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年前，悉尼托儿所门槛不低。21年前，要进入社区正规幼儿园，也就是不用自备午餐的幼儿园，至少要排两年的队。三岁的新移民，詹家大儿从中国风尘扑扑投奔民主和富裕而来，欲入园就托，当即被拒之门外。那时，大人小孩面面相觑，哼哼哈哈，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中文他们听不懂，英文詹家说不溜。
有关部门让也是新移民的詹妈在家好好照看自家小子，这完全符合当地民俗风情和人权宗旨。偏偏詹家急需澳币，那当妈的也得赶紧找工挣钱。纵然带孩子千辛万苦，但同连话都说不清楚就得咬牙拼搏的新移民职业妇女比，那简直神仙般逍遥享受，刚移来澳洲的穷夫妻们是不敢奢望的，只能是东碰西撞寻找负担得起的各类私家幼儿园，托住小移民，以腾出身子去挣钱。
所谓私家幼儿园，也多设在某一静街的某一民居中。那家的客厅角落，摆上一台黑呼呼的圆角电视机，地板上散落一些不够光鲜的玩具，也摊开一些老旧儿童图书，三、四十个三至六岁的孩子就那么闹喳喳欢聚一堂；中午时分直呼其名的阿姨，如贝蒂、苏珊等等会把各家自带的午餐发给各位小餐主，有的家里光给了两片饼干，小孩就噙着饼干眼看着同桌悠悠然吞食着吞也吞不完的通心粉——多香啊，苏珊抑或贝蒂就会催着饼干孩子赶紧用完那两片午餐。民居外三十平米的院子里，也有滑梯、转椅、沙坑一类的设施，其简陋有如当时中国某一城区某一街道托儿所。但是，就是这样的托儿所也是童满为患。
多亏詹爸同事及时通风报信，詹老大很快就被其中一家街道托儿所接受了。谢了上帝念了佛之后，詹家仍然沉浸在无尚荣光之中，尽管得烦詹爸开半小时的汽车才能抵达那里。
那么遥远的托儿所，换成还不会驾车的詹妈去一趟，以亲眼目睹孩子的洋集体生活，乘公车倒巴士快步走那得花她来回三个半钟头，其中仅有二十来分钟的逗留时间。三个半小时换成在拐角的小快餐店里干活儿，可以挣到二十一元钱。二十一元钱可以买到四条850克重的面包，外加两罐牛奶、一盒速溶玉米片、若干生菜鸡蛋咸肉等等，星期一到星期五三个人的五顿早饭和两个人的三明治午餐就都有了（其余的饮食由中餐替补，花费另计）。当然菜、肉、鸡蛋等等也是要在商店特价时或周末去费明顿集市采购，总之那二十一元钱能值那么多。
所以，在排队等社区幼儿园名额的同时，寻找家庭附近的私家幼儿园空缺仍是詹家刻不容缓的头等家务。
于是每个星期四早上，当免费的地方报纸抵达租住公寓的大门前，詹妈赶忙捡一份。除了找招工的空缺（为了跳槽求高薪），她还细细地研读关于托儿所的广告，根据电话号码头两位数断定其远近，再打电话去询问。
这天,终于读到一则广告，那针尖大的字母排列出让她惊喜万分的好消息，就在打工地点的顺道，顺路公共汽车行使10分钟，就有一家朝八晚六并提供午餐的幼儿园。电话打去，说是可立即去，无需排队，甚至预约都可免去。
接着的周一，詹老大不得不念叨着刚混熟的、却隔着一个半小时路程的朋友名字，去了这家就近幼儿园。詹爸从此可晚起床数十分钟，也不用为了上班不迟到而狗急跳墙般叫唤了。
新幼儿园坐落在一处高坡上。詹家母子气踹嘘嘘，登上了高坡，一条平坦马路横在眼前。马路两边不外乎都是民居。步行5分钟找到门牌号，看见院子围栏簇新齐整；进了院门，正对的房子也是干干净净。一排大玻璃窗，一眼可见房内的情景：亮堂又利落。因为是夏天的早上，刚来的幼儿们同还未离去的家长都站在院里，一位富态、精神的老太太以主人姿态跟人们聊着天。当她看见詹妈和詹老大，就迎了上来，自我介绍是安陪妈妈，这里的院长。通过一段英文初级口语和夹带哼哼哈哈的对话，安陪妈妈将詹老大和其他孩子一道请进了屋里。詹妈恋恋不舍站在大玻璃窗前往里望，还未看清老师的面孔，就听见围坐着一圈的孩子唱起了歌谣。老大在其中，神色专注，虽开不了口，却并无不适的样子，詹妈就放心离开，打工去也。
到下午六点钟前，詹妈赶回幼儿园，正好是家长们接孩子返家高峰期。斜阳中，她与一位来接外孙女的台湾老太太相遇，方知这是一家由亚美尼亚裔主办的亚美尼亚幼儿园，新院落连同房屋刚盖好几个月，有专业幼儿教师，还有教孩子们说亚美尼亚语，写亚美尼亚字以及唱亚美尼亚歌等等。詹妈搞不清早上听见的那首歌是不是亚美尼亚歌，总之非中文歌无疑。
看到詹老大高高兴兴从崭新的课室里飞奔而出，詹妈奇怪这儿竟有如此多空位，拢共二十来个孩子而已。“本地家长都不愿意送孩子到这儿来。” 台湾外婆说，“我们安吉拉下个学期也要去社区幼儿园了。” 社区幼儿园实行分班制，亚美尼亚幼儿园就差这一点，詹妈有些舍不得她们祖孙，实在是喜欢台湾外婆的友善和健谈。两人话未完，就见小女孩安吉拉也飞奔而出，她身后橡皮糖般粘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小男孩，很漂亮的一个酷男孩，很像西洋画中的小爱神丘比特，不像的地方是多了齐全的衣裤以及没拿弓箭的飞舞的赤手空拳。
“马修，Come here！” 台湾外婆向他展开双臂，而马修真就扑进了老太太的怀抱，让老太太好好亲了他一下。詹妈带着笑意看见马修的小脸蛋白里透红，蓝眼睛亮得透底，有些相信它们看不见东西。黑眼珠的深邃毋庸质疑，而蓝瞳孔就浅得多。正思忖，小男孩又冲詹妈本人展臂而来，詹妈赶紧接住，未等站得稳，丘比特就把小红嘴唇贴在了她的一半脸上。
“你是不知，这孩子的妈妈刚刚同他的爸爸离婚了，跟另一个男人搬走了。所以他总喜欢和每一个跟他微笑的人特别是女的拥抱。哪像我们安吉拉！”
安吉拉坐在沙坑边的台阶上，吃着一块儿奶油蛋糕，是外婆带来的。詹妈想起了詹老大，詹老大蹲在沙坑里挖坑，对大人全无依恋之意。詹妈下意识将马修紧紧搂住。这时听见安吉拉得意地发话了：“我妈妈刚生了一个小弟弟。我将来长大了，就要同我弟弟结婚。”
詹妈松开马修，马修跑到另一位女士跟前，詹妈问安吉拉：“你妈妈同意吗？”
“当然同意！”小女孩很快活很自豪，把手指上的奶油往嘴里抹。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躺在柔软的金沙上，也拂过了在沙子上忙碌着的詹老大。
肯定是马修粘错了人，他倒底不是真的丘比特。詹妈不禁又问她：“你喜欢马修吗？”
“不喜欢！他老跟着索尼娅。索尼娅可是结过婚了。”安吉拉忿忿不平。这让她的外婆和詹妈一同笑起来。
外婆说：“索尼娅是你们的老师。小马修跟她是对的。”
“反正我只跟弟弟结婚！”
“马修！马修！来来，赶快过来，爸爸还没来呢！”索尼娅站在房门口向院子里招手。接孩子时间，家长没有来，孩子就必须等在房间里。马修是趁了 詹老大和安吉拉一前一后的离开溜跑出来的。索尼娅可是黑发黑眼，而且五官极其匀称，高鼻深目，加上玲珑别致的身材，整个儿一位中亚美女。因为一下来了五六位家长，她有些招架不住，就让马修钻了空子。亚美尼亚幼儿园的家长们接了孩子都不急着离开，大人小孩都在院子里停留一下，索尼娅的呼叫透着轻松，马修拥抱完了所有的女家长，心满意足回到索尼娅的身边。
一段时间以后的一个周六下午，帮着詹爸擦车的詹老大果然唱起了亚美尼亚歌谣，因为曲调和词语绝非英吉利式，“嘁… 嘁… 嘁可嘁…，嘁嘁 嘁嘁 嘁可嘁…！”正在擦车玻璃的詹爸听见了，想也不想，也跟着唱起来：“气… 气…，气可气…，娃娃没了小鸡鸡…！”老大停下，听詹爸唱了一遍，觉得不像是索尼娅教的词，就按索尼娅教的重复一遍，詹爸也按听见的重复一遍，还是“没了小鸡鸡…”把个弓着腰在车里清洁座位的詹妈气得半死，她摇下车窗伸出脸，脸上全是憔悴——都是一星期又打工又上移民英语课又做家务又照看孩子闹的，她狠着说：“再乱唱，咱老大也是马修的下场！”
詹爸赶紧改口：““哼… 哼… 哼哈哼…，哼哼 哼哼 哼哈哼…！”詹老大不管，仍然按自己学的唱：“嘁… 嘁… 嘁可嘁…，嘁嘁 嘁嘁 嘁可嘁…！”那时安吉拉已转去社区幼儿园，詹妈也就无从得知歌的原意，“哼吧，总比无聊瞎掰强。哼！”她缩回车里继续干活。
到詹老大成年，詹妈说到那会儿是苦多乐不多，因而就记住了稀缺一些的乐。詹妈下班遇见过路上塞车，晚到了幼儿园，看见空空的房间里日光灯不是一般的亮；詹老大独自低着头，一手提着自己的背包，一手拖着自己的外套，在大玻璃窗后边来来回回跑个不停。索尼娅就在傍边对着电话筒哼着歌：“嘁… 嘁… 嘁可嘁…”按规定迟接孩子无论什么原因都要付罚款，但是索尼娅没有停止哼唱，只挥着不拿电话的那只手让詹家母子回家。联想到初来咋到哼哼哈哈讲英文，致使詹家上下都觉得那段日子就是哼哈着挺过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