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一周前所未有的动荡，华尔街等待着政府更大规模的8000亿美元金融救市计划，如果计划被国会批准，将给予美国政府在未来两年购买金融机构不良资产的广泛权力，同时还将把美国国债最高法定限额从现有的10.6万亿美元提高到11

3万亿美元，以便为实施救援计划留下更大的资金空间。

一周的大落大起成为历史。正如第一次世界大战吹散了一个由欧洲帝国支配的世界，过去９天金融市场的疯狂可能也标志着以美国为首的发达国家经济体会从此失去对未来世界经济的主要控制权。

罗森已经三天没有回公司。

彼得告诉我Ｔｉｍ打过电话来。

什么时候？我问。

几天前。

到底几天？

三天。

他打电话来干什么？

找罗森。

找到了吗？

罗森没接他的电话　……你想知道什么？彼得看着我。

我没想知道什么。

委福简至今还没有醒来。委福简的保险诈骗和司机杀人灭口一案因为委福简昏迷而停了下来。但调查内幕交易还未完，委福简一旦不再醒来，笨多多的债主便剩下Ｔｉｍ和罗森。

罗森和Ｔｉｍ一定是为各自的利益干上了，像罗森说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不同的是，这次不是赢多赢少的问题，而是谁去坐牢。“要赢就得偷换规则”这是Ｔｉｍ小时候对罗森说的。如果两个儿时的朋友同时偷换规则，不知谁能赢谁？对付证监会，罗森可能不一定是Ｔｉｍ的对手。Ｔｉｍ深谙九命的精髓，如果这次他能大难不死，说不定会成为继委福简之后的又一条九命猫，说不定还会成为华尔街最疯的一条九命猫。

彼得对我说，他想去一趟埃及。

你有什么事要去埃及？

我为什么要有事才能去埃及？

你看上去有点急。

我急了吗？我想去埃及想了三年了。你知道沙滩王吗？

我不知道沙滩王。

沙滩王第一桶金卖白粉，第二桶金开戒毒所，第三桶金从中国进了十船沙滩椅到美国，　一夜致富，还得一沙滩王的美名。后来他再接再厉，进了两船柳州棺材，棺材自然没有沙滩椅和白粉好卖，结果屯了一车库棺材没卖出去，扔都没地方扔。不过他还是发了财。

沙滩王发财跟你有关系？

沙滩王上个星期死了，　才三十八岁，急性胰腺炎。

炎症也死人？

炎症为什么就不死人？彼得瞪大眼。

彼得最后还是和老婆离了婚，离了婚的彼得气色特别好。

我问彼得，还结婚吗？

不知道，先歇会儿。彼得说，婚姻因为人不可捉摸，　变得无法预测。十年前，我在股市挣到第一笔钱，首先想到的是给老婆买了一条钻石项链。那天我们手拉手坐在海边，那一刻我从来没有感到这么爱一个人。我们曾经发疯地爱过，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当初在交换结婚戒指时，发誓要永远爱对方，我们相信爱可以征服一切。哪里想到十年后她会跟我离婚。连爱都不能永存，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永存。彼得说，人可以从爱变成不爱，　不明白为什么就不可以从不爱变成爱。

彼得说，他想改行了。４０岁之前他一定要离开股市。

你以前好像跟我说过，为什么？

如果在股市呆的时间太长，会对一切升和跌变得无动于衷。

你改行想做什么？

做钓鱼的姜大爷，不过还没想好。你上次是怎么说的？姜大爷上床之前先看山水，轻而易举摆平九个老婆？

你怎么还记得这事？

这种东西不容易忘。

彼得说，１９２９年股市崩盘后，金融业经历了长达几十年的收缩，直到８０年代才重新恢复到１９２９年前在美国经济中所占的比重。本轮危机会让对冲基金的投资者数量减少，不断会有人撤资。市场规律有强大的惯性，下一张多米诺骨牌很可能是对冲基金。

我说，货币危机的变局可能也近在眼前。罗斯福时代的赤字是８０亿，现在是３万亿。如果中国，日本抛美国国债，美元就会跌，世界对美元下跌可能会袖手旁观。最后本轮危机可能会是以货币危机收场。

彼得说，沙滩王也说过想去埃及，说那是他唯一想去的地方，可最后没去成。有些事想做就得立刻去做，否则就来不及。人要功成名就得符合很多条件，比如命运，风水，幸运，德行，我哪样都缺。只好接受这辈子不能大富大贵的事实。

我知道彼得笨多多这一手，输掉了他两年的全部利润。

看今天新闻了吗？彼得问。

什么新闻？

雷曼前董事长富尔德在雷曼破产２０天后，今天首次公开亮相。今天富尔德坐在国会山瑞本大楼听证室的正中央，独自应答众议院政府监督委员会十几名议员的质问。富尔德用他一如既往的强硬语气辩解，说他对他做出的决策和采取的行动负全部责任。根据当时的情况，这些决策是慎重和恰当的，他不能以远远低于基本面的价格出售雷曼这些资产。富尔德说，在他被葬身黄土之前，他会一直追问：为什么雷曼是唯一不被政府拯救的？

你知道罗森去哪了吗？我问。

彼得摇摇头。

真的不知道？

彼得欲言又止，好一会才说，罗森有麻烦了。

什么麻烦？

我不知道什么麻烦，罗森昨天带上他的辩护律师去见证监会的人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ＹＹ打电话来，告诉我，她已经收到通知，正式被列入裁员之列。

在裁员名单里，还包括他们的总裁塞恩。ＹＹ说，塞恩被逐出了他豪华的办公室，是因为他违背了华尔街其中一条潜规则，那就是：千万不能比你的老板更奢华。

ＹＹ说，以前想像被炒鱿鱼感觉会像被扒光了搁在大街上，其实真被炒了原来也没什么。

如果不做风险分析，你会去做什么？我问。

开一家幼儿园。我同学的女儿才两岁，我问她以后长大了想做什么？她说，她想做妈妈。

……　哦。

我知道喜欢和拥有是两回事。但在哪做不都一样？即使你再努力工作，也会有人喝倒彩，也会被解雇。我们公司有个印度人，不迟到，不早退，不烟酒，不嫖不赌，不生病，见人点三下头，公司的人封他一绰号：自宫。阉过的不行，没阉过的也不行，不管阉没阉过，总有人不喜欢你。

真的要去开幼儿园？你以为我在开玩笑？ＹＹ说，一匹马，走到有水的地方它就喝水，到了有草的地方就吃草，吃饱喝足了就撒开蹄子满草原奔。可是来了一个混账伯乐，给它套上枷锁、安上马鞍，还训练它正步走，跑步走，走过主席台时还必须挥挥蹄。成功的标准不应该因为世俗的价值而牺牲自己的天性和自由。总有一种梦想与快乐是一致的。

为什么一定要开幼儿园？

一个女人，为什么要这么累？为什么要与所有人作战？女人找一个好老公不就行了吗？

整个下午，我都在打罗森的电话，罗森的手机一直关机。

晚上回到家，罗森打电话来，问：有事吗？罗森的声音像是从坟墓里飘出来。

你在哪？我问。

我在家。

你好吗？

我不好。

罗森说，　委福简还是没醒。医生说，他不会醒了，心肺仍然继续运作，可脑已经死亡。医学上死亡的定义以脑死亡为标准，　医生准备明天拔掉维持他生命的所有仪器。罗森说话的声音异乎寻常的缓慢。

我说，　你没事吧？

罗森说，　鸡巴暂时还在。

罗森在电话里告诉我，委福简在他的笨多多建仓完成后仅三个月，也就是说，他在他的收费网站贴上笨多多完美的Ｋ图那一刻，即开始慢慢套现。０７年初从他号召他的追随者建仓开始至０８年６月被起诉，委福简先后减持２０次。委福简完成建仓之后，在笨多多股价上升１０％时，高价把很大一部分笨多多卖给了一个对冲基金，然后套换现金转移去瑞士银行。在他被起诉前，所持笨多多的市场份额不到７％，套现总额加上目前所持股票市值，使委福简身家在１０亿美元以上。可惜他已无福消受。

罗森说，这次他是栽在委福简手里了。

为什么？

……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跟我说的吗？他们说我右脚的鞋穿在左脚上了；说我用性命去赌一些不能与性命相提并论的东西；说我是一个习惯性赌徒；说没有人会相信我的解释，说如果他们相信了我的解释，他们就无法向别人解释；说我一只脚已经在牢里，自己还不知道；说我只有少于５０％的机会能嬴他们；我操，如果我是一堆狗屎，他们是什么？他们是一群无赖。证监会那条首席监控狗就是最大的无赖，有谁查过他的家底？查过他在幕后做了多少手脚？他们想告诉我，他们不仅逮住了我，还要剁掉我的鸡巴。

他们是谁？

他们是杂种，狗娘养的。

我终于答应罗森，　周末陪他去一趟教堂。罗森说，星期日是他的生日。

三年前罗森曾跟我说过，　他要去一趟教堂，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去。

为什么要去教堂？我问。

罗森说，　也没为什么，　只是很久没去，　觉得应该去了。

我说，　我听不懂里面唱的和念的。

罗森说，　这跟听懂听不懂没关系，　去教堂只是一种仪式，或者说，心境而已。

星期日，在教堂门口，罗森告诉我，笨多多开采权的官司赢了。

那会升多少？

跌下去多少，就会升回来多少。

走进教堂时，罗森对我说，Tim付了超过20万美元的律师费，与证监会私下做了交易，指证委福简，换取自己免予刑事起诉。委福简昏迷，证监会便把矛头转向他，否则，他这点事，在华尔街算什么。

坐在教堂里的罗森，　神情肃穆，　他跟着唱诗班风琴的节奏，字正腔圆地唱完八段圣歌。不知罗森是为一种仪式无比虔诚地坐在这里，　还是有其它别的什么原因。

罗森说，他已经竭尽全力，剩下的就不是他能把握的了。他现在只是想过一种简单的生活，有一个简单的日子和一个爱他的妻子。

我知道我是为罗森，白地，更多的是为自己来的。风琴和歌声响起那一刻，　我觉得这全都是为自己唱的。从这一点来说，　罗森是对的，　这跟懂不懂无关，　那些听不懂的歌词在幽婉的旋律衬托下，全都有了崭新的意义。我从不相信天堂地狱一类的东西，　但在那个特定的情景下，　天堂竟在咫尺之遥，我希望白地和委福简都有个好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