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歲數的使然，此次回去故國省親，每与親朋故舊會晤，內心都即時泛起感情的熱流。那一張張長輩与同輩飽经滄桑的面孔，昔日曾如許年輕、美麗、英俊，今却在似水流年中老去。天涯遠隔，一次見面就是一次機緣，錯過了或不會再來。而多得不計其數的小輩，只见着其中一二，他們都像魚兒在自己的天地中翔游覓食，很難逮住见上一面。
在離開廣州時，姐姐非要送我去香港。上直通車拉著我的手，在銅鑼灣逛商場也拉著我的手，盡管两姐弟幾十年聚少離多，却像從未分開過。直到鐵鳥上天，銀翼划破雲層，淚水朦朧中仿佛仍见她在人群中佇立，依依向我揮手。
从童稚記憶開始，姐弟倆就一起上學、嬉戲，她脾氣倔，膽子也大，寕肯挨打也不告饒。和鬼點子多的我湊在一起，沒有少闖禍。記得媽咪帶妹妹去上海，來信交代保姆阿珍从生活費中給五元我倆作零用，阿珍不識字，自然要由我倆讀給她聽。當時五元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可對於懂得又捨得花錢的我們來說，十來天就花完了。
一天夜里，我們將媽咪那封信再封了口偷偷塞進信箱，第二天阿珍陪我倆上學，下了樓梯姐姐佯裝高興地指着信箱尖叫﹕「有信！」我急急踮起脚取出，兩人拆開宣讀懿旨，阿珍聽到「請交五元給两個孩子作零用錢」時，狐疑地喃喃自語「這才剛剛两星期，怎麼又給零花錢了呢？」姐姐和我只是指着白紙黑字攤開手掌向她要。又是五元花完了，媽咪从上海回來，「騙局」自然拆穿，两姐弟少不了捱一頓「籐條燜猪肉」，我也再一次从心里佩服媽咪使用雞毛撢子功夫的爐火純青。在這類姐弟合謀的惡作劇里，我始終护着姐姐，由於承擔主謀罪名要捱多幾下鞭打。
姐姐中學就進了省航海多項運動隊，划船射擊發報各項訓練都能吃苦‧参加了首届全運會，還在人民大會堂受到周恩來總理宴請。
自此她甚少回家，我進籃球隊後，見到「人民画報」封面上有一位穿潜水服的美麗少女捧着珊瑚笑逐顏開，那幀照片的題目是「中國第一位女潜水運動員---南海之花」，我認出她就是姐姐。
伴隨著榮譽和鮮花而來的是全國各地寄來的信件，她高大漂亮，性格爽朗，又是名人，成為許多優秀男人的追求對象。
姐姐進了中國科學院的南海海洋研究所，随考察船出海西沙、南沙并下水採集標本，家里也增添了許多貝殼珊瑚作擺设。文革中她參加群眾組織，在宣傳車里用甜美而字正腔圓的國話粵語呼叫革命口號。全家偶而難得聚餐時，少不更事的我常為派別与她頂撞、辯論，驚惶失措的父母只是一會給「造反派」挾一塊魚，給「保皇派」添一勺湯，在因姐弟倆爭吵不歡而散之後，默然收拾狼藉杯盤，殘羮剩飯。
文革後期，姐弟倆劫後餘生各自為重建生活而努力，我還給姐姐介紹了對象，她分娩後我去探視，只帶去一包紅棗。未幾我就去了香港，輾轉在南太平洋諸島漂泊，間中回去姐弟倆都要見面，只發現彼此一次比一次蒼老。交談中才知道她早已不再出海，後來改做行政工作，直到退休含飴弄孫。
相隔萬里只能常通电話，知道她三代同堂，日子過得甜美，两人也談些老年常見病患的料理方法。老爹与媽咪先後辭世，生我們育我們的父母如今共葬一穴，此次姐姐和我還有妹妹同去掃墓，三人不禁在父母墳前相擁而泣。
年老了又分開得那麽遠那麼長久，才真正體察手足情真意深，才感覺到彼此靠緊相互關愛的溫暖。在夜深人靜拎起電話和她說幾句家常，廣州的天氣，紐西蘭的奇異果、小孫子的琴課、頸椎的按摩……姐姐的聲音那麼迢遠却還清脆，不顯一絲蒼老，姐弟倆似是一直牽手同行，從未分開離別過，在弟弟心中，她永遠是南海之花，捧舉着珊瑚在海天中笑逐顏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