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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泡桐花
作者:欧阳杏蓬  发布日期:2026-08-13 20:13:01  浏览次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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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没有泡桐树。

村里的第一棵泡桐树是大狗子从外面带回来种下的。村前河边有一块地,巴掌宽,村人种丝瓜,种刀扁豆,种蛾眉豆。这些都是藤蔓植物,需要篱笆支撑。大狗子在路基下巴掌宽的地里为此种下了村里第一棵泡桐树。大狗子家是村里唯一外来户,不受待见。大狗子年轻英俊,勤劳,少话,对手一直是家里的一亩三分地。村人对大狗子一家,有的平和以待,有的另眼相看。一样米养百样人,什么人都有,管住了嘴,管不住心,什么态度都有。但大狗子的爹在村里是合法落户的,一辈子与世无争,最后被媳妇赶得无家可归。大狗子像一块夹心饼干,平时走路,都抬不起头。

河边,水便利,地因为种丝瓜什么的,堆了不少家肥。泡桐树种下去,起初没人在意,以为是向日葵。泡桐树长得快,吹气球一样,一天不觉得有什么大变化,十天半个月,突然发觉泡洞树往上窜了不少,多了好几层新叶。泡桐树干笔直,像斑竹,树皮松弛,用指甲在上面划,都能轻易划出一道印子。长到人头高,开始分杈,伞骨一样,向四周撑开。罩了河面,没事。罩了田里的稻子,大狗子担心遭到非议和为难,自己拿着镰刀,把那面的枝丫修了。泡桐树真的很脆嫩,镰刀一挥,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就掉了下来,切面整齐,渗出水珠。用手拽,很轻。村里人看了,都觉得泡桐树软,不堪大用。三两年后,树枝长成型,能当篱笆用了,每到夏季,树上挂满丝瓜的藤蔓。众所周知,泡桐树的叶子,像犁铧的形状,大过婴儿脸,几张叶子,就营造出一片绿色。一树叶子,密不透风,像把遮阳伞戳在河边。丝瓜须旁逸出来,在风里乱闪。

泡桐树一边长,一边充当瓜架。

没人说好,没人说坏,也不怀疑大狗子要霸占这点地。

第四年的泡桐树,树干已经饭碗大,皮粗糙,有裂纹。有人打赌,说树心是空的,有人说树心是实的。争辩不休,要拿柴刀砍了,看个究竟。绣花奶奶在屋檐下绣鞋底,说你们两个脸上都没血,不信的话,我用针刺一下。绣花奶奶一说,两个人红脸,不争了。大狗子吁了一口气,提起的心放下来,挑上畚箕安心下地去了。他不和村里人亲近,人言可畏,都保持距离,敬而远之。

第四年,泡桐树开花。

在地上的小草冒出些许芽尖的时候,孤独的泡桐树便在枝头像伸出无数小拳头似的花苞,一颗一颗,裹着棕色花衣,完全和这世界没有关系,完全是泡桐树受不了大地不断地鼓动,一抖擞,浑身挂满了手雷一样,临风而立。它一丝不挂,以为绽放是一场斗争。鸡蛋大的花蕾打开,香气令人眩晕,垂下长长的花瓣,长长的花瓣拢成风铃的样子,一副娇态,擦亮每一双询问的眼睛。蜜蜂不来招惹,蝴蝶在远处稀疏的黄色丝瓜花上起起落落。它静静地,立在一排青色柏树中,发现自己空有一身繁华,和这个世界关系并不密切。柏树高高在上,看不出一丝风霜留存的沧桑,俯视着大地,样子像一颗钉子坚定。泡桐树顾影自怜,看到水里的自己,每一根枝条上,都挂满了白色铃铛,风华卓绝,在水里直接抠出了一个光华灼灼的洞一样,光芒耀眼,又深不可测。它看到了一些生命的奥秘,尽情打开花瓣,一树白得像在空气中凭空挖出了一个洞,直通虚空。

门前的人,路上的人,地里的人,朝外看,朝村里看,第一眼先看这树泡桐花,村前只有这一棵花树,它像一枚大地立起的勋章,它像蓝天凭空垂下的花篮。天空和大地一起陪衬,它像一树不惧太阳和暖风的雪花,晶莹耀眼,让眼睛变得锐利通透,让村庄变得明媚,让人心变得柔和。大狗子第一眼见到自己种的泡桐树大树大花,光华灿灿,像闯了祸一样,轻声说了一声“我的崽耶”,就说不出下文了。

大狗子和右边邻居不对付,经常受迫压,于是卖了宅基地,搬到了村子东头,在空地上安家落户。

远离了左邻右舍,不受人冷脸,大狗子自得其乐。

河边的泡桐树每年春末夏初照样开放,有人赏心悦目,有人怵目惊心。每年夏末,谷子成熟的时候,泡桐树都要无辜丢掉一根臂膀。他们认定,大狗子搬走了,不敢出头,出头就像这一株泡桐树一样被修理。不出两年,泡桐树只剩了一根树杈,干枯了,浑身焦黑,长了一些指甲大的白色木耳,戳在地上不再理会春天的呼叫。村里人的哲学,少吃咸辣少口干。只要为人做事不过分到自己头上,看见了,权当没看见。不满的话,宁可重复说给自己听,也不说一句给大家听。

大狗子的新房子,在东边坡上,独立一座,与山连在一起。

大狗子见泡桐树开花不争春,和心曲相通,便在屋侧荒坡下,种上了一棵泡桐树。

泡桐树幼苗的时候,像孤单的向日葵。逐日长大,泡桐树才向空中画出大地的诗意,到肩膀高,分出一根树杈,到头部的位置,分出一根树杈,到举起手来的位置,分出三四根树杈,主干继续向上,到屋顶的位置停下来。整棵树,树枝疏密有致,有形有状,像一团得到太阳青睐的白云。每年得到季节的启示,泡桐树都遵循大地的旨意,层层而上,在枝条上挂满铃铛,等待风来点数。阳光像钥匙打开大地之门的时候,花蕾向着大地垂下来,像拳头一样松开,让大地检查。一根枝条的花,一树的花,都像铃铛一样温柔的垂着,一边聆听大地的忠告,一边感受时光的抚摸。

看到东边的一树泡桐花光亮耀眼,咂咂舌头之外,嘲讽地说看不出来,大狗子居然有付花花肠子。有人的说这人人品不好,还有的人说这人脖子不好,但都不敢说给大狗子听。大狗子靠自己的双手种自己的田,过自己的日子,走自己的路,哪有闲心听人说三道四?

东边的泡桐树在山脚下,风起,哗如潮声,风静,孓然独立。

大狗子照旧低头走路,藏着掖着什么一样,生活平安稳定。

大家心无波澜,以为每个日子都这么平淡。在这平淡中,一年四季时时带来小小的惊喜,点亮隐藏在心里落满灰尘的念想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大风大浪扰乱村子的平静。人们开始对泡桐花麻木,虽然村里只有一棵泡桐树。在实用主义的乡村,所有的美,只能充当一时的装饰。

村里有一棵泡桐树,像大狗子,平时像没有一样。

泡桐树开花的时候,才短暂挂满一树眼睛的讶异。

人们忽然发现,大狗子在村里找不到了。

大地知道,因为长草的庄稼地多了。

 2026.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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