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辛亥革命一百周年
一
一百年前的辛亥革命无疑是二十世纪中国最伟大最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政治变革之一。对于这场革命的意义,研究的论文可说早已是汗牛充栋,尽管海峡两岸的观点分歧仍然不少,但总体上说,共识远远大于分歧,特别是对于辛亥革命结束了几千年中国的封建帝制,都给予极其崇高的评价.
说到分歧,我以为主要集中在两点:一是辛亥革命是一次成功的革命抑还是失败的革命?二是辛亥革命是否属于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性质?
对于第一点,我个人的看法是,它既是成功的,也是失败的,关键是从哪个角度去看.比方说,在“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这一点上是成功的。应该承认，这个口号虽然有缺陷，但孙中山的意思是推翻满清异族的统治，反对民族压迫，并最终把异族的满人和平地融入了中华民族大家庭,在这一点上,辛亥革命做得很好,可说是取得了完满的成功。至于孙中山的更高理想,即实现民主共和、国家统一、民富国强的大目标，那至今也还远远没有完成，从这个意义上说，辛亥革命又是失败的。其实孙中山先生本人也说得很清楚：“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也就是说他本人也认为是很不成功的。
至于争论的第二点，我始终认为意义不大。这实际上是两岸争取话语权的斗争，似乎确定了辛亥革命的“资产阶级”性质，就可以反衬出大陆1949年“无产阶级革命”具有更高的历史发展的阶段性，从而也就更加具有历史进步性。其实这只是概念游戏。因为二十世纪的世界历史已经证明，尽管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认识极其深刻，许多结论至今仍具有真理性，但他的“无产阶级革命”的社会改造处方却被实践证明是彻底错误的。这并不需要列举许多理由，单单拿出全世界曾经或仍然“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造成多少惨绝人寰的悲剧以及中国改革开放以后大批工人因跟不上全球生产力的飞速发展而下岗失业的事实，就充分证明了所谓“无产阶级代表先进生产力”本身就是个伪命题，事实上，无产阶级只是资本主义社会中的普通劳动者，它没有能力创造出一个具有更高发展程度的人类社会，这就更遑论“无产阶级革命”的进步性了（更不用说大陆的1949年革命仅仅是一场毛泽东所坚称的“农民革命”了——见毛泽东《新民主主义论》）。这样的争论并不会给后者加分，因而争论也就毫无必要。
不过在我看来,今天在纪念辛亥革命百周年的时候,两岸的中华儿女似乎更需要做的还是摈弃意识形态造成的偏见,实事求是地以百年中国社会实践,来对这场革命进行深刻的反思，从中寻找出宝贵的历史经验，寻找出下一个百年中华民族的繁荣和谐之路来，这才是我们今天来纪念辛亥革命的要义之所在。
当然，作为反思，也还需要定出一个客观的基准点，否则结论也还是因人而异。举例说，满清皇室的人他们对这场革命的反思，肯定跟我们普通百姓不同。我曾见过慈禧太后对庚子之乱的一段反思，她的结论就是“中国人太自私”，责任全在中国人。她就看不到这自私正是她老佛爷的封建专制主义教化培育起来的奴才精神。好在上帝对人类是公平的，他给了我们一百年的历史发展的事实，又提供了我们围绕着辛亥革命前前后后许多精英们的不同的思想争论，使我们能够站在一段不短的时间间隔距离之外，可以从容地拿当年的那些不同观点与其后的历史事件相对照，这样的基准点我想应该是客观的了。
作为当年的思想争论，我以为开始是集中在中国到底应该是“改良”还是“革命”，紧接着就发展为革命到底应采用“英国式君主立宪”还是“美国式民主立宪”这些根本问题上。在这里，孙中山自始至终是站在“美国式民主立宪”的“革命“立场，而站在“改良”和“英国式君主立宪”方面的思想界代表应该是严复、康有为、梁启超等人。
长期以来，我们的历史书总是教导我们，凡“革命”皆是好的，“改良”都是坏的，至于“保皇”，则更属大逆不道。其实这里存在极大的谬误。在此，我只想简略地列出当年思想纷争的基本分歧点，以便于我们做出正确的评判。简言之，改良派的想法是，中国民智未开， 贸然从事暴力革命，其结果就是今天的被压迫者成了明天的压迫者，循环往复无休无止。用严复的话来说，就是“中国民品之劣，民智之卑，即有改革，害之除于甲者将见于乙，泯于丙者将发于丁。为今之计，唯急从教育上着手，庶几逐渐更新也。”而孙中山则等不及了，他的看法是，“俟河之清，人生几何？”：“我们中国的前途如修铁路”，要用最先进的，“要从高尚的下手，万莫取法乎中”。也就是按最先进的美国样子来，不要再拖一个君主立宪的尾巴，就像不用高铁而用老牌蒸汽机车那样。
今天看看，谁是谁非呢？应该说都有道理。孙中山的想法是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中国都被列强瓜分完了，这说的的确是事实。然而改良派乃至于保皇派的观点似乎看上去更有道理些：毕竟，二十世纪前十年清朝的“新政”，其开放、民主之程度令今日之大陆中国也还远远未能达到；毕竟，辛亥革命之后，中国是立刻就陷入一片军阀混战之中，从此分裂取代了统一的中国，直至今天；毕竟，辛亥革命之后，虽然赶走了名义上的“皇帝”，但后来的“总统”也好，“主席”也好，虽换了头衔，但却做的比皇帝还更像个皇帝；毕竟，辛亥革命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在军阀混战、民不聊生之中，诞生了立志拯救中国的共产党，开始跟国民党并肩战斗，以后为了将来总能判清是非的原因居然就互相打起来了，国民党“剿匪”逼得共产党拿起武器；毕竟，如果没有国共内战产生的巨大内耗，后来的日本鬼子也未必有这个胆量侵略中国，也未必会有这场旷世持久的惨烈的抗日战争；毕竟，如果没有前面的那一切,也不会出现后来的诸如“反右”、“文革”、“大饥荒”那么多的破事；毕竟……一切均如严复他们所预见的那样发生了。这么说来，辛亥革命除了上面提到的有限的几个成果之外，难道它真是失败了吗？那么今天纪念它还有什么意思呢？
说白了，当年革命派与改良派的争论之所以都具有真理性，其实是揭橥了一个严峻的事实，那就是当年的满清中国，已处在最恶劣的“两难选择”之中，进也亡，退也亡，无从选择就是它的唯一选择。于是辛亥革命终于在条件不成熟的情况下，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地爆发了。它像一个早产儿，必然地带有先天的缺陷，后代人不应以此对它多作苛责。它的伟大意义除了上面提到的那些，也许更重要的价值还存在于事件的本身之外。
现代物理学告诉我们，为了揭示宇宙的本质，人们必须制造强大动力的强子对撞机，通过带电离子的对撞，把粒子撞成碎片，再通过对这些碎片的捕捉，揭示原子世界乃至整个宇宙的奥秘。辛亥革命无疑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对几千年典型的东方封建专制型的中国僵尸社会采用现代自由民主的强大粒子流发动的一次大撞击！在它惊天裂地的光能释放之中，它的确产生了碎片，并且被另一位天才及时捕捉到了。
这位天才就是鲁迅。它虽然没有找到“上帝粒子希格斯玻色子”， 但他却捕捉到了一个碎片，它就叫做“阿Q”.
二
不论从任何角度看，鲁迅的《阿Q正传》都是对于辛亥革命历史进行反思的最具经典性的不朽著作。
文学史表明，对于本民族的重大历史事件进行反思，常常催生不朽的文学巨匠。列夫 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雨果的《九三年》、狄更斯的《双城记》等等，太多的例子可以证明这一点。
让我们看看《阿Q正传》对于辛亥革命是如何反思的。
在这部中篇小说里，最集中描写辛亥革命的就是阿Q的“革命”故事以及阿Q在土谷祠里做的那个白日梦。
阿Q的白日梦的内容是什么呢？一共三点：一是要让未庄所有的人都跪在阿Q的面前，他要杀人。鲁迅提醒我们注意的是，阿Q最先想杀的除了赵太爷、假洋鬼子这些他的仇人之外，居然也包括他的伙伴如小D和王胡；二是要占有所有未庄的女人，从吴妈到小尼姑，从大脚到眼睛有疤的邹七嫂统统都要；三是要把未庄富人们的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包括宁式床统统搬进自己的家土谷祠。鲁迅告诉我们，这就是中国“大丈夫”、 “小丈夫”总之是所有中国人的理想，概括起来，就是“威势”，“子女”、和“玉帛”。此外呢？没有了。
鲁迅就让具有这样理想的阿Q,参加了一回“辛亥革命”，结果可想而知，他只是白白地送掉了性命。鲁迅通过小小的未庄——中国的缩影，让人们选择到底让哪种人做未庄的统治者最好?因为在未庄，只有三种人，一是赵太爷，当地的土豪劣绅，旧有的封建专制统治的代表；二是假洋鬼子，沾了点洋墨水骨子里仍然是封建势力的帮凶；三是阿Q,所谓受压迫的穷苦大众。鲁迅的异于常人的深刻之处就是他告诉我们，这三种人任何一个做统治者，其结果都只能带给老百姓深重的苦难！有人可能会发出疑问：不对吧，未庄不是还有其他人嘛？发出这样问题的人只是没有读懂《阿Q 正传》而已，因为在这部作品里，鲁迅笔下所有的人都是阿Q,包括未庄的女人们，小尼姑统统都是（在这里不可能做进一步分析）！阿Q只是他们的代表而已。
如今，一百年过去了，让我们检验一下，鲁迅的反思有没有道理。在这一百年里，大陆上不停地折腾，继辛亥革命之后，又发生了1949年的革命，以后又有了“文化大革命”……我们打倒了一大批赵太爷和假洋鬼子，阿Q们终于“当家作主”了，“文化大革命”中，我们斗死了刘少奇、彭德怀等等，除掉了一大批小D,王胡，这之后，我们涌现出了一大批“前腐后继”的权贵资产者，他们拥有动辄数十数百亿计的资产，拥有前呼后拥的情人（我孤陋寡闻，在网上见到的最多的一位是拥有三百多女情人）。而原先以解放工农为目标的“工农革命”，其结果就是与初衷渐行渐远，贫富差距越来越大，大批工人“下岗”，和农民在强制拆迁中失去土地……
有人可能会说，你这说的是大陆的情况，在台湾，在海外华人当中，阿Q已经不存在了。真的吗？台湾的陈水扁不是阿Q?海外华人社团林立一盘散沙个个都想做皇帝，不是阿Q?对不起，我的文章得罪了国内外所有的华人，当然也包括我自己。
只要我们不带偏见，你不得不承认这就是百年后的现实情况。我这里不是说中国没有进步，进步当然是有目共睹，否则一百年来十几亿人的努力奋斗难道都留不下一点点痕迹？我只是说到了至少是中国的部分然而却是深刻的本质。
鲁迅的反思让我们猛然醒悟的地方就是，在一个未经现代化思想启蒙过的国土上进行变革，当国人仍然具有着封建传统重压下的灵魂，那么这种变革将是何等地困难。这里我们没有办法与欧美进行比较，他们从文艺复兴开始就走向了“人的觉醒”的历程，前后已长达六百年。而我们才仅仅有“五四”之后的短短二十年不到的时间，这之后就被内战、抗日战争等一系列的动乱所打断。
中国是一个传统包袱太重的国家，中国是一个农民的国家，中国是一个国情十分复杂的国家，中国是一个有着几千年封建武装割据传统的国家，中国是一个有着几千年 “吃人”“杀人”传统的国家。这就是我断然地反对搞“茉莉花革命”的理由。中国需要的是在渐进中深入地反封建，以改造国民的灵魂，中国需要的是全体有觉悟国民对任何封建主义进行坚决的抵制并推动政府深入地不懈地进行民主化、现代化、法制化的启蒙和变革，日积月累，定会有更为光辉的明天。事实上，大陆和台湾所取得的举世瞩目的进步，也是靠着这种手段来实现的。
也许，没有辛亥革命这样强烈的“强子对撞”的空前伟大的科学实验，也许，没有后面一百年来的多次“革命”的实践，我们将始终无法破解中国的社会深层次的民族文化心理结构，而揭示出这一切，本身就是辛亥革命了不起的重大意义之所在。只有通过这场对撞，我们再重新回味孙中山先生的临终遗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我们才会另有一番况味。
2011/9/13于墨尔本
本文部分连载于《同路人》杂志第255、256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