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中元节，也就是阴历的七月十五日临近，我家一定会大肆筹备冥钱。中元节，在我的老家，中国湖南乡下，又叫“鬼节”。说是这一天地底阴间灵界洞开，阎王爷给他的所有臣民放大假，于是任何人仙逝的祖先魂灵都可以自由行动，先人们会高高兴兴回到阳间的老家来。
先人们难得回趟老家，活在阳世的后人们不大张旗鼓地准备接风洗尘。具体的工作那就是请他们大吃大喝。七月十五日当天，鱼肉俱全，烟酒茶一样不缺，全摆上桌子，跪下作揖，嘴里念念有词，权到盛情邀请地下的先人不要客气，请受用所有祭奠美食。除了提供精美的食物，给先人们送红包就是另外一件极为重要的大事了。
此红包是祭包。黄色或白色的竹纸里包裹着大量敲打有圆形方孔古钱印痕的冥钞（冥钞也是用竹纸制作的），选个人迹罕至的角落点燃，烧个一干二净，就等于给先人送了大红包，他们在地下阴间整整一年不愁没钱花了。而为了防止焚烧的冥钞被其他因为没有后人烧祭包送钱的魂灵劫走，祭包的封套上一定要写如下字样：X X 府X X 里X X 乡 X X土地故（先）显（妣）X X 大人（孺人）魂下受用。
因为我的毛笔字写得出手之故，只要我在家，每年中元节写祭包的重任就会落我头上。已记不清我曾书写过几番“益阳府三十里千石乡档子塘土地先妣方氏孺人魂下受用”，我一直不曾怀疑我遵照父亲的指令书写祭包有何不妥。今天，当我读《礼记·曲礼下第二》上的一段话，才发现自己也许乱了大规矩。
《礼记·曲礼下第二》：“天子之妃曰后，诸侯曰夫人，大夫曰孺人，士曰妇人，庶人曰妻。”
古人做学问从不嫌麻烦琐屑，连如何称呼自己的老婆都有明确的规定，充分体现了对国民，上至天子，下至走卒一概给予无微不至的关怀。《礼记》里是这样给男人们的老婆确定称呼的：天子的老婆叫后，诸侯王的老婆称夫人，官至大夫的男同志们的老婆唤为孺人，而小官僚的老婆叫妇人，平头老百姓的老婆叫妻子。
按《礼记》里的老规矩，我的曾祖父的老婆方氏，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尽管他曾是有大把田有地的非贫农，但他绝没撞上出仕为官的好运）也就没资格称“孺人”了。
幸而我机灵，没有急于去指责我的父亲不经本人同意就改了曾祖父的生前社会地位，而是找寻资料，以确保父亲不是虚荣心作怪，而私自把地下先人的乡下人身份篡改为城里官人。
手边有本明末清初的程登吉所著的《幼学琼林》，本是买来给我那刚满3岁已开始满嘴English的女儿蔡朵行之启蒙中国传统文化的，现在给我派上大用场了。随意翻，意外翻到以下文字：“秩官即分九品，命妇亦有七阶。一品曰夫人，二品亦夫人，三品曰淑人，四品曰恭人，五品曰宜人，六品曰安人，七品曰孺人。”
原来到了明清之际，七品官员的老婆也可叫“孺人”了，看过一部电影，《七品芝麻官》，那位好玩好笑但一身正气的官差至今在我脑际停留。七品芝麻官，是封建社会最低级别的官了，比他更低一级的便是“庶人”，也就是老百姓了。中国民间历来有“人死大一级”，意思即，人一旦死了，生前的“级别”立刻升了一个台阶。这是为了表示活着的人对死者的敬重，就连对死者有仇的人也把仇恨一笔勾销。既然人死大一级，那么平民百姓也就在死后“高升”与七品芝麻官可以平起平坐，其妻亦可称为“孺人”了。这么一来，我的父亲每每叫我以“先妣方氏孺人”书写祭包，那就丝毫没有逾越规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