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外祖母慈祥印象
外祖鄧家整個春季都籠罩在憂鬱的氣氛裡，屋裡除了我曾外祖母的唸經聲，連平日洋溢屋中的麻將碰撞，叫牌呼胡之音浪，皆突然靜絕，各人都忙碌著奔馳於醫院。
在越南首屈一指，是法殖時期遺留下來的聖保羅醫院，設備齊全；不但擁有新式儀器，且長期都有名醫駐院。雖收費頗昂貴，但鄧家仍未躊躇或泄氣。曾外祖母擔憂外公康復時日遙遠，親自督促長孫、我大舅父祈善變賣部份產業，以供醫療所需的巨額開支。
在五十年代心臟病爆發，引至腦中風，可救活的機率很微。已五十多歲的外公鄧覺兆先生，是當時的商場翹楚，擁有幾間夜總會和紡織廠，規模頗大。我舅父和家嚴皆是經商之才，使外公經營一切業務蒸蒸日上。本來醫藥費是無憂慮，但醫生說若要回復行動自如，非要住院半年不可。家中向以長者為尊，故尊從老太太決定，準備款項等待，各晚輩只好聽命了。
是醫生醫術高明，是我的曾外祖母的朝晚虔誠拜佛頌經，是慈愛偉大誠意感天，外公病情轉好，且較預期還快。 醫生已批准可以出院，讓外公回家調養與過新年。這彷彿是天降喜訊，頓把家裡的愁雲慘霧，一掃而空。
曾外祖母多月來深鎖的雙眉，也舒坦地展開。她移動三寸金蓮，指揮媳婦，命其親自打掃神龕，待兒子回來，要率領闔府酬神奉香，並下達命令:
「從今天起，家中禁止殺生，要茹素三天。家嫂、妳要嚴禁那班年青伙子，不准在外面偷吃，、、、」老人家言語嚴謹，但臉上卻是展露笑容。
聽到樓梯傳來陣陣緩慢的步履聲，老人家已緊張地在樓梯口等待。當看到身形消瘦，臉色青白，舉步乏力的兒子，由長子和女婿摻扶艱難地緩慢拾級時，家母已難抑趨前擁抱外公，扶着老曾外祖母的外婆，也難禁滿眶淚水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了、先向祖先拜拜再休息，覺兆乖呀 !」曾外祖母那被歲月揉皺的臉，卻是愉快的笑容。她輕輕撥弄兒子的銀髮，把喜氣讓屋子漲滿。她仍把六十在望的兒子當作小孩般哄護，佣人們也在偷偷發笑。外公看着這位年過八十的慈親，眼中已浮動的淚水早難禁偷偷滑下。
倚在床沿的曾外祖母默默慈愛地端祥，這被病魔折騰了數月的獨子，略有點傷感。感覺是他比年歲還老，已難找尋昔日縱橫商場的雄姿了，又難抑再次暗暗滴淚。但回想兒子能從死神處脫險而返，又破涕而笑了。
她仍輕撫摸那充滿生機的手，笑意溢掛嘴角。各人悄悄退出，讓其母子共聚天倫。房外插着粗長的上好檀香，正散發恬然舒適的香氣；縷縷青煙也欣然地飄飄翩舞，外公陶醉在母親慈愛話語中，漸漸墜入夢鄉。
外婆忙碌地張羅素菜晚膳，三天的茹素，使年青的舅舅表叔們感到不習慣。腦中彷彿浮游烹魚煮雞的陣陣香味，足讓他們垂涎欲滴了。佣人跟隨外婆把一小盤小碟美食，搬進外公的臥室中，欲讓母子倆可以一同用晚飯。
忽然、曾祖母陪嫁佣人八姐，慌張地跑來，以眼色請女主人出房外；輕聲告知老太太已搖喚不醒，好像是在睡夢中過世了。她邊說邊低泣，怕驚動剛復原的男主人。
身為當家的外婆，鎮定地叮囑養女翠娟在房中照顧飲食，要家母進房陪伴外公，父親立刻請醫生到府。同時吩咐大舅在同街旅館，訂了為期兩月的套房，等飯後藉詞聽從醫生指示，為免親友探病騷擾，請外公移居旅館休養。家中各人暫時不能哭喊，等明日才可設靈舉喪。臉上仍掛着笑容，終於、假借曾外祖母之命令，把外公勸服。
依鄉例遺體不能移動，喪事在家發引。一場隆重的殯儀開始，親朋戚友，紛紛來祭拜。日夜不停的法事進行三天，才舉喪入土。外公雖遠離商場，但聲望仍在，送喪者頗眾，樂隊、祭帳掛滿了十多部大貨車。送殯隊伍延伸至數條街道。
一班平日和外公交情很好的朋友，早已受到外婆的請求，常常在旅館流連忘返。且請來盲人歌手演唱娛賓。他以其低沉歌聲，滄涼感人的二胡伴奏，唱出一闕闕徐柳仙、小明星等等的動人名曲。按摩師也每天來為外公做康復的推拿，數周後已可持杖行走。
街坊們也紛紛傳說，是曾外祖母的誠心禮佛，使能讓壽給其唯一的獨子。反正深深銘刻在我童年的腦海裡，就是曾外祖母那慈愛的臉容。
二零一三年八月四日於墨爾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