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廷森的马车出了天津城东门，穿过日租界、法租界，到达英租界的维多利亚路。这里有一座恢弘的崭新建筑——阿斯特酒店。

今天要见的英国人杰夫，是经洪廷玉穿针引线，和洪廷森算是旧相识。

布鲁米咖啡厅。杰夫西装革履，一头黄卷毛梳得锃亮，见到洪廷森和卞家祺信步走来，赶忙起身相迎。

“洪先生，一别一年，咱们又见面了。”

“杰夫先生，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啊。我一直托人打听你的消息，一听说你回来，马上就来见你了。”

“洪先生耳目众多，在天津卫就没有你找不到的人。哈哈——哈哈——”

“您过誉喽。住了好几辈儿，总是有几个朋友的。咱们言归正传。我托您打听的事——”

“都给您准备好啦。”杰夫递过来一个信封。卞家祺用手去接，杰夫却不肯松手。卞家祺赶忙从口袋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杰夫才松了手。双方仰面大笑。

“得嘞，今天我就在这马可·波罗西餐厅为杰夫先生接风洗尘。”

“恭敬不如从命。”三人喝着咖啡，有说有笑。

回城里的路上，卞家祺坐在洪廷森对面，见他意犹未尽，又不愿当面拆开杰夫的信，知道有不便之处，便凑趣道：“这杰夫黄毛绿眼地地道道的英国人，怎么说了一口流利的京腔？”

“他自小生在北京，父亲是传教士，十几岁回英国读书。前年回来。现在是英国矿业巨头墨林采矿公司的地质学家，找矿的。”洪廷森欲言又止。

“怪不得。老爷是不是一直都对开平煤矿的股份有兴趣？”

“什么都瞒不了你！我托人打听了。开平现在是华北最大的煤矿，年产原煤70万吨，总资产白银600万两，一水儿的新式采煤设备。”

“老爷，我多句嘴。这煤矿生意我们从来没有涉足。投资巨大，万一有个闪失——”

“看看现在外面的形势。这几年光咱们天津卫就建成了三条石金聚成铁厂，北洋硝皮厂，天津至镇江铁路，京津铁路……热闹得很。”

“这洋人就是好。我听二爷的底下人说，咪哆士道要通什么自来水，以后都不用水车了，水自己个儿哗哗地往外流。爷，要不咱也往租界搬搬，英、法、德，哪个租界都行。”

“鼠目寸光。洋玩意儿来了，别光图新鲜，跟在别人后面起哄架秧子。琢磨琢磨热闹后面是什么？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家飘洋过海，来你这一亩三分地儿，干嘛来了？图利，白花花的银子。图咱们的地界儿，水旱码头。洋人就像戏台上走过场，老城里才是咱们的根基，什么时候都不能搬。租界地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那爷怎么还动煤炭生意的心思？”

“今年我听说，仁记洋行要建立天津卫第一家机器洗羊毛厂。这些新兴工业都离不开一样东西——”

“开平矿务局督办张翼张大人不是和您有一面之缘吗？再加上二爷从中周旋撮合，拿下一部分股份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没这么简单。洋人可不是吃素的。张翼身边有个德璀琳，是朝廷聘请的德国顾问。这小子是个包打听，背后还有德国领事司艮德撑腰，不知道暗地里打煤矿什么主意。”

“您刚刚见杰夫是——？”

洪廷森笑而不答。

天刚蒙蒙亮，宝亨骑上枣红马，出了府门，直奔大直沽的武备学堂。走着走着，莫名其妙转悠到长生巷口的十字街。

二娘秘访晓翠和她娘，三个人说了什么，不得而知。自己年轻鲁莽不顾后果做了龌龊事，对不起晓翠。二娘办事滴水不漏，想必这次也是天衣无缝。女人怀孕生孩子和格斗、筑城、测绘、枪械没有一点关联，自己想帮晓翠也实在无从下手。有心到晓翠家探望，这大清早的，纯粹是不打自招，还是不要自讨没趣。听说，晓翠哥哥在老龙头火车站当探访员，也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主儿，知道我们私定终身，非拔刀骟了我。为晓翠死倒不怕，可我那几个异姓兄弟肯定饶不了他，不定掀起什么血雨腥风。一个人的错连累众人，罪恶深重。

正然胡思乱想，背后一阵紧似一阵的马蹄声，尘头大起，几匹快马围住了宝亨的枣红马。

“老二，不是说好了城门外集合，在这儿干嘛呢？”

说话的正是口盟大哥王子平，其余三位兄弟也纷纷在马上抱拳施礼。

《大清律》规定：凡异姓人歃血订盟焚表，结拜弟兄，不分人数多寡，照谋叛未行律，为首者拟绞监候。其无歃血盟誓焚表事情，止结拜弟兄，为首者杖一百，为从者各减一等。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行军打仗没有生死弟兄怎么行？众人只能暗地里称兄道弟。

“各位弟兄，我——料定你们打此路过，咱们走吧。”宝亨不及多想，摸了摸口袋里本想交给晓翠做信物的长命金锁，怅然若失，扬鞭催马和学生们出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