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苍茫岁月，誓愿何日实现
当我们两个人同坐在山谷里；
当你的眼睛突然显出你的心灵，
含着远居异乡的姐妹的泪珠凝视
世上某个贞女或天上的某个星星；
当你美丽的目光，因长期痛苦而黯淡
在你眼中闪耀，好像枝丛下的火焰；
当你猛想起那旧日的种种苦难，
你对我强颜欢笑，却禁不住泪流满面。
——雨果
秋天略带清凉的微风，
由阿尔卑斯山吹来，
藤萝架边，玫瑰花娇艳，
咖啡屋里宁静安然。
从窗口极目望去，
湛蓝的天空飘着洁白云朵。
远方，矗立起伏的峰峦。
曹牧云笑对老友，
禁不住感慨万千：
“祁昌，在欧洲旅游，
这些山总让我想起朝鲜。
半个多世纪了，
当年在五圣山的坑道，
战火中的三个年轻人，
（杨艺云、江惠和我）
面对死亡笼罩的上甘岭，
书写过人生誓言：
“如果活过这场战争，
五十年后上海相见。
每个人述说亲身经历，
汇聚革命者的小传。
“时光易老人未老
世态炎凉情不变。
杨艺云成为我的妻子，
差一点将我送入鬼门关。
江惠医生深情难忘，
这些年苦苦寻访终未见。
世界变小又变大，
奇迹始终难出现。
“有过灵魂苦难的经历，
我曾浑身血痕斑斑。
再也不愿提起的往事，
任它藏在心中腐烂。
“如今，面对老友的询问，
我犹如梦中惊醒。
欧游旅途你我偶然相逢，
是梦、是幻、是真？
纵然诗的灵感无边无际，
我此刻的思绪，
却麻木不仁。
“问天、问地、问海，
问风、问树、问云，
千百次我扪心自问，
一声声敲响记忆之门。
“告别战火纷飞的前线，
群山也在视线中消失踪影。
伤残使我再进高等学府，
变成百无一用的书生。
离开了约定的起跑线，
误走过一段凄凉的路程。
“当年在西方山的采访中，
我中了敌军的冷枪子弹。
躺在山下的包扎所，
眼看着战友们冲上制高点。
望着西方山，我留下
几许悔恨莫及的顾盼。
“跋涉人生苍凉的旷野，
失落了那枚沾血的弹片。
岁月的记忆，
如芳草芊芊，
用什么告慰：
消逝的年华？
燃烧的夜晚？
用什么回答：
埋葬异国荒野的兄弟？
穿越险恶征途的伙伴？
“我一生只爱过的一个人，
竟是一个害我的人；
我一生误伤过一个人，
一个深深爱我的人”
祁昌露出惊奇的眼神，
默默看着曹牧云。
他说：“九八年我回国，
在五台山烧香，
巧遇一位比丘尼，
没想到竟是江惠医生。
“这个朝鲜战地的白衣天使，
也曾是你我的救命恩人。
枪林弹雨中救过多少伤员，
现如今，她为何皈依佛门？”
听完祁昌一席话
曹牧云几乎五内俱焚
如果说他此刻的感受
这种陈述不算过分。
他素来敏捷的思维，
恰如脱缰之马，
在浩渺的旷野驰骋；
前年春天的苏州笔会，
他曾巧遇梦魂牵饶的故人。
此刻，他专心致志地沉思，
饱经苦难的额头，
仿佛频添出些许皱纹。
也许，他又回忆起朝鲜，
江惠为他擦洗伤口，
在那冰雪覆盖的地堡中；
也许，他在惋惜往昔的岁月，
忽略了一颗真诚挚爱的心。
尤其是前年在苏州久别重逢，
不该隐讳内心炽热的真情。
亲爱的朋友，曹牧云
在苏州如何巧遇江惠？
我将在下一章，专门陈述
他们重逢而又离别的原委。
现在我们把镜头拉回，
对准历经沧桑的祁昌。
他紧紧盯着曹牧云，
闪烁不定的眼神：
流露出同情与安慰。
“曹记者，你知道，
我是个粗人。我想问
杨艺萍曾是青春偶像，
你俩男才女貌情投意合
结成令人羡妒的美满婚姻；
为何却演变成一出悲剧，
酿造成令我辈惋惜的不幸？”
对祁昌严肃的提问，
曹牧云真是五雷轰顶，
他此时欲哭无泪，
想吼叫却难以出声。
过了半天，他才道出原委：
杨艺萍一纸“思想汇报”，
阴差阳错令他成为‘右派’。
被押送农场改造。
继而被迫假离婚。
“文革”身陷囹圄遭劫难逃。
杨艺萍任职于艺术院校，
被诬为“走资派”，
整日批斗、受尽凌辱，
被迫纵身跳进黄河滚滚波涛……
他说：“我们的一生，
总在命运罗网中挣扎；
虚妄中噩梦一幕幕晃动，
心头伤痕难愈，哪能忘记她……
夏日玫瑰有她的绿叶飘洒，
倩影浮动在西子湖畔、烟台海滨。
尽管老来容易丧失记忆，
庆幸自有深情覆盖的浓荫。
“我的霜染鬓角的老友呵，
人生，有时
如长江一泻千里；
有时，又似
黄河九曲连环。
“你与群山有约，
我与沧海结缘。
94年我移民澳洲，
如今居住在
花园的城市，
城市的花园。
四面环绕大海，
天纯净，水碧蓝，
雕凿成南方大陆，
美丽而驰名。
“我们遗失了，
开启群山之门的钥匙；
灵魂终日等待，
一个崭新高度来临。
“虽然走遍了许多国家，
命运从未给我公正。
如今双鬓飞雪，
飘泊异乡，
我舞文弄墨，
依然不愿背弃——
青春的誓言。
战火的洗礼。
做人的真诚。”
2010-10-12改于悉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