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今天的眼光看，大舅爷爷是个很新潮的人，除了上一章提到的种种传奇轶事，他还是成都牛奶生意的"鼻祖"。当时成都习惯给母乳不足的婴儿请奶妈，其弊端是要么奶妈自己的孩子已大，奶质不好；要么奶质正好，奶妈自己的婴孩只能用米浆喂养。我大舅爷爷认为只有牛奶是双全之计。（但在当时，谁能领会其中的科学与开明，仁爱与智慧呢？！ ）

大舅爷爷的十多头奶牛来自金马街福音堂，是福音堂从荷兰引进给牧师们提供乳制品的，一直喂在福音堂的后院（现在文殊院对门的四川省民族委员会内）。抗战结束，知道国共内战难免，教士、神父们纷纷转移财产。我大舅爷爷因常年在福音堂练英语会话，和他们十分熟识，就把那些奶牛买下来开辟新生意。

起初是看热闹的多，黑白花斑牛，咦，少见。功夫不负有心人，后来远远近近还是得到不少时髦年轻夫妇的响应。可新事物流传的同时往往伴随着负面的流传："为什么奶妈要择模样性情，会随奶水传给孩子呢，喝牛奶？谁知道大了长相脾气如何！""牛奶火气大，以后遇到生病降不住！""只怕二天钻牛角尖，为人读书都不变通哦！"……

大舅爷爷请来工人喂牛、挤奶、分装成瓶，送到订奶的人家。二表哥记得小时候家里有许多当年给别人送奶用的大口玻璃瓶，大舅婆婆还把一个长方型的木头印章拿给二表哥做玩具，那印章中间有两个大字："奶劵"，旁边两行小字，其中一行是"童叟无欺"。

为了扩大影响，有时大舅爷爷牵着牛送鲜奶上门，相当于今天打广告。我能由大舅爷爷慢条斯理的个性特征想象他老人家当时的模样：长衫人牵着头牛，在街边上直接往客户的缸子里挤奶。客户立在家门口耐心等候，或许还要帮忙在牛奶妈水雷般的巨乳之下端稳缸子，稍对不准，想必是一两注入皿，其余的难免淋浴似地点染周遭，污了主客衣衫不说，那些乳汁也血本无归。（我一位学美术的朋友听过这段故事，慨叹为行为艺术的极品），对生意而言，费时费事，不利索，不便利，当然也就很难昌盛。

临近解放物价飞涨，人工也涨，入不敷出，成都有史以来的第一家乳业公司就这样垮了。欠工人的工资又用了几间房子去抵。二哥记得他们住的院子里后来搬进了几家人。其中有一家姓艾的，主人样子长得很像一头牛，据说就是奶牛场的工人之一。奶牛场的倒闭和部分祖业的外流，成了大舅爷爷"百无一用是书生"的佐证。二表哥经常听大人们说的话就是："你爷爷读书读曰了（曰夫子----即读成了书呆子）"。

"曰夫子"大舅爷爷还有不少"书呆子"故事，比如上一章提到大舅爷爷的"反革命"帽子。据外婆说，刚解放那阵子，政府动员要主动到所在工作单位、或街道办事处交代历史问题。大舅爷爷曾去过居委会，可排队等候的条凳上，偏偏坐着个人，那是几条街出名的二杆子混混，于是大舅爷爷那一屁股就坐不下去，心想，我向来做体面事的一个人，怎能与这些人为伍，还是等以后找到工作，再去单位上交代吧。就回家去了。后来被人"揭发"，"隐瞒历史"罪加一等。

尽我所知，几乎简述了大舅爷爷的一生，最后要回去讲讲他20岁出头，痛失双亲前后，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下的亲事，迎娶大舅婆婆刘启蓉的故事。

说起包办婚姻，读者不难联想起许多叛逆的例子。昨天我刚在一则说胡适是君子的帖子里读到……郭沫若屏住呼吸揭开盖头，发现新娘长着一对露天猩猩鼻，立马奋身奔出洞房，离家出走；鲁迅被母亲骗回家完婚，当晚独睡书房，第三天去了日本……胡适例外，虽然疑虑过、矛盾过，但当他留美归来，这位北大教授迎娶了从未谋面的，母亲在他13岁时定下的那位小脚妇女。婚后胡适写诗自我宽解："岂不爱自由，此意无人晓，情愿不自由，也是自由了。"赞胡适是位君子的同时，我也要赞一下自己的大舅爷爷。

大舅婆婆不是一位花容月貌的女子，而且过门那天不巧眼睑发炎，上下眼皮边沿扉红。成都土语叫火把眼，民间戏称"红丝线把眼皮锁"。第一次见到自己新娘的大舅爷爷曾失落地对我外婆说："妹儿哟，她咋个嘞个样子哦？"……但这并没有影响大舅爷爷大舅婆婆在后来的岁月里，一辈子互为支撑、相濡以沫，也没有影响我外婆和我大舅婆婆的姑嫂情谊日益增进……

 走进内心，那里有最真实的面貌和最本源的魅力。

（照片由我大舅爷爷的小孙女严莉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