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钱气不打一处来，护送姐妹俩上了小车，冲着驾驶员问：“不是答应尽量抵近电梯吗？停这么远和谁赌气呀？”

驾驶员耸耸肩膀。

朝电梯间的保安呶呶嘴。

“问他。”

嘎！帕萨特屁股红灯一闪，沙沙沙辗压着三月之夜，消失了。

春钱双手叉腰的站着，转来转去地寻找着路灯下那个该死的身影，可搜寻一番，居然没人。逐回身，慢腾腾走上电梯间，那保安正若无其事的在门口溜达。

“问一句。

这台阶外的街边。

是你买了的？”

保安退后一步：“春大爷，干什么？我没得罪你哟。”

春钱觉得自己的表情一定很狰狞，逼上一步：“我问你，这大街是不是你买了的？”保安心虚的又退后一步：“春大爷，你不明白你的意思。”

一眼瞟到十几个业主出了电梯。

正朝门口走来。

春钱就一跺脚。

咆哮如雷。

“他妈的，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挟私报复啊？不让停车？这些，这些，还有这些，”他指着挨街一溜儿停着的各种车辆。

“为什么可以停？

嗯？

为什么可以停？

走！找你们头儿去。”

保安脸色有些发白，对这位远近闻名的老英雄，物管总经理都躲避三舍，何况自己一介小保安乎？保安知道自己理亏。

电梯间外的公共街道。

本不属于物业的管辖范围。

自己对春钱寸步不让的补习收费早有不满。

不过是借此出出心中乌气而己。

可是，他没想到春钱会认了真。即然认了真，又当着这么多业主咒骂，保安面子上实在过不去，一股气也涌了上来。

春钱见对方居然拧着眉头。

跃跃欲试。

动了真怒。

一挽衣袖。

“怎么，不服气，想试试？你那几下鸡爪疯，老子还看不起，来吧，教教你小子理事儿，不收费。上啊！出手啊！退什么退？”

自然。

业主们纷纷相劝。

保安便退后一步连称对不起。

春钱也就借机下台，骂骂咧咧的进了电梯。不提。

第二天九点，春钱直接到了公司人力资源部，汪芳正在等他。办完入职手续，春钱领到一套黑西装，一个报话机，一本《管理手册》

春钱的办公室就紧挨着人力部。

汪芳陪春钱进了他的总嵇查办公室。

耿天等七八个司机正恭恭敬敬的坐在里面。

见汪芳和春钱进来，就一齐起立，立正敬礼：“汪部长好！总稽查好！”

汪芳请大家坐下，然后宣布了春缘签字的任命书：“从今天起，春大爷就是我们公司的总稽查，你们虽然都是司机，可身兼保安，以后的出车和工作，统由总稽查管理，明白没有？”

“明白了！”

“好！

请总稽查训话。”

春钱有些发窘。

自己可没料到要训话什么的，而且大半辈子都是听别人训话，如今要自己对别人训话？哎莫忙，是得说二句。

这些半大小子表面上是司机。

实质里就是春缘养的打手。

那天不慎撞车后他是看见了的。

仗着会点武功，凶神恶煞，不压压，以后恐怕不听自己话的。

“兄弟们，我初来乍到，没什么说可的。这样吧，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听话，服从命令就行。我的话完了。”

啪！

大家鼓掌。

总稽查就此走马上任。

不用多久，春钱就弄明白了，自己这个总稽查，实际上也就是保安头儿。

为节约成本，春缘将这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司机，兼着保安，在春钱的带领下，负责公司日常工作的安全和秩序。

因为。

一般不可能司机都出勤。

所以。

春钱手下，总能有人听从使唤。想想，几十年都是被人呼来唤去，退休了，居然还成了驱遣别人的领导，这让他十分开心。

春钱骨子里天生的不怕事和不服输。

再加上他响彻江湖的惊人壮举。

倒也一时让这十几个年轻人心悦臣服，压住了阵脚。

可没几天，春钱就发现，自己这个总稽查，实际上是无稽可查。

公司管理到位，各部门各科室工作效率高，秩序井然，在老板春缘独特的三高（高薪高福利高待遇）政策下，无论干部还是员工，都非常自觉和努力。

呈现出朝气勃勃。

欣欣向荣景象。

汪芳告诉春钱。

因为三高，所以公司对人的素质和学历要求都特别高。最基础的司机，个个都是大本生；那个明为市场二部，实为炒股炒金炒期货的投资部部长和副部长，均是海归博士

二人都具有，在美国纽约证券交易所操盘的实战经验。

专门负责物流运输的市场一部三个领导。

是老板花重金从国内某某大型乳业集团挖来的高管，年薪过百万云云。直听得春钱忐忑不安，自惭形秽，讪笑不己。

汪芳虽然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他己听出了人力部长的弦外音。

这也有极可能是老板春缘的本意。

就是要自己不理睬这些，只要忠诚老实地搞好自己的稽查工作就行了。

总稽查属于公司中干，按管理制度，需要每周六和老板在一起进餐聊天，汇报工作，并不断提出合理性建议或合理性规划。

因此。

春钱和春缘，几乎是每个星期都能见面。

可见面的时间多了。

原有的新鲜和随便，也逐渐转变成了恭维和服从。

不到半个月，在春缘面前，慷慨激昂和牛气冲天的春钱，就重新变成了原先国企的那个，查颜观色，暗自思忖的公交司机。

春钱一天的工作日程是这样的。

上午八点半进办公室打卡。

清点手下的司机兼保安。

有多少人是昨天或今天出车？至于出车后的事情，他这个总稽查就无权过问了，概由各部门汇同人力部负责。

目前家里还剩几人？

剩下的人必须在九点到办公室打卡报到。

然后回自己的司机休息室待命。

如突然有事出车，则必须给自己打个招呼，做个记录。

然后呢，春钱就步出自己的总稽查办公室，往各楼层各部门各科室和后勤等处稽查，发现违规现象纠正处理。

中午12点正，在食堂吃饭。

一点钟继续上班。

内容也是稽查巡逻。

下午六点下班，可先得安排好相关部门的执守，如临时有事，还得加班或中途赶到处理。

说实话，这样的总稽查任务，让在国企工作了几十年的前公交司机，简直觉得是上了天堂：哎哎哎，这是上班吗？这简直是有板有眼儿的溜达着，玩玩儿啊！

这种高素质高人才荟萃的股份公司。

也让春钱第一次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定位。

那就是。

勤能补拙！笨鸟先飞！

各位大爷，我不和你们比学历比修养比风度，我就是我。一个对工作认认真真，勤勤苦苦的总稽查。我创造的价值，不一定比你们差，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回到家。

老伴儿问到。

“怎么样？”

“一般，还好！”

春钱随口而答：“正常！”“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吧？”春钱摇头。可由于防患于未然，这事儿，老俩口一直没对亲家和女儿女婿透露。

所以。

大半个月过去了。

他们都还不知道。

昔日的国企退休老司机，成了本市一家股份有限公司的总稽查。

当然，也有许多不尽人意的地方。诸如，光环消退，刚开始时对他尊重有余的手下，特别是那个前头儿耿天，言谈举止中多了些轻蔑。

各部门的头儿。

特别是那二个海归博士和乳业高层。

看春钱的眼神恍惚。

全部是鄙视和嘲弄……

可人力部长兼董事长秘书汪芳，却对春钱依然关切友好，还时不时的提醒他，注意一些平时忘掉巡逻的角落，纠正自己不好的行为。

老板春缘呢？

因为忙。

除了每周六吃饭时在一起聊聊，基本上见不到他面。

这样，汪芳就成了春钱的顶头上司，成了春缘对春钱的传话筒。

这天，照例是公司中干和董事长的周六吃饭日。这种吃饭日，事先由人力部汪芳安排齐备，从中午11点一直到下午1点。

饭菜丰富多彩。

老板中干齐欢聚一堂。

形式上边吃边聊。

实则上就是每周一次的中干会。即是中干会，面对老板，每人都必须得说点什么。所以，又有中干戏称为“鸿门宴”

鸿门宴设在二楼的贵宾室。

春钱刚走进门口。

就听见尖脆的叫声。

“来了个胖子，来了个胖子。”

全场哄堂大笑。春钱咧咧嘴巴，看看自己。他知道，春缘对干部形象要求颇高，几乎所有的中干，男的西装地革履，身材适中，彬彬有礼。

女的。

端庄漂亮。

气质盎然。

夺人眼球，基本上是没有过胖或过瘦。

自己呢，本来也就略略有点发胖而己，退休一年多来，天天晨练散步和当助手，尚在可接受范围内。可这大半个月的坐办公室，却彻底破坏了以前的锻炼成果。

腰围突然变大。

绷得刚开始还挺合身的西装。

越来越紧。

越穿越不舒服。

面对无数道嘲讽的眼光，春钱有点进退二难。好在春缘招呼到：“总稽查，进来进来，坐我身边，我们有几天没见面啦？”

春钱就慢慢走过去。

在含笑站起来的汪芳指引下。

坐在了老板的右面。

谁知他一坐下。

那锦毛鹦鹉扑腾着翅膀，在鸟架上跳来跳去的，又开始大叫：“胖子坐下了，胖子坐下了！”又激起一阵哄堂大笑，窘得春钱无地自容，恨不得地上有条缝，钻了进去。

汪芳转身。

嗔怪的对它喝到。

“住嘴！

开会啦。”锦毛鹦鹉就闭上嘴巴，老专实实地抓着鸟架不动了。

春缘这才慢腾腾扫大家一眼：“我们是一个大家庭，家和万事兴么！事实证明，总稽查的工作做得很好，大家应该为他高兴么！”

汪芳带头鼓掌。

大家就一齐鼓掌。

老板在此！三高在上！

没有谁愿意和自己过不去的。

春钱感激的瞟瞟春缘和汪芳，他知道，这实际上是老板和其秘书，对自己工作的肯定，扶了自己一把。要不，也许今天就是自己下不了台的自动辞职日。

可是，春钱又很纳闷。

说实在的。

平时他就注意到。

若要讲胖或者微显胖，那二个海归博士和那几个原乳业集团的高管，和自己有得一比，甚至更显腰围。

为什么这该死的鹦鹉，偏偏在自己进来时聒噪？

是不是那几个胖子也挨了它的尖叫啊？

散会后问问汪芳。

汪芳一口否定。

只是掩嘴笑，未了，笑到：“或许它是对你特有好感？我刚来时，它也老冲着我叫‘美女啊！’‘美女啊！’，弄得大家都眼睁睁的盯着。

后来，它大概叫烦了。

自动不叫了。”

然后想想。

又说到。

“总稽查，我倒有个建议，没人时，你弄点水果胡萝卜，走走它后门。我当时被它叫得没法，喂了它后，它才闭了口的。”

春钱大喜。

“谢谢汪部。

只要它不乱叫。

这事儿好办。可平时门锁着呢。”“有时也开着，比如做清洁什么的。”汪芳笑得很灿烂，看得出，她对这个老英雄很有好感。

快下班时，春钱巡逻到司机休息室门外。

正巧看到刚出车回来的耿天。

正手忙脚乱的往自己腰包里塞着什么？

春钱不动声色地擦过窗口，然后站住在楼梯口等着。

铃响人出，大家高高兴兴从各部门各科室涌出来，顺着这唯一的通道，往楼下走。耿天出现了，平时系在腰间的腰包此时拎着，鼓囊囊的。

联想到汪芳有时咕嘟咕噜。

说什么后勤损耗太大？

春钱叫住了他。

“小耿，才回来，不坐坐？给女朋友带得什么好东西呀？”

“女人嘛，还有什么好东西？就带了点化妆品。”耿天的神情有些不自然，这让春钱看在眼里，心里更有底了，再一眼看到汪芳和几个女孩儿，正嘻嘻哈哈的走过来。

春钱就一把拉住了耿天的腰包。

“莫忙莫忙。

让我看看。

价廉物美的话，下次烦你给我那老伴儿也带点。”

耿天大惊，用力往回拉：“你干什么？要带，也不能强拉我的呀？”春钱的手指头一触到腰包，顿觉里面软茸茸的，不知是些什么玩意儿？

逐笑到。

“原来你买的化妆品是软包装啊？

百货商场上不都是瓶瓶罐罐吗？”

这么一嚷嚷，汪芳和女孩儿都停了下来，大家围着耿天嘻嘻哈哈的，非要看不可。

耿天脸色发白，求饶般望着春钱：“总稽查，莫开玩笑了，我女朋友还等着呢。”春钱却佯装没看见，而是笑嘻嘻的一把夺过去，当着大家的面，嗤……拉开了锁链。

一大包海参。

蛤蜊。

冬虫夏草什么的名贵海产品和药材。

顿时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事后，据汪芳说，这一大堆名贵海产品和药材，市场价近万块。到此，公司后勤损耗的不正常，人赃俱获，真相大白。

在人力资源部。

面对汪芳，春钱和老板春缘。

耿天交待了自己如何多次偷盗公司的名贵海产品和药材，弄到市场上贱卖换现金的活动。

痛哭流涕，指天发誓，一定改正，希望老板原谅自己云云。

春缘听了，闭眼想想，缓慢到：“耿天，你跟我三年，自问本人对你如何？”耿天扑通跪下：“老板对我恩重如山，铭心刻骨。实在是我糊涂，请给我次机会，重新做人。”

春缘听了。

喟然长叹。

“耿天啊！

一切欲望皆是人之本性，就看自己如何把持了？

上帝要人灭亡，必先让人疯狂。你这样疯狂无知，难道不知法律的无情？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们这一代人，怎么可以这样放纵自己？一点没羞耻心和责任心？”

耿天只是嗑头。

其状可哀。

春钱知道，仅此一项，公司就可以以偷盗罪行，将耿天扭送公安局。那么，这个不过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一辈子就彻底完了。

可是啊。

自己责任如此。

不得不这样。

怪得了谁呢？

还是汪芳求情到：“董事长，是否看到耿天跟了您这么多年，而且尚能悔之，从轻以落？”春缘摇头，斜了眼光来看春钱。

春钱明白他的意思。

自己是总稽查，耿天又是自己手下，这具体该怎么办？要自己拿话来说。这，让他感到很是为难，真是为难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