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纲分配到省电视台已经半年多。不过他并没有分到他最向往的新闻部，而是被分到了社教部。肖燕告诉陈纲，其实去社教部更好。别看新闻部是电视台最重要的部门，那里的工作任务很重也很紧张，为了追赶新闻时效，许多人常常要累得气喘如牛。再者新闻节目的制作向来粗糙一些，对提高业务水平不见得很有利。肖燕劝陈纲多参与一些专题节目的制作，要是有机会，可以主动向领导申请经费，自己牵头拍摄一些专题片。假如节目做得出色，在全国性的节目评奖中获奖，那么他在电视台的前途就大有希望。
陈纲笑道：“索性我就到你那个栏目组吧。”肖燕说：“你到我们组，必定屈才。我那个组的头小王，人很精明，心胸又狭窄，你去了，他决不会放手让你干一番事业。你很难有出头之日。”陈纲说：“那我就老老实实地给你当一个小编辑吧。反正为你干活，做什么都行。”肖燕说：“你怎么英雄气短起来？”陈纲说：“你觉得我是英雄？不胜荣幸！”肖燕说：“臭美的你！你是只大狗熊！”两人相视大笑。陈纲说：“你给我的忠告很对。我必须做一些有份量的节目出来，毕竟好节目才是最有说服力的。”
然而社教部的主任苏同一直不肯给陈纲独立拍片的机会，他让陈纲在青少组做一个普通编辑，偏偏陈纲对制作少儿节目又特别地没兴趣。他从心底恨透了苏同，暗地里，他骂这个面色冷漠的主任是个“冷血怪物”。
有一天，“冷血怪物”好象突然开了恩。他把陈纲叫到他的办公室，说要给他一个栏目。陈纲听罢，激动地心跳不已。可是当苏同说出栏目的名称时，陈纲差一点给苏同加上另一个绰号：“臭狗屎”。
原来社教部有一档15分钟的栏目，名叫《科普世界》，每星期三晚十一点钟播出。节目由一些索然无味的科普宣传短片拼凑而成，收视率很低。这个栏目的责任编辑早就嚷着不干了，想不到苏同竟把这个谁也不想要的节目处理给了自己。
陈纲闷声回应着苏同：“我不想接这个节目。你另请高明吧！”
苏同冷冷地盯着陈纲，说：“为什么？”
“这个节目晚上十一点钟才播，谁看？”
“我可以要求台里把这个节目的播出时间调到十点或十点半。”
“就算时间调得早一点，那也是一档死节目！科普节目，简直就是枯燥乏味的同义词，谁愿意看？”
“难道你不可以对节目进行一番改造包装，让节目变得好看一些？”苏同说，“实话告诉你，我把这档老大难节目的改造工作交给你，是相信你的能力。原先的节目做得很差，台长很不满意。台长说，现在讲科技兴国，一个电视台，没有一档象样的科技节目，怎么行？正因为台长过问，我才决定对这个节目动手术。我考虑再三，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不要让我失望。”
苏同的话让陈纲半信半疑。他的脑筋迅速地转动着，考虑着接手这项任务的利弊。片刻之后，他有了主意：“好吧。我做这个节目。不过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苏同依然冷冷地看着陈纲。
“第一，我想把节目的长度定为半个小时，播出时间提前到晚上十点。第二，由我来挑选编摄人员。第三，如果有可能的话，允许我和省科委合办这个节目。”
苏同想了一想，说：“我可以考虑你的条件。不过你要先给我一个详细的计划书。假如计划做得好，别说三个条件，就是三十个条件，我都会答应。”
“谢谢主任！”陈纲说。
“还有什么怨言？一起发完算了。”
“没有。”
“你总以为我不重用你。其实我需要有个合适的机会嘛。我总不能把别人从位子上拉下来，硬让你上去。你要有耐心。从一个非黄金档节目做起，并没有什么坏处。做好了，你让人刮目相看，做不好，人家也不会说你什么。我希望你拿出全部才智，把这个节目改造好。”苏同说。
“我明白，主任！”陈纲突然发现，苏同那张冷脸背后，其实还有那么一点人情味。
从苏同的办公室出来，陈纲给在省科技音像中心工作的孙诚挂了一个电话，约他一起吃一顿晚饭，孙诚爽快地答应了。
晚上七点，当孙诚来到约定的酒家时，陈纲和杨莉已经坐在那里。
孙诚说：“二位是不是请我喝订婚酒啊？”
杨莉说：“什么订婚酒，今天给你摆的是鸿门宴。”
孙诚说：“我犯了什么罪？要砍我的头呀！”
陈纲说：“今天请你来，是请老兄助我一臂之力。我现在是背水列阵，要是你不拔刀相助，我就完了。”
孙诚笑道：“我就知道你的饭局，从来不是白请的。什么事？”
陈纲说：“我刚刚接手一个栏目，叫《科普世界》。”
“就那个节目呀，天下第一烂节目！你在饭局上提那个节目，存心让我倒胃口！”孙诚叫嚷起来。
陈纲说：“那节目的确是惨不忍睹。可是我们主任硬是要把这个节目塞给我，我推都推不掉，谁叫咱给人当小兵呢？小人物的悲哀啊！主任扔给我一个人人不要的包袱，面子上还做得很抬举我，说他相信我的能力，要我把这个烂节目好好改造一下，变废为宝。我想，变废为宝或许难度太大，可是把它包装一下，让观众至少有点兴致看下去，倒是有点可能性。可我毕竟学的是大众传播学，从没和科学沾过边。我想还是老老实实地向你这个专家请教一下比较好。”
“你夫人不就是科学方面的专家？她给你当顾问，不是绰绰有余？”孙诚拿眼瞅着杨莉。
“我哪是他夫人？还没嫁给他呢！”杨莉嗔骂了一句，表情却显得很受用，毕业后，她分到了梧城大学环境科学研究所。她说：“我整天埋在实验室里，人都忙木了。不象你，在省科委工作，看问题高瞻远瞩。”
孙诚自嘲道：“你们太抬举我了。我那地方，不过是省科委下属的科技音像中心，干杂活的，没什么正经事。幸亏那中心还有些电视制作设备，天天摆弄这些设备，倒还其乐无穷。”
陈纲说：“你们那里有没有一些科技方面的录像节目？”
孙诚说：“录象带还不少，可惜大多是垃圾，乏味得很！不过有些从美国探索电视频道买来的科普片，倒是蛮有趣的。“
“这很好！有那种片子，就行了。孙诚，我有一个设想，还得请你帮我牵线搭桥。”陈纲说，“我正在考虑和你们科委合作办这档科技节目。你们有这样一个音像中心，合作就更有基础了。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你能加盟我这个栏目。”
“跟你一起做电视节目？哇噻！那很来劲呀！只是我是科委棋盘上的一只小卒子，拱到你们电视台的地盘上吗？能行吗？”孙诚很兴奋，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
“只要你们科委想合作，要你加盟，肯定不成问题。我想找你那中心的主任谈谈，你替我和他约一个时间，行不行？”陈纲说。
“没问题。明天我就去找那家伙。”孙诚说。
“你最好和他约下个礼拜。这个礼拜我要好好构思一下节目的定位、风格、内容等等。哎哟，你看我们光顾说话，酒菜都忘了吃！来来，孙诚，我敬你一杯。”陈纲说。
三个人一边喝酒一边吃菜。陈纲说：“我本来想把杜鹏也拖过来，可惜他出差去了。做节目需要钱，我想让他那个厂家出点血，赞助赞助。”
孙诚听陈纲提起杜鹏，眼皮跳了几下。至今他还竭力避免见到杜鹏和韩青。这两人毕业不久就结了婚，他们给孙诚发来了喜帖，孙诚托陈纲带去贺礼，自己却没有出席他们的婚礼。
孙诚问陈纲：“杜鹏去哪儿出差？”
陈纲说：“上海。他那家乡镇工厂发展得相当不错，产品销得很旺。他想在上海进一步打开市场。这家伙现在又是副总又是技术总监，钞票大把地赚进，神气得很哪！”
杨莉说：“男人有钱并不是件好事。昨天韩青还跟我诉苦呢，说杜鹏常到夜总会混到很晚才回家，办事总要带着漂亮的小秘。”
孙诚愤然说：“谁叫韩青自己要做商人妇呢？婚姻这玩艺，本来就是个不好呆的城堡，商人的城堡，更不容易呆的！”提到杜鹏和韩青，孙诚总是觉得很别扭，肚子里仿佛有一股怪味在翻转。
陈纲瞟了杨莉一眼，示意她别在孙诚面前提韩青的事。杨莉醒悟过来，低了头，只顾吃菜，不作声了。
陈纲说：“孙诚，我问你，假如让你来办一个科学栏目。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孙诚说：“我对电视是个门外汉，只能瞎说八道，你也就随便听听。《科普世界》那个节目为什么失败？那是因为做节目的人，光把目光对准科学知识本身，却不知道科学的主体其实是从事科学研究的人。你想，科学是死的，它的许多规律又很高深莫测，反映这种对象的节目，不死气沉沉才怪呢。可是研究科学的人却是完完全全的活的个体，上至大名鼎鼎的科学家，下至普普通通的无名小卒，哪一个不是思想丰富、性格各异？假如你的节目是以从事科学研究的人为主体，那你的节目恐怕就成功了一半了！”
“我觉得孙诚说得很有道理！”杨莉忍不住插话道，“在许多文人笔下，科学家通通是一些性情古怪的人物。好象除了做研究，什么人间烟火都不食。其实做科学的人，也有七情六欲，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科学界照样和社会的其他圈子一样，有人情世故，有勾心斗角，当然也有许多美好的故事。要是把节目重点放在报道科学人物的故事上，我想一定很有新意，也很有看头。”
“再有，科学固然是死的，可是从研究者的角度来看，科学却可以是活的。”孙诚脸上泛着红光，他觉得自己的思绪越发的活跃，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的所思所想立刻都倒出来，“杨莉，你在做实验的时候，有没有这样一种感觉，当你和那些仪器、药品还有公式定律打交道久了，你会觉得这些东西好象渐渐变成了你的伙伴，你对他们的脾气摸得越透，他们和你相处得越好，你做起实验来也就越是得心应手？”
“对呀！”杨莉说，“我常常觉得，科研人员所研究的课题，其实就象是一个不愿意露面的神秘人物。你研究得越深入，他的秘密就暴露得越多，他的内心、他的特点你就掌握得越来越完整。等你把他研究透彻的时候，你会觉得他向你敞开了心胸，很热情很开心地张开双臂来欢迎你。那时候，你的心情绝对好极了！”
孙诚说：“所以我常常觉得，从探索者的角度去看科学的世界，那世界其实是有感情的，是活的，是充满趣味的。我看过国外的一些科普宣传片，他们就是从这个角度出发，教我们怎么去认识自然界的科学现象。他们的目的也是宣传科学知识，可是看他们的片子，你不会觉得乏味。而我们播的科普片，常常是科学事实的罗列，当然就很乏味了。”
陈纲一直没有插话，静静地听着杨莉和孙诚这两个受过科学训练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换着思想。他们的对话，有如一把火焰，将他原本茫然沉寂的心照得透亮，他已经知道该怎么设计这个节目了。他说：“听你们这样的内行谈话，的确是大有收获。”
杨莉说：“你有想法了？”
陈纲说：“是的。我想这个节目应当包括三个方面的内容：第一，讲述科学工作者的生活故事。第二，介绍与人类生活密切相关的科普知识。第三，也是特别不容忽视的一个方面，我们要专门设立一个小栏目，报道高科技企业的动态和发展。做这方面的报道，可以让我们和一些高科技的企业家建立良好的关系，到时候可以让他们给我们的节目输输血，搞点赞助。做电视节目，钱很重要，如果光投入，没有产出，喝着西北风干活，干不下去的。这个节目既要做好，也要有效益，顺便还要为我们自己弄点有用的社会关系。”
孙诚说：“你准备把这个节目起什么名字？”
陈纲说：“我想，就叫《科学与人》吧。”
不久以后，T省电视台社教部和省科委所属的科技音像中心达成了联合制作《科学与人》栏目的协议。栏目每周一期，每期30分钟，分成《探索者》、《科技企业巡礼》、《科学与生活》以及《名家谈科学》四个版块。
陈纲向苏同要人，可是社教部里没有人主动愿意到这个栏目来。苏同只好把刚分到部里不久的小殷和小陆划给陈纲当助手。陈纲倒也乐得如此。对他来说，要一个肯干活的生手，比要一个不肯干活的熟手要好得多。在电视台里，相当一部分人属于那种拿奖金时比谁都积极，干活时却比谁都懒惰的角色。这种人多要一个，效率非但不能提高，反而会增添许多人际上的麻烦。科技音像中心方面，除了各种事宜积极配合外，还让孙诚全职加入该栏目制作。孙诚虽是半路出家，做电视的感觉却极好，他对电视工作有一种近乎痴狂的热爱，只要扛起摄像机或者操作起编辑机，他就进入一种全身心投入的状态，哪怕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也毫无怨言。他的加盟，让陈纲有如虎添翼之感。
好栏目需要好主持人。陈纲思量一番，决定找肖燕主持这个节目。肖燕说，我不是不想帮你，可是我对科学不懂行啊。让我主持你的节目，观众肯定会觉得是外行人在说内行话。陈纲说，我这个节目刚刚出来，实在很需要你的名气给我撑撑门面。你给我主持前面十期就行，十期以后，我估计节目已经打响了名气，有了比较稳定的收视群，那时我再换其他人来做。肖燕笑道，你节目还没出来，就想卸磨杀驴啊？陈纲笑道，我哪敢哪？按我的心思，最好你天天呆在我的栏目组里。肖燕思索片刻后说，好吧，我就帮帮你吧，可我还是有点心虚。陈纲说，我找一个有名望的科学家和你搭档，这应该两全其美了吧。肖燕笑道，看来你是非要把我拉下水不可，除了答应你，我还有什么办法？
第一期节目制作得还算顺利。其中的《科技企业巡礼》，陈纲选择了一家名声很响的电脑企业。当摄制小组对这家企业老总进行采访时，陈纲发现那位老总原来十分年轻，不过三十岁上下，这让他感叹不已。年轻的老总穿着浑身的名牌，谈吐自信儒雅。他见到电视记者时，并没有一般人的那种恭敬，面对摄像机镜头，也没有丝毫的受宠若惊。陈纲不由想起杜鹏说过的一句话：男人的口袋里一旦揣满了钱，再穿上一身的名牌，走到哪里都会觉得自己象一个国王。想不到杜鹏的话在这里得到了验证。
年轻的“国王”看过粗编的样片后大为满意，给了陈纲一笔数目不小的现金作红包，又请摄制小组吃了一顿净是山珍海味的宴席，并且允诺今后可以拨一笔赞助款，作为陈纲栏目的广告赞助。“国王”花钱时的大方派头令陈纲有一种自惭形秽之感。当陈纲接过老总的漂亮的女秘书悄悄递给他的红包时，那一瞬间，觉得自己跟一个乞丐差不多。难怪有电视圈的同行曾经说，电视记者其实就是一个高级乞丐，只要善于乞讨，小钱总会源源不断地装进自己的口袋里。陈纲瞧不起这种小钱，却又没法拒绝这种小钱。他不能不对这个世界产生了一种酸溜溜的怨恨，为什么有人可以在如此短的时间里积聚如此多的财富，而自己却只能靠这些暴发户施舍的小钱来使生活达到一种小康的水平？
陈纲最看重的是《探索者》版块，他希望把这个版块办成整个节目的灵魂。第一期节目，他原本希望拍摄T省著名生物学家章亮，杨莉却极力向他推荐自己的同事林杰。林杰虽然年轻，却在不久前获得全国自然科学成果二等奖。令人扼腕叹惜的是，就在得奖后的第三天，他被查出身患癌症，而且已经到了晚期，恐怕活不长久。陈纲意识到此人身上似乎隐含着许多故事，便改变计划，将林杰作为首期《探索者》的拍摄对象。
林杰在简陋而且拥挤的家中，强撑病体，在妻子的搀扶下，接受陈纲的访问。此人虽然才气横溢，却活得并不得志，学校无论是在职称和住房上，都没有给予他相应的待遇，而他本人也只知道埋首工作，不懂得如何为自己争取应得的利益。然而他对自己遭受的种种不公，却没有任何怨言，对于他已经取得的学术成就，他也表现得十分谦虚，他把功劳归功于他研究生时代导师的启迪，归功于他妻子对他的支持，归功于同事的帮助。
陈纲不由将林杰与前些天他刚刚采访过的那位电脑公司的年轻老总作比较，他觉得林杰和那位老总，俨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物。那位老总在接受采访时，言必称自己，诸如我给公司带来了多少效益，我为公司制定了什么样的发展战略，我希望下属员工应当怎么做等等，他的自信中其实包含着一种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事实上，在残酷的商场上，也只有心肠冷酷的利己主义者，才能获取利润、挣到大钱。而林杰看起来却象一个纯粹的利他主义者，他从不居功自傲，更不懂得为自己争取权利。两人同样作出了出色的成就，可是前者活得那样潇洒富足，后者却活得如此辛劳拮据，甚至连生命也将不复长久。这究竟是林杰本人的错误呢还是现实的冷酷，陈纲一时间找不出答案。
采访结束的时候，这位因为化疗而光着脑袋、身体消瘦的青年科学家，给陈纲留下了极深的印象。陈纲觉得，他那双不谙人间险恶的眼睛，有一种特殊的魅力，纯洁、清澈，仿佛从没有被污染过的山泉一样。这样一双眼睛，对于自然世界来说，是一个强力的探知工具，然而对于世俗的世界来说，却显得特别软弱、无能为力。陈纲轻声问孙诚，林杰眼睛的特写你拍了吗？孙诚说，拍了不少。陈纲露出满意的神情。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敏感的观众在电视屏幕上看到林杰这双眼睛的时候，一定会感受到一颗对别人永远感激宽容，而对自己却永远苛求的心。陈纲忽然怜悯起这位可怜的事业上的成功者来。在专业上他显然是个强者，可是在社会生活中，他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弱者。
描写林杰的专题片，由孙诚执笔，陈纲亲自编辑。他请肖燕配好音，又配上自己选择的音乐。片子完成后，他总觉得还有些缺陷，并没有完全达到自己所预想的效果。可是时间已经不多，他没办法作进一步雕琢，只能就此罢手。
苏同审片时没有任何表情，从头到尾默不作声，这使得陈纲惴惴不安。看完片子，苏同拿起笔，写了一张字条，对陈纲说，到音响科去找录音师老刘，叫他把这段音乐找出来，试试看配到你那个专题片上去。陈纲照办了。当他把苏同推荐的音乐配到反映林杰事迹的片子上时，发现自己所希望的效果完完全全地表现了出来！深沉凝重的画面，充满感情的旁白，在悲凉的音乐的烘托下，一下子达到了应有的力度，整个片子呈现出一种苍凉、感人的情绪。陈纲不由得暗暗佩服苏同：这个“冷血怪物”果然有两下子，他的主任可不是白当的！
第一期《科学与人》送交省电视台和省科委领导审看时，受到了一致的好评。
陈纲首战告捷，兴奋极了。他来到肖燕的办公室，向肖燕道谢。他说：“我请你到外面的酒楼吃顿饭去。”
肖燕说：“你干吗要这么破费？”
“谢谢你呀。”
“得了，我们之间干吗那么客套？酒楼里人多嘴杂，我跟你去了，谁知道会传出什么新闻来，传到我那位耳朵里，不麻烦死了？”
“乔伊就这么爱吃醋？”
“那倒不至于。不过少惹点麻烦总是好事。”
“如果他在外面应酬，你会不会介意？”
“正常的应酬当然不介意。可是我觉得他最近好象应酬太多了一些，常常很晚才回家。我要是播《晚间新闻》，在单位宿舍过夜，他就干脆也不回家过夜。我觉得心里不踏实。”肖燕显得有些忧虑。
陈纲笑道：“乔伊以前写的是先锋派小说，给他捧场的是那些板着面孔的批评家，当然没有什么应酬。现在他写通俗小说、写影视剧本、写企业家的传记，捧他的人尽是些少男少女、影视明星、富豪老板之类，他的应酬当然就多了。”
肖燕心事重重地看着陈纲：“你什么时候注意到乔伊写作重点的变化？”
“从认识你开始，我就开始注意看他的大作了。”
“唉！他说他要适应这个社会，要赚钱。钱多了当然是好事，可是男人钱多了，怎么就给人一种不安全感了呢？”
“你别胡乱猜疑了，没事的。”陈纲劝慰肖燕，心里却有些酸涩，他体会得出肖燕对乔伊充满了一种深挚的爱，这种爱使她可以漠视其他男性对她的殷勤与爱慕，当然也包括自己在内。陈纲不免心怀惆怅，又徒增了几分对于乔伊的嫉妒。
肖燕说：“你和杨莉这么样？什么时候结婚？”
陈纲说：“反正就那样，平平淡淡的，结不结婚都一样。”
“我有个消息告诉你。听说台里年终要分一批住房，两房一厅的那种，不过得是结了婚的才有资格参加分房。我劝你还是赶紧和杨莉结婚吧。”
陈纲向肖燕道了声谢，心里却有些怅然若失。他感激肖燕对自己的关照，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似乎是很自然地催促自己和杨莉结婚，他的心反倒变得不自然起来。
第二天晚上，陈纲来到杨莉的家。和杨莉的父母一起吃过晚饭后，两人来到杨莉的房间。
陈纲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盖，取出一枚戒指。
杨莉欣喜地说：“哇，戒指啊！”
陈纲给杨莉把戒指戴上，说：“嫁给我，好吗？”
杨莉说：“不行，我还没准备好呢。”
陈纲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转身要走：“好！这可是你说的，以后不要后悔。”
杨莉拉住陈纲，笑道：“我跟你开玩笑呢！你怎么当真了？”
陈纲转怒为喜，骂道：“好啊，你居然骗我！”
杨莉含情脉脉地盯着陈纲：“这么英俊的小伙子，又聪明又能干，我还怕你飞走了呢，怎么会不想和你结婚？只是我有点不明白。我们不是说好了明年再结婚吗，为什么这么急，非要现在就领结婚证呢？”
陈纲说：“肖燕告诉我，台里近期要分一批套房，结婚的年轻人基本都有份，所以我才急着想办手续。”
“那确实应该立刻去登记。哎，你怎么很多消息都是从肖燕那里来的，你和她是不是经常在一块啊？”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和她是同事，平时聊聊天不是很正常吗？”
“我怎么觉得她好象挺关心你似的。”
“你乱猜测什么呀！她跟我纯粹是普通关系。”
“她那双眼睛会放狐光，当心你的魂被她勾走了。”
陈纲生气的样子：“你要再扯淡，我跟你急了！”
“好了好了，我相信你。”杨莉看了看戒指，“这戒指真好，我要戴一辈子。”
“可惜我挣不了大钱，只能送给你一枚普通的戒指。”陈纲说。
“要那么贵重的戒指干什么？我们两人相亲相爱，生活过得幸福美满，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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