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的集体拥抱还在继续，并且随着闭幕时间的逼近揉入了依依惜别的新意而愈演愈烈，对我来说却好比每天揭一次伤疤，最后一周度日如年的感觉折磨得我几近崩溃。丝汀娜从来没有察觉我和伊恩斯之间有什么事不同凡响，因为她一直忙着与一位日本男孩魂牵梦萦地热恋；我的同事们见我俩事态毫无进展也就人走茶凉，所关心的只有她们回国前的疯狂购物。
世博期间到昆明的外国游客量远没有当地商家店铺想象的那么乐观，购买力更是远远没有国内各省来的游客那么惊人（我不是信口雌黄，我们展台卖瑞士邮票1996、1997、1998三年的年册600人民币三年全套，面值比绝对大大超值，如果大家都拿它去寄信瑞士邮政肯定亏本，瑞士人聪明，知道都是拿来收藏不用的，收的是钱，卖的是纸，是绝顶划算的买卖。我们每天都卖空好几个纸箱，常有游客几千块现金甩出来一买就是好几套，真的惊呆过那些瑞士小姐），书归正传，无奈本地商家洋人有钱的思维定势已经形成，所以只要有外国人进店，就好比来了一台印钞机，只管漫天要价。为此，我每天下班后还须尽地主之谊，做同事们的导购义工。她们的需求品种不一，不可能在一家商店买齐，加上我为友厚道，总以最平价格加一流质量为坐标点，按图索骥，天天陪她们逛得筋酸膝肿。
任何一家店，我都不与她们一同进去，而是借助围观人群掩护，夹杂其中，她们问价挑选，对同伴说什么颜色什么尺码是自己选中的，并不看我，音量掌握在我的听力范围内，最后甩一句“请帮我买下这一件”就离开了，语言关系，店家并不知道她们说了些什么，人散后我再上前问价并买下，所报价格大致是刚才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拿出来后她们总是高兴得雀跃惊呼。（看上去似有汉奸行径，请容我解释，笼统地说本人地球村意识比较强，亲疏远近重人品不重种族；掰细了说这帮同事朝夕相处，别的且不表，单说老板每天早晨5分钟短会，我的英语本来就有限，她一会儿带几句德语、一会儿冒几句法语，会后全是她们主动帮我理顺当天的工作要领，天天如此，有时候两三个人重复来问是否弄明白了，这是一份深厚的情谊。我们一起工作，天天那么辛苦，钱又不是枪打出来的。再说店家蒙骗洋人牟取暴利本来就不应该，我问价就拿，并没有刻意再压，店老板所得肯定比公平还偏丰厚些，算得上皆大欢喜。除了我的双脚都不吃亏。）
那几天我们老板吕莫尼愁眉不展，找我去“参政议政”：一是有位国家要员要来参加世博闭幕式，日程中安排了一项与展台全体员工共进晚餐，需要找一个既安静又真够档次还符合西人口味的餐馆；二是闭馆时要求清空家具什物，哪里运哪里扔，须提前安排妥当，届时准点“卸台”；三是办公用的那台立式打印机打算折价一千圆人民币处理，必需及时找到买主。
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把她愁成那样。我们的会议桌是一套漂亮的实木餐桌椅，哪里扔？“扔”到我宿舍正好；更衣室带穿衣镜的五门大衣橱虽不是实木，却崭新结实绝不是山寨货，我不缺衣橱，但那帮小兄弟随便送给谁挂衣服塞被子甚至隔房间都成;找餐馆嘛我徒弟最在行，号称吃遍昆明不重样;至于那台立式打印机是原装名牌，又是上市不久的新款，我知道朋友小邱一直在关注市场，没有一台低于三千圆的。中午我打出去两个电话，当天下班时小邱已经送来打印机的全额定金，小张联系的餐厅也请马上去看，小张还承诺闭馆那天亲自开辆卡车前来帮忙。老板惊讶得像面对魔术，她哪里知道其实两个月来每天清晨她那五分钟的简单短会才真正让我一愁莫展。
所选餐厅露台外是滇池渔火远景，幔帐内雕木桌椅杯盏考究不逊国宴等级。世博闭幕式前夜，这位国家要员在这里会见我们，一一握手问好，共进晚餐，并合影留念。我不清楚来者的职务称谓，瑞士政体特别，七位部长集体领导，每年由七位之一轮流“坐庄”主持，来者是第八位，常任“庄家”辅佐人，大概相当于总理。（本人星盲加官盲，不能与我谈影星球星歌星，若谈具体精彩片断也许有所呼应，空谈姓名真的所知无几；作为记者我最不称职的就是会议采访，展眼望去，主席台上黑压压一片，除了省长书记和分管文教的副职，永远记不住谁是谁。导语往往用“党政军有关负责人”一笔带过。不象有的记者，文章写得比狗屎还臭，但领导人姓名职位排序孰先孰后从来不会弄错。）只记得来者神采奕奕，风度翩翩，但因为常常被众目聚焦，习惯性地多少端着半口虚气，我爱实不爱虚，就没有学她们另找机会一一单独合影。第二天，吕莫尼递给我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只梅花坤表。记得两月前吕莫尼说起过，十家赞助商之一瑞士梅花表公司承若送展台工作人员每人一只手表，当下人人已得，我来得迟，等有人来再带给我。我只当是一句空话，不承望国家领导人亲自为无名短工带来赠品，虽不是亲手给我，已令我望外感激，后悔不曾请他单独合影，连忙再问了一遍他的姓名，无奈我固习难改，还是没能记牢。不过这只表11年来一直不离手腕，此刻正随我敲击键盘，银光闪闪。就连那匣子也一直用来收放饰针发卡，不舍扔弃。
世博会闭幕第二晚，徒弟如约前来帮忙“清场”，其他展台当晚已经搞定，我们最后更显凄凉，管钥匙的保安不熟悉灯光系统，试来试去只打开一排壁灯，远远地照过来，仅他手上那串钥匙的影子竟比真人还长。国际馆人去楼空、梦影绰绰、“多安静，多安静”余音绕梁…… 我支持不住，逃了出来。家乡的夜空月朗星稀，忽听得徒弟对那两个搬运民工喝斥道：“抬稳了！莫他妈像没吃饭一样，嚓破点漆皮叫你两个空忙一个月都给老子赔不上。”短短两个月在几国外语中蹬打，梦醒时分，忽然发现自己真正的语言弱项，要长久在家乡混得圆满，恐怕得拜徒弟为师。（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