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中午十一点多，大姐夫载着我和大姐一起去看望老母亲。在二哥二嫂家简单地吃完午饭之后，二姐也自己通过滴滴打车过来了。我们三姐妹一起陪着老母亲聊天，平时悉心照料她的二哥二嫂也就可以暂时休息一个下午了。

一周前老母亲一个小时内竟然5次记不起我，把我认成二姐或者是其他亲戚。只有当她看到我们一家四口的照片时，她才能顺顺溜溜地叫出我们一家四口的名字。

我明显地意识到我的老母亲已经在我面前开始断片式记忆了，我立刻紧紧抱住她，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悲凉和不安！唯有祈望佛祖保佑老母亲平安健康才好！

很庆幸的是老母亲昨天精神特别好，记忆力也很强。于是我便开始实施我在悉尼早已计划好的任务——听老母亲讲往事。老母亲今年即将95岁了，我们这一代子女如果没有及时了解母亲及其父辈的生活经历，估计以后都不会有机会再去了解母亲家族的历史了。

我问老母亲是否记得外公的名字，只见她微微笑，想了想，然后用学佬话说出“我伯叫林冠成”。老母亲生于1930年，需要读书的时候却是中国遭遇抗日战争时期，连小学都没有读完；所以她识字不多，我问她是不是冠军的“冠”，她说是；我问她是不是成功的“成”，她肯定地点点头。

我继续问老母亲是否记得外婆的名字，只见她喃喃自语：“我姆吗？我知道她姓陈，叫什么亮来着。多祝维组岭人，真的记不起了。”

我问外公是不是大地主，老母亲说外公以前土改的时候是被评为大地主，但是外公一家老小都没有被批斗过，因为外公为人善良、正直且讲义气，乡里乡亲如果闹矛盾，他都主动主持正义，经常自己先垫钱出去把事情解决好，再等穷苦乡亲慢慢还。

老母亲说外公身材高大且威武，他有马有猎枪，他从家乡谭公鲤鱼岭到惠东县城平山，都是骑着他的高头大马来的。他有两个丫鬟专门帮他捶肩捶背的，这两个丫鬟是从沦陷于日本侵略战争的香港逃难至惠东而来的。她们当年无家可归，是外公外婆收留了她们，让她们在外公外婆家吃住，她们就留下来做佣人。新中国解放后，她们都嫁出去了。

老母亲说她的爷爷娶了四房太太，外公是正房太太生的长子。杏华姨妈和三个堂舅是三房太太生的孩子；后汉舅和杏梅姨妈是四房太太生的。老母亲没有说二房的太太有没有孩子。

外公生了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分别是大大舅林启仁、二大舅林启荣、大姨林杏花、最小是老母亲林杏红。大姨很早就出嫁了，嫁的是平山大地主的儿子。大姨出嫁的时候非常排场，可是土改后，大姨家没有足够的粮食吃，外公就派人送米和地瓜给大姨家。

外公操持家务有方，家里有田有地，有四个长工，8把锄头，有牛栏猪圈，鸡栏鸭栏。大舅他们有下过农田，妈妈从来没有耕过田，但是妈妈会养猪养鸡和养鸭。她养的母猪生了很多小猪仔，小猪长大以后，外公外婆就拿去卖。每逢遇到家有喜事,外公家就会宰猪宰鸡，丰丰盛盛地大摆宴席。这也就是为什么在我读中师以前，妈妈一直都擅长养猪养鸡帮补家用的原因吧。

老母亲说外公外婆没有分家，一吃饭就是5张桌的家人一起吃。可想而知，外公外婆家真是大屋人家啊！外公让母亲很早就学会去给大家族买菜和做饭了，所以母亲操持我们家的家务活的时候，总是得心应手，从容应对的。

我记得小时候跟妈妈回她娘家的时候，那是个大院，正屋住的是大大舅家，中间是空旷的地堂，右边是三间联排的房子，二大舅和三个堂舅是住那边的。正屋的地堂前面是一个很大的鱼塘，鱼塘边上围着一些果树，好像是荔枝树和龙眼树,还有好几棵芭蕉树。记得大姨和母亲30多年前在地堂端坐着合影留念的照片里,就是背对着鱼塘对岸的几棵茂密的果树的。我不记得左边有没有房子，模糊记忆里那是通向邻居的过道。

老母亲说外公从前一直让她做调查员，每次家里妯娌之间有争吵的时候，外公就吩咐年幼的母亲：“阿红，你去看看谁吵得最厉害，看看她们都吵什么。”然后母亲就去认真了解争吵的真相，接着再向外公汇报。于是老母亲从小就开始被外公训练成做亲人之间闹矛盾后的调解员。我如今才明白为什么我小时候经常会看到妈妈娘家亲戚总喜欢跑到妈妈面前诉苦，妈妈总是和颜悦色地开导娘家人。这也是为什么老母亲一直受到林家晚辈子孙的敬重和爱戴。每年大年初二，林家子孙20人都会齐聚在一起去给老母亲拜年。

老母亲说外公家争吵最厉害的时候，外公就派她和她的三婶婆一起守着牛栏；也许是怕牛被偷偷牵走了吧。

我问老母亲外公是怎么离世的，老母亲忧忧地说外公“是得富贵病死的。”我第一次听见她说起“富贵病”这个词，我故作不懂地问她什么叫做“富贵病”，只见老母亲很淡定但是又带点伤感地说：“有吃有穿的，还会得病，就这样慢慢老死了。”外公离世的时候只有60多岁，在那个时代算是高寿了吧？

后来，我把老母亲讲述的那些往事复述给大姐和二姐听，她们都说从来没有听过她讲过这些往事。看来还要继续聆听老母亲追忆往事才行，这样我会了解更多我从未经历的历史真相。

写于惠东家中 2024年5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