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峦峰涌眼，穿过一山又一山柏林，才能到达四川阆中。

阆中分新城老城。新城没有什么可看；老城呢，则可以看看。看老城，别的，也没有什么可看，要看，应当看看街边的石头。

笔向街、中新街、下华街、大东街，都是小街；这些小街，一律直通嘉陵江，仿佛江，不是大江，而是大道。小街有细长的街沿，街沿上，每户人家的门外，各自静卧着一砣油光水滑的大卵石。卵石做什么用呢？做凳子用。它们都是祖传的老石头。主人有闲，得给卵石浇水。这不是在洗尘，而是在喂水；因为弄不清嘴的位置，要喂水，只好浇。卵石吃饱了水，便会悄悄地长，慢慢地大。主人若欲外出，放心不下，只好拜托近邻：“千万不要忘了给我家石头喂水——要喂清水，不要喂洗脚水。不要把它饿病了，更不要把它饿死了！”

还真有饿死的。你看它，灰蒙蒙的，死气沉沉，与油光水滑相去甚远，越来越远，而且，它干脆不长了。这时它已身患重病，如果不及时抢救，很快就会死亡。死亡了，主人挥泪与它永别，几天之后，才能化悲痛为力量，直奔江边，在广阔的沙滩上，选拔一砣新卵石抱回来。新卵石到了家门口，感到主人十分陌生，须耗费一段磨合期。此间，它不油光水滑，也不死气沉沉，但是，无论你喂多少水，它就是犟着不长。主人经过一两年考察，明白新卵石养不家，只得再次挥泪告别，把它送给至爱亲朋，试试它是否与新主人投缘。

主人若是远走高飞，不能带走卵石。卵石离开故乡，必会寿终偏室。于是，先得寻找善良、细心的人家收养它，千叮万嘱，依依不舍，方能成行。隔两三年，魂牵梦绕，还会返回探望，并亲自喂它饮水。回不了的，也得打来长途电话，要求“喂它几瓶全兴矿泉水，加强营养！”

谁家造房子，万不能砌入能长的卵石。如果看走了眼，让它进了墙基，须千方百计给它断水——包括阻隔雨水，否则，它挣扎在自由主义的巨旗下，发育壮大，等于千斤顶，说不清哪一天，会突然将房子顶垮。那些在十字街边，可怜巴巴，不死不活，只能靠天饮水的大卵石，统统是被主人抛弃的“千斤顶”；它们虽然一动不动，却是真正无家可归的流浪石。

普天之下，恐怕再没有比阆中卵石更有灵性的石头了。那么，阆中人，请养好你们的石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