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不知是自己悲伤还是为我们人间的生离死别悲伤，临近清明几天特别多雨，尤其清明节这天的雨比头几天都大。老远的路赶来不就想在父母的坟前多呆一会？雨再大也要上坟，这是义无反顾的决定。
还在凯里的时候，我们就准备好上坟用品，老婆烫好刀头肉，儿子们买了果品、鲜花，儿子们说上坟要响应政府号召买束鲜花给公和奶吧，我很赞同就只附带少许香纸。二哥一家远在温州尚未回来，我们到了老家见过大哥大嫂。我们小坐寒暄一会，大嫂就煎好了过年时留下的糍粑。大哥从他的货架上拿了几卷小炮和一扎大炮，倒些米酒都放到背篼和提篮里。大哥背着镰刀扛上锄头，老婆潘琴换了雨鞋，我们每人打着一把雨伞朝寨子对门河葬父亲的草鱼形山地走去。大儿子背着背篼走在前面，二儿子提着提篮跟着，潘琴和大哥走在中间，我走在最后面。寨脚小河边近几年才栽的柳树刚冒出了叶芽，嫩嫩的叶芽在柳条上垂在河岸阿娜多姿，小河涨些花花水，就是气候学上说的春汛。看到涨水的小河，我脑子忽地闪出小时候我们经常于春汛涨水时节在大溪或在小河水浅处塞水安转捉鱼的有趣景象，凭添了几分怀恋。我们走过水泥单板小桥走进大枫树坪，大枫树坪的油菜花满眼黄灿灿的正开得起劲，几只小蜜蜂在雨中花间忙个不停。看着这刚刚踏步而来的春景我就想，古人为什么要选择这个季节上坟呢，是不是这个草木萌发万物苏醒的季节就不会使失去亲人的人们悲伤到极致？我一路忧郁地跟着他们走。
雨斜斜地一直下。我们走过泥泞的田坎，爬上湿漉漉的栽满板栗树、杨梅树和梨树的草鱼形山坡，来到父亲坟前。坟前草青青坟头雨凄凄，小小的墓碑快被疯长的小草遮住了。大哥和我大儿子割去坟头小草现出石碑，二儿子摆上供品，烧香烧纸献上鲜花。烟雾缭绕中石碑上的字清晰可见，中间字体较大：故恩考吴公讳家廷之坟墓；两边字体较小，看去的右边：生于民国壬戌年七月十三日 巳时；左边：殁于戊戌年十二月九日 辰时；还有就是儿子儿媳、孙子孙女等一大家人的名字；最外两边是我撰写的墓联：鱼入清波跃，魂归笔架升。这副墓联是依照墓地地形与墓地对面的案山而写的。安葬父亲的坟山山脉从八百大山逶迤而来，延绵数十里到高里坡那起了大拱，然后拐弯向南顺势而下，一路山山岭岭起起伏伏在草鱼形尾巴处这再起一小拱，继续延绵就到了草鱼形。在草鱼形尾巴突起的山结处向右分出一支山岭形成长长的鱼尾刚好包抄到鱼头前面，而正岭却形成了气势宏大形象逼真的草鱼形，凑巧的是古代的乡民们无意在山岭鱼头上开出一坵田，田里装水形如鱼嘴吃水；草鱼形两边长长的沟谷被流水切割很深，恰巧在形如鱼腮略鼓处有两股井水冒出，寓意为鱼吃水有水从腮巴流出，这鱼就是活鱼，这样一条活灵活现的大鱼朝南游动起来就有了灵气。更巧的是，平寨洞坎电站建成蓄水后使原来的下庵潭和座盛潭连为一体形成一个大的水域，潭水变得更深谭面变得更宽大，弥补了游鱼浅水的不足。这样映衬了如鱼得水的寓意，寓意子孙后代都能鲤鱼跳龙门。草鱼形的对面案山是三个山峰并列地形，形象古代书案上的笔架，这在风水学上称为笔架山，寓意后代出笔杆子文人。草鱼形的确实是一官风水宝地，墓穴的位置是父亲生前他自己选定的，父亲就葬在草鱼形鱼背正中稍靠前一点的穴位。
父亲是一九八二年农历十二月初九日 去世的，我和老婆刚结婚两星期。虽然我估计病魔缠身的父亲身体难撑多久，但没想到这么快就离我们而去。我还沉浸在新婚燕尔喜庆中，父亲过世的噩耗一下子使我掉入悲痛无比的深渊。父亲过世时由上坎大伯家我们叫大二哥的吴锡璜主事，所有丧事全由他和哥嫂和我老婆潘琴安排料理。房族屋内上屋下坎忙碌着写报帖杀猪买香纸火炮火药孝布扎花圈，请钟灵上面阳午坪的连远鬼师为父亲做道场开冥路。几天中鬼师带我们全家大小一起一伏跪下磕头围棺材绕圈念经拜忏什么的，我昏昏糊糊的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事也不干，呆呆地想我父亲死后我就一辈子都看不到他了，还有许多话也不能与他交谈对他倾诉了，从此阴阳两隔，痛苦万分。回忆那缺吃少穿生活艰苦的非常年代，想父亲常常把他碗里的四两稀粥似的米饭赶到我吃饭碗里的情景，想他一圈圈瘦下去一天天弱下去的身体，想他整日在生产队没有盼头没有尽头的劳作身影，想到我还来不及报答父亲的养育之恩他就孑然而去的时候，我心痛如刀绞。
对红白喜事我们那流传“日照棺材雨淋屋”说法，就是说，安葬的日子要出太阳，起房造屋竖柱上梁那天要有雨，才是好日子。安葬父亲的日子是父亲死前看好的。他生怕我们不知道那天的日子好，他死的时候左手还握住的黄历书页折着，还用蓝色墨水勾画着，明显突出十二月十二日 。安葬他的那天早上，主事的先派人去草鱼形打井，然后按 先生看好的时辰出殡。我们家人都担心阴雨天气不会有太阳出来，因为这几天是阴雨天气还有些冷。然而，在起仓（出殡）的时候太阳刚好从阴霾的云层里闪了出来，阳光暖暖地照着我家照着大伙抬棺。铁炮统统统响起了，大炮小炮跟着噼里啪啦地狂轰乱炸，伴随一大片家人亲戚朋友寨邻的哭声与抬棺大伙人的吼声，被棕绳索捆住装着父亲的黑黝黝的棺材颤巍巍地抬起，然后放到仓杠（两根长长的碗口粗的杉木杠子）上，再用稻草扭成手棒粗的长长的索子把杠子和棺材牢牢绑在一起，众人抬起棺材随着吼声雄气十足地踏着寨子中间小溪边上石板街冲出寨子直奔对门河的草鱼形。一路上，铁炮声、大炮小炮声、唢呐声和我们痛掉心肝的哭声以及抬棺大伙的吼声交织成一片，弥漫在寨子上空弥漫在我的心空。在平地上，大伙很卖力地簇拥着棺材奔跑；在陡坡处，棺材前端的人只管扛起沉重的棺材，棺材后端的人就使劲往前推往上冲。最前面还有人用长长的浪索扣住棺材使劲往上拉，以减轻抬棺人的压力和增加上冲力。棺材抬到草鱼形井边用木板凳垫着，在大伙休息的时候，大哥代表我们兄弟姊妹五人下到井底用锄头清理杂土并在井底砖红色泥土上铺满钱纸，表示收捡打井人的脚印。待大哥上来，鬼师杀鸡一边叽里咕噜念些咒语一边把鸡血溅到井坑里，接着鸣炮，表明安葬父亲的时刻到了。看着装有父亲在里面的黑黝黝的棺材缓缓放到溅有鸡血撒了朱砂的井坑里，看黄土一点点往父亲的棺材上盖，我默无声息心在恸哭，那一刻天地同悲山野同泪。我泪眼朦胧看看黄土慢慢盖过棺材，黄土慢慢堆起被人们夯紧，顷刻间草鱼形鱼背上垒起了一座新坟。那就是父亲永远的住所。看着父亲的新坟，我脑子一片空白恸哭无泪，一大堆香纸带着父亲未了的心事和儿女们无限的悔恨在新垒坟头上烧化，我们家人和姐夫姐姐、锦屏中学送的花圈也一同火化，烟雾袅袅腾空而去。我跪在新的坟头不肯起身，脑子空空荡荡，心思无所依靠随烟雾飘荡在空中绕来绕去。我的心撕心裂肺的痛，整个世界就要崩溃了一般。
父亲去世后，每到气候变冷或下雨下雪天气，我就想到: 父亲睡在深埋的土坑里是否着凉，是否受冻，是否被会大雨淋湿；静静的夜晚，他一个人睡在山上怕吗？我还想到:母亲一个人孤苦伶仃守候在与父亲厮守几十年的黑黑的小木屋是何等的寂寞和无奈，夜深人静时候母亲肯定很是想念父亲，只是她不说而已。很长时间我脑子都出现这些想法，可能是太思念父亲的缘故，太爱父亲的缘故。
每年清明上坟我都想趴在父亲的坟头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把没有跟父亲说完的话一股脑地向他老人家诉说，把心中积淀的情感向他老人家表白。可一到坟上，一大家人尤其当着妻子儿子们的面却哭不出来，强装笑脸把心事掩埋在心底，深深地。在我心底深处有个心愿：来生我还给他当儿子，我还找他当我的父亲，哪怕寻他千山万水千里万里，尽管他一贫如洗。
看儿子们收拾好坟头的供品，烧了少许香纸献上两束鲜花奠了酒放了炮鞠了躬许了愿，打着雨伞往回走的时候，我迟迟不肯离开父亲的坟头。依依看那雨中湿漉漉的墓碑，看那青青坟上草，香烟袅袅升起，摆在墓碑两边的鲜花在雨中盛开，可就是不见父亲慈祥的蜡黄的面容，听不到父亲叮嘱的温暖的话语，我终于忍不住在父亲坟头重又跪将下去闷声闷气失声痛哭：爸，我好想你啊！任泪水与雨水横飞，任心情与悔恨交错，任思念与遗憾宣泄。儿子们似乎懂得我的心思，让我对已逝父亲情感尽情倾诉，低着头跟着他们的大爹回走。只有老婆潘琴怕我过于伤心，她折转上坡拉起我说：爸爸会知道的，我们回家吧。我擦掉泪水离开父亲的坟墓跟着眼里也噙着泪花的老婆往回走。
为什么有生离死别？我一路忧郁想着沉重地往回走，草鱼形墓冢高高垒在我的心坎上。天雨下个不停，心雨下个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