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不迟到不早退的小上海，突然消失不见了。我去他家，房门上是铁锁，我跑到他父亲工作的办公室，他父亲也不在，外出接待苏联代表团。没有小上海的教室突然没有了笑声，而我也话少眼泪多，伤心泪如河，伤心泪汇成了无底的河。孩子的悲哀竞如此深刻，如此无涯无际。想不到，在我生日那天收到了小上海给我的生日礼物：一套苏联十年制中学的全套教材。原来，小上海是第一位莫斯科中学的中国小留学生，他之所以不辞而别，是有关部门的规定，而他之所以对我也守口如瓶，是有难言之隐。他父亲命令他不准对任何人说我是他的好朋友，因为我家的海外关系十分复杂，七大姑八大姨遍布全球。

我本想给他回信，可他寄来的邮寄没有寄邮件的地址。就在那一刻，我突然长大了，一帆风顺地考入了外语学院，本科四年毕业进入了三年研究生班，毕业留校成了小小的助教。可我一直思念我童年的密友小上海。直到有一天我和小上海的父亲邂逅在苏联驻哈尔滨领事馆。见到我，他抱头痛哭，小上海在莫斯科早已失踪，原因是当年在斯大林去世的悲痛日子里，小上海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小情人寻欢作乐。他的情敌，一个满脸大麻子的丑八怪，诬告小上海是蒋介石的派遣特务。大麻子还没来得及带人上门，小上海和他的小情人已经人间蒸发在莫斯科。多年后，我才如大海捞针般找到了小上海。苏联远东大学汉语系来了几名留学生，他们的水平不高，普通话说的不地道，如同上海人说的普通话，和小上海当年的普通话十分相似。我拿出小上海的照片问：你们的汉语老师是不是他？他们齐声大叫：是他，是他！上帝，他现在这样，从前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