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平原三线城市泰兴是我的家乡，城市规模不大，但历史久远。自唐代置县，一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营造的古城气象美轮美奂、富含生活色彩。城中有大量私人房产，包括许多成排的独门独院别墅，还有一些层数不高的楼房建筑。我母亲住在环城西路一座四层楼房内，曾在乡村从事小学启蒙教育三十余年，是位获得过教育部荣誉证书的退休教师。

母亲那里面积不大的单元房，成了在外工作的我回来探亲最先歇脚的地方。每次回来时，母亲都会在楼下马路边等候。回到楼上，母亲总是忙着打洗脸水并泡茶，还会欢喜地说，前几天已有喜鹊来报信了。吩咐我妹妹置备饭菜，亲人团聚总是那么有滋有味、充满温馨。已届八十高龄，身体始终不差，对现有的生活也是知足常乐。母亲爱写律诗，不少作品被收录进诗集刊出。这几年，由于年龄偏大，不大看东西和写文章了。经常一个人坐在阳台边练功，嘴里还时不时念叨着谁家的扁食皮做得好，谁家的包子口味香。身形是那么的祥和与安宁，仿佛时光就此凝固了。 

去年底地方政府出台了“2021年老城有机更新项目计划”，以两项公共事业为由，对老城区实施大面积征地，拆除老城区主要区块中近两千户私有住房。两项公共事业建设，除南延一段非主要马路外，就是扩建市唯一的人民医院。我母亲住的那栋楼离市人民医院差不多一公里左右，从房间的窗户就能看到市人医许多高层建筑。正因为如此，经常有到人医看病的家属在附近租房。离那栋楼700米远南边为市第一高级中学，楼道里经常有来此照应孩子读书学生家长的身影。 

因为所属单位为高校，单位对职工外出有严格管控，差不多一年多没能回家探望母亲，对家乡发生的重大事件了解甚少。母亲为防儿分心，每次电话总是报喜不报忧，到七月底时才透露出一点这方面的消息。当即电话向地方上的干部询问，确认泰兴市政府准备对老城区大动干戈，收缴超过一平方公里土地上老百姓的房产。我晓得的，对于这件事母亲当然是一百个不愿意。通过向住建行业的专家咨询得知，中央政府历来都反对这类事件的发生，并在2020年特地就老旧城区的建设与改造发有专门文件。其中特别强调“以人为本”和“注重历史传承”，这些指导原则与党中央一贯倡导的一切为了人民、便民和惠民的工作理念完全一致。 

母亲对地方政府的做法有太多不理解。政府圈出的地段内，房子质量都很好，还有古建筑群，这些都拆了是不是太可惜？尤其是明清时期流传下来的老建筑，都属不可再生资源，拆光了，这儿也就成新区了？让成千上万的百姓说放弃就得放弃长期经营的家，再到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这给大家带来多大的麻烦？那些孤寡老人还有瘸腿跛脚的又该怎么办？没有南延那条长征路，以前大家一直不都过得好好的？是房子和老百姓生活重要，还是扩建那个市人医重要？市人民医院为什么不能在新区再建一个，免得那里的居民看病长途跋涉和排长队等候？针对母亲提出的诸多疑问，我开始了向所属上级主管部门投诉的努力。 

通过向泰州市信访部门打听，了解到泰州市人民政府和市委设有专供投诉的市长信箱和市委书记信箱。在登录上网页后看到信箱设置的目的和服务承诺，只要是所辖部门的问题，都会认真办理并及时反馈，愿竭诚为百姓服务云云。再看看投诉办理记录，百分之百办结。这个情况向母亲转告后，点燃了希望，以为将一些问题向泰兴市政府上级主管部门提出申诉后会引起重视，查处并及时纠正地方政府的不当行为。依据母亲的看法并结合行业专家建议，分别向泰州市政府相关部门和市委提交了投诉材料。古来就有“七十杖于国、八十杖于朝”一说，投诉均是以83岁年迈母亲名义提交的。此后经历了长达一个月的等候期。由于不在拆迁现场，我以为地市政府对离其所在地50分钟车程的泰兴老城区出现的问题会迅速做出反应，以免事态扩大。令人非常遗憾的是，实际情况恰恰相反。 

八月下旬从我妹妹那里得悉，地方上的拆迁工作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本加厉了。八月中旬地方政府组成的拆迁办会同拆房公司调来一大批抡大锤的壮汉，对其中已收缴的六百多套房产实施破坏，每天打卡般砸墙产生噪音；时不时从空中扔下拆除的门窗和室内装修材料，造成极具震撼性的场面。这里可是仍有大量居民生活的地方。从现场获得的大量照片可以看到，在短时间内许多高质量的住宅被砸成残垣断壁。原来宜居的生活小区变成高危场所，地方上对此没有采取任何防护和隔离措施。附近的居民和行人，天天都得面对如此生活环境。我母亲将拆迁办的做法称为对房屋的凌迟处置，观众是当地居民和行人。 

我母亲的坚守换来的是长达一个半月每天的大锤声和空中抛物引起的巨响。所住楼中有三十多户，不停有住户搬出，最后就剩下母亲一人。因为不停有来自上下左右的大锤攻击，感觉脸面和神经系统完全被砸烂了，耳朵也基本被震聋。我妹妹转来所在延令街道越街社居委领导发来的短信，谴责我母亲和我们这些做子女的不懂法和情理，严重影响政府工作。九月下旬我母亲说是实在扛不动了，已无法再坚持下去。搬离那一天，这位古稀老人留下了辛酸的眼泪。从我妹妹所拍现场照片来看，我母亲向熟悉的一切道别时是非常艰难和不舍的。电话里，母亲只是哽咽说了一句，孩子，以后回来，没法像以前那样接待了。 

向泰州市政府和市委的举报陆续收到已办结的短信。原来这些举报都是发到发生地处置，由地方政府签署回复后就办结了。所谓的泰州市市长信箱和市委书记信箱，只是中转那些投诉内容，然后将地方政府的回复转交一下，到此为止了。我试着向泰州市城管局和公安局举报现场建筑破坏情况和产生的环境安全以及卫生问题，也只收到泰兴市政府和市委简短答复，皆以情况不实推脱了事。像这样涉及成千上万百姓生活的重大问题，泰州市城管局和公安局没有动过一根手指头。后来想明白了，那些举报或成了当地政府加快拆房进展的缘由。我母亲是从旧社会过来的，因为我姨娘为游击队干部而受到牵连，曾随外婆长期躲避汉奸的抓捕，吃过很多苦。这场遭遇让老人家回想起旧社会的苦难。不过，还算硬气，是站着离开的。 

从延令街道一位负责拆迁工作的干部那里了解到，这次动迁给予的补偿标准定得很低，一座拥有一百多平米土地的独立两层小洋楼，征收价才一百万元左右人民币，古旧建筑和楼房单元更不被待见。我问过，如果那些交房的住户现在回购原住房和土地，同样的价钱行得通吗？他没有作答。以附近大城市的情况来说，至少得花十倍的价钱才能在偏僻地段购到这种带土地的别墅式住宅。为了这块城中地，地方政府把当地百姓摆到对立面上，不惜动用任何手段逼迫老城区居民就范，不但造成社会资源和具有历史价值的财富巨大损失，而且还给世代在此生活的居民带来终身难忘的伤痛。

三线和四线城市正处在发展的风口浪尖上。我母亲对其他城市的发展方式颇为担心，如果像泰兴市这样为延一条马路和扩建人民医院就得让数千家老城区住户挪窝，全国的百姓岂不是都很难安生，造成社会财富损失岂不成了天文数字。为此，我通过中央政府网“我向总理说句话”提出一点建言。建言中提到，国办发 (2020) 23号文件强调老旧城区建设注重“保护历史文化街区，在改善居住条件、提高环境品质的同时，展现城市特色，延续历史文脉”。这些指示精神被地方上当作耳边风了。三线和四线城市为众多地方文化的发源地，由于地方规划部门盲目跟风加上主管干部不良动机，大建设有可能变成历史存留大清扫。建议加强对中小边远城市建设巡察、督导引领和奖惩力度，让城镇珍稀文化根基和特色不会断送在粗暴施政和追逐私利官员手上。

我母亲希望她善良坚守能成为全国三四线城市拆迁中的最后一位受难者。各级政府在为民服务的道路上严格遵守中央指示精神，脚踏实地精准施策，做好老百姓切身利益的捍卫者和城市历史文化传承的守护者。等疫情散去，再次回家探母时，希望能坦然面对生我和培育我成长、成才的娘亲。母亲还能满怀欢喜地说，这几天又听到喜鹊来窗前报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