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的云山脚下，矗立着一座雄伟的高楼，楼顶上的电视高塔，犹如一把利剑直指蓝天。这座高楼便是T省电视台的主楼。这天上午，陈纲来到主楼的最高层，在省电视台副台长赵川的办公室前停了下来。这是一个高大的男子，一米八零左右，相貌出众 ---- 不是奶油味的那种漂亮，而是洋溢着男子气的那种英俊。他略一迟疑，在半敞的门上敲了几下。
“请进。”赵川的声音。
陈纲走进办公室时，愣了一下。赵川正在和社教部主持人肖燕谈话。肖燕是台里的当家花旦，主持每周一期的谈话节目《相对论》。因为受到身兼新闻部主任的赵川的赏识，她也时常在《晚间新闻》或《午间新闻》节目中客串播音。这位看上去妩媚多于端庄的漂亮女子，不但事业一帆风顺，家庭也很美满，老公是T省知名青年作家乔伊。
肖燕抱怨说，近来她为社会上的各种流言所困，让她非常心烦。“有一回，我带乔伊姐姐的儿子去公园玩，也不知被什么样的饶舌者看见。后来就有传闻说，我有一个私生子。老天，我有名正言顺的老公，至今还没有生育过，怎么说我有私生子呢？这种人真可恶！”
赵川说：“你把你和老公的关系公开报道一下，流言自然就不攻自破。《电视节目报》的小许对你和乔伊的故事特别感兴趣，就让她写写你的文章，把你和乔伊的爱情史啊、婚姻史啊适当曝曝光。人家知道你有老公，就不会乱猜乱传了。”
肖燕说：“那可不行！我最不喜欢那种名人私生活的文章了！小许的确找过我，被我一口回绝了。私生活属于自己，就象自己的卧室一样，要是让所有的人都来参观，不是很惨？”
赵川说：“问题是你捂得越紧，人家越觉得神秘，公众人物嘛！不过这么多人关心你，对你节目的收视率并不是坏事。这样吧，我还是让小许去采访你一下。你放心，不是去采访你的私生活，而是写一写你们栏目组的幕后工作情况。这样既消除流言，也帮你提高收视率，一举两得。”
“有赵老板您支持，什么事情都好办！好了，我告辞了。”肖燕笑盈盈地和赵川道别，临出办公室时她向陈纲抿一抿嘴，抱歉一笑，意思是说让他久等了。那甜甜的笑意，仿佛一个顽皮的孩子，在陈纲的心海上投下一块石子，泛起一圈圈的波澜。
陈纲坐到了赵川桌子前的椅子上，他瞥见桌子上有一张《电视节目报》，上面赫然列着自己的一篇文章，不禁心中暗喜。不久前，由赵川策划监制的一部大型专题片正式播出，陈纲立即写了一篇评论文章交给《电视节目报》。表面上看，文章写得客观而专业，可实际上却包含着极尽褒扬的内核。这样一篇不似吹捧却胜似吹捧的文章，赵川读在眼里，肯定爽在心里。
“你在台里的实习快结束了吧？收获大吗？”赵川说。陈纲觉得，赵川此时注视自己的目光显得温和而且关切，这和第一次见到他时大不一样，那时候，赵川的目光是审视再加上一点客气。
“我觉得收获非常大！我们学校虽然有电视课程，可是份量并不重，而且实践太少。来到省台，天天在实战中磨炼，对于电视的感知，好象一下子突飞猛进起来！”陈纲说。
“这很好。你的导师昨天还给我来过电话，说你毕业后很想分到省台来。”
“省台是干事业的地方，对我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读本科的时候，您策划的几个节目我就特别地佩服，那时我就想，要是我能进省台，在您的手下工作就好了！”陈纲的脸上将钦佩与渴望的神情表现得自然而且逼真，令赵川很是受用。
赵川说：“今年我们台打算要几个毕业生，我会向人事部门极力推荐你。你的条件非常好，应该有很大的机会。根据形势的需要，省台正在做一系列的改革，除了现有的无线频道和卫星频道外，还要着手建立几个有线频道，整个前景是非常令人鼓舞的。我们需要年轻有为的人才，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大批。说实话，老的那一批，无论工作能力和敬业精神我都不满意，希望，寄托在你们年轻人身上！”
辞别赵川出来，陈纲难以抑制住起伏的心潮，便登上楼顶。他倚着栏杆往下望去，电视台的全景尽入眼底。几个外景摄制小组正聚集在几辆采访车旁边，准备外出采访。因为距离较远，那些记者的身影缩小成了几个矮人，可是他们高亢而神气十足的声音，却依然清晰可辨，其中蕴含的底气之强劲，似乎可以与呼呼吹来的东风相媲美。陈纲冷笑一声，一双大手把栏杆狠狠地握了一下，心中冒出一句：“弟兄们，让我们来较量一下吧！”
一个小时后，陈纲拿着一盘剪辑好的新闻带，来到T省电视台新闻部演播厅。值班的新闻部副主任蒋华以及导播、制作人员两眼注视着电视屏幕，聚精会神地忙碌着。陈纲不敢打搅他们，静静地找个位置立定等候。他从导播间隔着玻璃朝里间的录影棚看去，见到肖燕正在录制《午间新闻》的口播部分。
节目录制完毕，肖燕拿出手绢，在额头上擦了擦，和摄像说笑着。由于录影棚与外面隔音，陈纲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她怎么对任何一个男人都这么亲切随和，真他妈见鬼！陈纲在肚子里咒骂了一声。
他转过身，走到一位态度和蔼的五十岁左右男子面前，叫了一声“蒋主任”，把稿子和新闻带交给他，便告辞出来。
陈纲正行走间，忽然感到有人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原来是肖燕。
“干吗摆那么大架子！我喊你，你也不理我？”肖燕努着嘴，一脸委屈似地埋怨道。
“真不好意思，我确实没听见。”陈纲道歉说。
“真没听见？好吧，我相信你。今天找老蒋有什么事？”
“送一条昨晚拍的垃圾新闻过来。”
“怎么叫垃圾新闻呢？”
“应人家的邀请，吃人家的，喝人家的，拿人家的礼品，这样拍出来的新闻，不是垃圾新闻是什么？”
“照你这么说，我播的新闻节目也该改名叫《垃圾新闻》了，要知道节目中有一半新闻是这么采编出来的。”肖燕沉下脸来，“哎，你是不是也要把我叫垃圾主持人哪？”
“你不要生气！我开个玩笑而已！”陈纲求饶道。
肖燕笑道：“别紧张！我知道你开玩笑。哎，到我宿舍坐一坐去吧。我那里有很多好吃的东西，吃不完，你帮我打扫一下战场。”
“离吃中饭还有好长一段时间，你就溜到宿舍去？当心领导扣你的工资。”
“得了，他们才欠我工资呢！这些天新闻部的小魏生病，赵川叫我代代她。我上午要录《午间新闻》，晚上还要播《晚间新闻》，挺累的。赵川说新闻部会给我一点补贴，但实际上那补贴也没多少钱。”
陈纲跟着肖燕，来到她的宿舍。在桌子上，摆着一个镜框，里面镶着一张黑白照片。陈纲拿起来，细细端详。这是一张拍得相当不俗的艺术照，肖燕侧着脸，披散着长发，神情忧郁。灯光集中在她的脸部特写上，整个背景黑漆漆一片，越发凸显出她那双忧郁的眼睛。然而把目光与画面中的那双眼睛相接一段时间，陈纲竟觉得那眼睛仿佛并不在画中，而有了一种活生生的灵气，在眼神的忧郁后面，似乎可以感受到更多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么精彩的照片，一定是位专业摄影师特别为你拍的吧？”陈纲问。
“那是我在电视学院读书时，一位摄影系的男生为我拍的。”肖燕说.
“这张照片很棒，这个男生肯定爱上你了。”
“他长得很帅，专业也非常好，跟乔伊同时追求我。当时我很矛盾，这两人一个用摄影，一个用诗歌，一齐向我进攻，我不知道怎样取舍。后来我还是决定嫁给乔伊。拿摄影和诗歌来比，可能我更偏爱诗歌。”肖燕说，显然这一段往事留给她的是甜蜜的记忆，她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温馨的微笑。
“乔伊当时跟你是同一年级吗？”陈纲问。他心里想：有男人为之争宠的女人，到底是幸福的女人。
“不。他比我高一届。”肖燕说，“他在新闻系，我在播音系。他在学校的时候就发表小说，所以在学生中很有名气。毕业后他回到了南方，因为创作上的成绩，他没有去电视台，而是到了文联成了专业作家。他不断地给我写信、写诗，我觉得我没法拒绝他的一片痴情。毕业后，我就来到了南方，嫁给了他。”
“在我印象里，乔伊是一个小说家，没见他发表过诗歌。”
“他只给我一个人写诗，不发表的。他说诗歌是一种特殊的语言，只有特殊的情感才能用诗来表达。”
“就是说，乔伊认为，只有他对你的感情才是一种特殊的感情？”
“是的。”
陈纲的脸上不由得流露出一种酸溜溜的神情。他没见过乔伊，只读过他的几个短篇小说。想到他有一种俘获美丽的才能，陈纲不能不感到嫉妒。肖燕敏锐地捕捉到了陈纲的神情，心中涌过一种甜蜜的感觉。几个月前，当她第一次见到这位高大英俊的实习生时，就对他颇有好感。她爱乔伊，这种爱足以让她漠视其他男人的魅力。可是陈纲却不一样，每次见到他，她就感到一种被他吸引的压力。起初她想摆脱这种压力，可她发现这办不到。凭着女性的直觉，她也能从陈纲注视她的目光中，感受到他对自己的爱慕，尽管她也从很多男性那里感受到这种视线，可只有陈纲的目光在她的心中唤起了深深的柔情。丈夫对自己的爱，经过平静的家庭生活，犹如每日喝的牛奶，已经失去了新鲜的口感。而陈纲的爱慕，却象一种从未饮过的甘泉，芬芳袭人，有着神秘的诱惑。
肖燕拿出一堆各式各样的糕点给陈纲吃。
陈纲说：“这些糕点做得这么精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肖燕说：“上期《相对论》的话题跟美食有关，其中一位嘉宾是酒店的大厨。大概他对自己在节目中亮相觉得很满意，就做了好多糕点送给我。”
陈纲笑道：“那你以后多找点跟商业有关的话题，借机请一些大款作嘉宾，他们送你的就不是吃的，而是一堆钞票了。”
“得了，商人的钱从来都不是白送的，我可不想要。”
肖燕走到一个简易衣柜前，把外套脱掉。她的雪白的胳膊呈现在陈纲的视线中，让他的心怦怦跳了起来。她的苗条的侧影，她的隐藏在内衣里的乳峰的曲线，有着强烈的诱惑力。陈纲注视着她，觉得血管里血液的流速一下子加快了许多。
肖燕换上了一件宽松的罩衫，转过身，与陈纲痴痴盯着自己的目光相接，嗔道：“嘿！干嘛那么盯着我！”
陈纲喃喃地说：“你 --- 真美，也真性感！”
肖燕走到陈纲面前，在他的头上轻轻拍了一下，陈纲觉得这个动作很有点亲昵的意味，一瞬间，他有一种拥抱她的冲动，费了好大劲，他才忍住了。
肖燕坐在他身边说：“你那位杨莉才性感呢。我觉得她满不错的，很单纯的一个女孩，看上去对你忠心耿耿。”
“她到电视台看我的时候，你也就见过她一面，就了解她了？”
“我看人挺准的！”
“是吗？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你呀，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容易见异思迁。”肖燕笑道，“哎，你在这里实习了这么久，分配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还没定呢。不过赵川上午找我谈过话，对我在台里实习的表现还比较满意，他说电视台非常需要我这样的人才，他会在分配的事情上帮我说话。”陈纲说。
“赵川肯帮你就好办了。不过你还是要小心。我听说今年给毕业生的编制很少，想来的人却很多，而且不少人背景挺硬的。赵川毕竟刚升为副台长，你跟他又非亲非故，并不能保证你万无一失。人事处长和我关系不错，这人挺好，过两天我带你上她家里坐一坐，跟她聊聊。多做点关系，总不是坏事。”肖燕说。
“谢谢你！肖燕！”陈纲动了感激之情。
“客套什么？我就是想帮你嘛！”肖燕注视着陈纲，眼里充满柔情。
陈纲的心突然产生了一阵冲动，他探出手去，捋一捋肖燕额前有些散乱的头发，肖燕没有拒绝，陈纲受了鼓舞，他双手捧起肖燕的脸，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她觉得肖燕的身子战栗了一下，她的两手搂住了陈纲的腰。两人对着嘴接吻起来。片刻之后，肖燕挣脱了出来，站起身，带着歉意但是坚决的说：“我们到此为止吧。”
陈纲愣坐在床沿，红着脸说：“对不起！我一时冲动，我该死！”
“不怪你，是我不对。”
肖燕送陈纲出来，临出门时，陈纲打量了她一眼，他感到肖燕的眼中颇有点恋恋不舍的意味。联想到刚才她与自己相拥着接吻的情形，陈纲觉得她的心中其实潜藏着一种受了约束的欲望。看来，一个已婚的少妇和一个初恋的少女并不一样。婚姻固然给了她家庭的温馨与幸福，却好象也在某种程度上压抑了她的天性。
“哎，想什么呢？”肖燕的话打断了陈纲的思绪。她伸出手：“别多想了，跟我做好朋友吧，纯友谊的那种。”
“好吧。我别无选择。”陈纲握住了肖燕的手，他觉得她的手与她的脸蛋一样迷人。
T省首府梧城市是一座生气勃勃却又略显杂乱的城市。林立的高楼、低矮的平房、尚未完工的建筑混杂在一起，就好象这座城市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一起浓缩在一幅巨型的图画中。街道上轿车、公共汽车、运输卡车、摩托车还有自行车，形成争先恐后的长龙。司机们时不时按响喇叭，仿佛在愤怒声讨前面慢行的车辆，这种高分贝的噪声，一方面显示出人们对于时间的珍惜，另一方面也表达出疯狂的竞争所带来的心理的狂躁。这是一座正在发展中的城市，零乱却又让人兴奋；嘈杂却又充满激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