孩子来说，总是一只脚踩住一条大鱼，也太辛苦了点，脚也有点发麻。在最关键的时刻，他想到做到。他想换另外一只脚去踩，他只一抬脚，鱼就撞出来了。蒋月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条鱼就被一身强体壮的汉子放进了早已准备好的大竹篓里。那汉子叫茂毅，他对着蒋月笑了笑。蒋月真有点悔意。
这时候，在塘埂上看热闹的人更多了。有几个人在塘埂上同时喊了一声：“有人捉到王八了！”大家望去，原来是茂毅那个家伙不小心滑了一跤，一屁股坐在泥巴上，实在精彩极了！
（十九）
春节前夕，那天上午十点多钟，蒋月与仁普、枚晴在五疤子家里围着炭盆烤火、聊天、轮流讲故事。小伙伴们最喜欢听蒋月讲故事。
蒋月首先讲了一个《田忌赛马》的故事：齐国使者到大梁来，孙膑以刑徒的身份秘密拜见，劝说齐国使者。齐国使者觉得此人是个奇人，就偷偷地把他载回齐国。齐国将军田忌非常赏识他，并且待如上宾。田忌经常与齐国众公子赛马，设重金赌注。孙膑发现他们的马脚力都差不多，马分为上、中、下三等，于是对田忌说：“您只管下大赌注，我能让您取胜。”田忌相信并答应了他，与齐王和诸公子用千金来赌注。比赛即将开始，孙膑说：“现在用您的下等马对付他们的上等马，拿您的上等马对付他们的中等马，拿您的中等马对付他们的下等马。”已经比了三场比赛，田忌一场败而两场胜，最终赢得齐王的千金赌注。
蒋月讲完故事之后，问小伙伴们：“听完这个故事之后，你有什么感想？”
枚晴说：“田忌赛马了不起，孙膑真厉害。”
五疤子大声地说：“善用自己的长处去对付对手的短处，从而获胜。”
仁普说：“如果让田忌先派上等马，齐国众公子派下等马对付，会怎么样呢？”
蒋月说：“大家都说得很好。”
蒋月接着讲了一个极度浪漫的传说：传说在北极的人因为天寒地冻，一开口说话就结成冰雪，对方听不见，只好回家慢慢地烤来听……
纯属巧合，说着说着，意想不到的奇迹出现了。屋顶瓦片上、屋外的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蒋月与仁普、枚晴、五疤子冲出屋外看热闹。地上的雪粒，就像有谁在天上大把大把地向人间抛撒着白砂糖。一会儿，天空中一大片一大片美丽的雪花翩翩起舞，像无数个银色的小精灵。雪花飘落在他们的头发上、手上和衣服上。雪越下越大，一簇簇，一团团，美极了。小伙伴们欣喜若狂。
蒋月与五疤子相约，他们在村里的晒谷坪一阵吆喝，小伙伴们便争先恐后地赶来报到。晒谷坪瞬间就沸腾起来了。下雪天，最能够让小伙伴们都感到最兴奋和最痛快的游戏，就是冲到村后面那座山上去插队旗、雪地摔跤、雪地跑步、打雪仗、堆雪人、滚雪球。
蒋月主持召开雪地活动紧急会议，大家欢迎司令五疤子讲话且安排工作。五疤子首先把小伙伴们分成两个队：蒋月、参志、生铭、枚晴、优吉5个人为第一队，队长由蒋月担任；五疤子、仁普、生富、虹莹、成二5个人为第二队，队长由五疤子担任。接着讲解活动游戏规则。最后，由蒋月强调报到时间、地点、工具准备、熟食准备以及有关安全方面的注意事项。
雪越下越大，好一个银装素裹、粉妆玉砌的新世界。
中午十二点钟，小伙伴们各自拿着熟食、工具等准时到了晒谷坪集中。蒋月和五疤子各自带领着自己的队伍向村后面那座山进军。
到达目的地后，五疤子宣布：小伙伴们首先把自带的熟食一包一包地拿出来，每包八小件，都有序地放在铺在雪地上的那几张报纸上。看去，样式还蛮多的：有炸豆腐、烤红薯、炸果子、炸鱼、糍粑、香花生、腊鸭肉、腊猪肉、腊狗肉、腊羊肉等。小伙伴们看着这些熟食，垂涎三尺，都迫不及待地想一一品尝。
蒋月宣布：任何人不得无条件品尝。要想品尝，就必须全力以赴地做好每个游戏。每个游戏比赛结束，都是这样，公平公正，哪队获胜就哪队队员品尝，且每个游戏每人只准选择品尝两小件。
蒋月公布第一个游戏项目和规则：插队旗比赛。比赛双方各派一名队员上场，各自扛着自己的队旗冲向指定的山坡，把队旗插在指定的地方，速度最快的那一队获胜。比赛采用三场两胜制。
五疤子急忙说：“由你先派代表吧。”
蒋月派跑得最快的参志上场，五疤子派生富上场。第一局参志赢，蒋月的队伍欢欣鼓舞。蒋月派跑步速度仅次于参志的优吉上场，五疤子则派跑得最快的仁普上场。第二局仁普赢，五疤子的队伍齐声喝彩。第三局成二赢。
其实，比赛一开始，蒋月心里就很清楚，五疤子所采用的是故事《田忌赛马》里面的战略战术。蒋月队必输无疑。
第一个游戏结束，五疤子队获胜，他们队品尝食物。蒋月所在队的五名队员眼巴巴地望着。蒋月给队员训话：如果你尽力而为，别人就比你厉害；如果你全力以赴，你就比别人厉害，你就有东西吃。相信自己一定行！队员们发誓一定要在下一个游戏比赛中取胜。
蒋月本来想举行雪地摔跤比赛的，他考虑到这个游戏与第一个游戏操作办法差不多，就取消了。或者明天再来。
接着，蒋月公布第二个游戏项目和规则：雪地跑步比赛。每队五个人站成一排，然后每个人的左腿都和相邻那个人的右腿绑在一起，接着五人一起跑过指定的终点，跑得最快的队获胜。蒋月说：“虽然我们经常做这个游戏，但是也有一定难度，因此每队练习10分钟时间。”
蒋月在起跑前，要求自己所在队的每个队员：一切行动听指挥，一定要明确目标，喊出激昂的口号。在宣布比赛口令开始后，步伐一定要一致，身体都要保持同一角度的前倾，左右腿配合要很娴熟，而且一边跑一边喊“一二、一二”，最终一起冲向终点。蒋月带领队员训练了几分钟。能力是训练出来的。
五疤子宣布比赛开始。两队队员全力以赴。蒋月所带领的队伍因为拥有了“用最快速度跑到终点”的共同目标之后，就不一样了。大家有了统一的口号，统一的节奏，连抬腿的高度都差不多。一起跑出去的时候，整个队伍基本上就像一个人似的，一气呵成，快速流畅。
第二个游戏结束，蒋月队获胜。他们队品尝食物，蒋月鼓励队员们一鼓作气，争取更大的胜利。
蒋月公布第三个游戏项目：打雪仗。
山上到处白茫茫一片。五疤子宣布打雪仗开始。一座小山顿时变成了欢乐的海洋，上演了一场别开生面的雪球大战。
大家都纷纷将雪球狠狠地投向对方。蒋月一声令下，只见无数个雪球向他们的司令五疤子飞去。不一会儿，五疤子就被砸成了“雪人”，只好举起双手“投降”了。蒋月带领队伍乘胜追击残余势力，看见成二了，伙伴们蜂拥而上，对着他一阵狂轰滥炸，他只好趴在地上，任凭对方怎么砸他。
蒋月发现了仁普。他手里攥着一个雪球，猛地投向仁普。那雪球正中仁普的脑门，仁普狼狈逃窜，蒋月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来。
擒贼先擒王。蒋月还没有反应过来，只听见成二说：“为司令报仇！”五疤子带领队伍将蒋月团团围住，然后纷纷将雪球狠狠地投向了他。他被砸得措手不及，连连大喊：“快来救救我！快来救救我！”蒋月的队伍听得喊声，纷纷前来救援。枚晴跑过来，五疤子一声令下，把枚晴围住。蒋月想跑过去保护枚晴，想不到的是，五疤子攥好的雪球，投向了枚晴，没想到，正中她的屁股。枚晴被吓得哇哇大叫。小伙伴们发出一阵阵哄笑。
参志、生铭、优吉几个人发起了进攻，一起喊：“冲啊！冲啊！” 无数个雪球在空中穿梭，双方队员的身影在雪地上奔跑，笑脸在雪花中绽放。
五疤子宣布，打雪仗游戏到此结束，不分胜负。大家分享食物，每人两小件。湘南风景无限好，农村美味最馋人。
小伙伴们只有细细品尝，才能尝出成长这道菜的滋味。
蒋月公布最后一个游戏项目和规则：堆雪人比赛。每队五个人分工合作，将洁白的雪堆，制成一个人形的艺术品。速度最快、做得最好的队获胜。五疤子宣布比赛开始，两队队员便忙碌起来。
蒋月胸有成竹，带领队员们紧张地工作着。他确定雪人的堆放位置后开始建立雪人的底座，聚拢附近的雪形成底座。参志用手做一个小雪球，然后放在地上慢慢的滚，滚成一个比底座小一点的大雪球，放到底座上，做雪人的身子。生铭滚了一个只有身子的一半大的雪球，放到身子上做雪人的头。枚晴从树上摘下两片叶子做雪人的眼睛。蒋月用果子做雪人的嘴巴。 优吉用石头做雪人的鼻子。参志把红、黄、绿三种颜色的树叶叠在一起做雪人的大耳朵。生铭用两根树枝做雪人的手，插进雪人身子的左右两侧。枚晴用几个小石块做雪人的纽扣。优吉取下自己的帽子给雪人戴上。枚晴也取下自己的粉红色围巾围在了雪人的脖子上。
走得最快的，是最美的时光。雪人终于堆成了。雪人可爱极了，漂亮极了。
蒋月大声宣布：我们队赢了！与此同时，五疤子也大声宣布：我们队赢了！两队队员都欢呼起来，阵阵笑声在山间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