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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 安义坊 》六十二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6-07-29 13:44:27  浏览次数: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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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证·草帽

妈妈,你可还记得,
那一年你给我的草帽。
山谷里有雾,
河水在石头间慢慢流。
草帽从我头上飞走了。
我追了很久。
越过田埂,越过山坡,
一直追到雾深的溪谷。
后来它不见了。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
有些东西
一旦被风带走,
就再也找不回来的。

第六十二章

李伟的枪声过去了,弄堂里也慢慢安静下来。

培琪回来料理后事,知道是三毛破的案子,便约他去了红房子西餐馆。

俩人落坐后,培琪把菜单递给三毛,说让他点菜。

三毛心情不好,话也不多,把菜单又推了回去。

培琪便点了番茄浓汤、法式牛排、法式蜗牛、点心,又叫了一瓶红酒。

三毛说:“不要这么正式。”

培琪回答:“今天想喝点酒。”三毛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侍者过来说牛排已经卖完了,问猪排可不可以。

三毛说猪排牛排都无所谓。培琪又添了两个菜。

三毛皱皱眉:“自己人,不用甩派头。”

培琪看了他一眼,说:

“今天请你,一是听讲这案子是你帮忙破的,我娘可以安息了,我替她谢谢你。

二是有些事情,我心烦,想找你聊聊。”

三毛讲:“理解”。

我就直说了:“三毛,你再清楚不过了,李伟我不熟悉,但宝妹和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现在宝妹的男朋友杀了我姆妈,这个坎,我怎么过?”

培琪带着颤音。三毛说他去看过宝妹。“公安局不让探望,说不是直系亲属。我一急,就说我是宝妹的男朋友。话一出口,就被骂了一顿。”

三毛苦笑了一下:

“那帮人当场就炸了,劈头盖脸下来:

“赤那!上海滩人人晓得宝妹男朋友是李伟。你饭吃饱啦?你是她男朋友,她替杀人犯掩盖,你去当冲头?

是你活的太空了,还是你以为阿拉活的太空了?”

三毛只好连连拱手作揖,说宝妹姆妈病倒了,大家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又一起下过农场。

他本来差点说出一句:“宝妹小时候吃过我姆妈的奶。”

话到嘴边赶紧吞了回去,换了一句:

“我也算这个案子的立功人,只想申请见她一面。”

后来层层批下来,总算答应通融一次。没想到宝妹不肯见。”

两人借酒浇愁,话题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聊着。

培琪忽然笑了一下说:“三毛,你脑子确实比宝妹好,这几年“打桩模子”真不白做。

这个要放在三十年代的上海滩,你其实就是头脑灵光的掮客。

要是放在今日的美国华尔街,你早就租只办公室,夹只牛皮公文包,赚大钞票了。”

培琪去美国一年多,说话还是那样大大咧咧。

三毛被她说得脸都有点红,一口猛酒呛了一下。

过了一会,培琪又问:

“听人讲公安去黑龙江抓李伟的时候,有人看见他总在劳改农场附近转?”

三毛点点头。培琪说:“那他是不是在等人?也许是在等宝妹。”

  三毛皱眉:“要等宝妹,当初两人不会一起跑啊。”

培琪反驳:“一起走,容易被怀疑?”

三毛沉默了一下回:“也有可能。”

忽然三毛叹口气又接话说:

“不过老实讲,我一直觉得这案子销得太快。”培琪抬起头问:

“为啥?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三毛摇摇头:“没有。就是直觉。

我就是不太相信李伟为了几根金链条去杀人,那些东西也不值几个钱。”

他停了一下。“而且宝妹也不像会掺进去的人。这件事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窗外暮色渐渐压下来。

 三毛端着酒杯,靠在二楼窗栏上眺望着霓虹灯下的淮海路。    

过了一会,培琪又问:

“三毛,我听说是你先怀疑李伟的。你能不能把细节讲给我听听?”

三毛看着她。过了好一会才说:

“这件事情,我在弄堂里一直没有公开讲过。”

他转过身,声音低了下来。

“谁问我,我都说公安局不让讲案情。”

培琪点头:“他们也这么对我说的。”

三毛声音低沉:“我是在黑龙江认识李伟的。他是农场职工的孩子,经常跟运输车过来。

有时候大雪封山,就和我们知青一起住几天。后来他去别的连队少了,经常跑我们那里。”

培琪插话:“那不是看上宝妹了吗?”

三毛摇头:“也不像。

他从不往女寝室去,总是待在我们男生那里听我们聊天。”

他们知青连的人常常胡侃上海。

马路、商店、弄堂、吃的、穿的。李伟听得很认真。有一次有人问他:“你很喜欢上海哦?”

李伟有点尴尬,闷了一会才说:

“我们那里离劳改农场很近。农场里有些刑满留场的上海犯人,与他也常常讲上海的事情。”他所以才对上海好奇的。

三毛停了一下。“有一次我们讲到文革时候,弄堂里批斗黎丽丽游街的事情。李伟不但有兴趣,脸色都变了。

后来还前后问过好几次。”

三毛说到这里,自己也愣住了。

“培琪……等一等。”他皱起眉。

“他几次盯着我问……难道他是在打听?”

三毛脑子里忽然像被什么卡住。

“黎丽丽……黎丽丽……”他猛地站直。

“培琪,我现在心里太乱。让我想一想。”

培琪急了:“三毛,你讲清楚呀!”

三毛盯着培琪。“你姆妈的案子,恐怕还有花头。”这下培琪愣住了。

三毛边想边说:

“李伟几年前,在黑龙江就打听过你姆妈的。”

培琪摇头:“不可能。”

三毛却越想越清楚:“我忽然想起来。

李伟第一次来我们连,是徐汇五十五中的大头带他来的。当时大头说过一句话:“李伟,你不是一直在打听黄陂南路安义坊吗?这个连队的人大多数是那一带出来的。’”

三毛停了一下。“后来有人还问他:

你要找哪条弄堂?叫什么名字?”

“我们都盯着他看。”培琪急问:“他怎么说?”

三毛摇头。“他没回答。”

“后来有人又说了一句——二毛、三毛、宝妹、晓鹤,都是从安义坊出来的。”

培琪盯着三毛:“后来呢?”

三毛想了想:“后来就没再提了。”

沉默了一会后:“那次之后,李伟确实来我们连越来越勤了。”

三毛抬头看着培琪。“培琪,我现在忽然明白一件事。”

“李伟盯上宝妹,也许不是因为宝妹……”

培琪皱眉:“那是为什么?”

三毛低声说:“也许是因为你姆妈。”

培琪愣住。

三毛皱着眉:“这案子里,恐怕还有隐情。”

三毛又停顿了一下,忽然抬头:

“哦哟,培琪,我现在彻底反应过来了——李伟为啥盯上宝妹的”

培琪愣了一下。

“你意思是,李伟为了阿拉姆妈才去接近宝妹?”

三毛皱起眉。

“我现在脑子有点乱,这只案子明显有点蹊跷,一时半会我也讲不清楚。”

培琪叹了一口气:

“三毛,你不要再这样想了。

李伟已经枪毙了,阿拉姆妈也活不过来了。

三毛低声说:“培琪,宝妹一定有隐情。”

培琪猛地抬头:“三毛你什么意思?

你不会讲是阿拉姆妈要夺他们的金银财宝,所以才被他们杀害的?”

三毛摆摆手:“女人脑子怎么这么怪啦!我又不是这个意思。

你想想,李伟在黑龙江问过好几次黎丽丽——舞女的事,这是啥意思?”

他站起来:“算了,我们回去再慢慢想。”

培琪却还在摇头。

“三毛,你刚才讲李伟也许早就认识阿拉姆妈。这怎么可能呢?

如果李伟年纪比我大,倒还有可能是阿拉姆妈的私生子。可李伟比我还小。

阿拉姆妈一辈子也没去过东北。祖宗十八代都没有人在黑龙江。”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三毛问:“培琪,你讲啥?”

培琪慢慢说:“不过……当年陆庭升倒是死在黑龙江。

马上培琪苦笑了一下:“阿拉姆妈真是倒楣到家了。男人死在黑龙江,自己又被黑龙江的人杀了。”

她停了一会,缓缓低声说:“如果李伟年纪比我大,我真要怀疑是日本电影《人证》了。”

“妈妈,你可曾记得,你送给我那顶草帽……

很久以前失落了,它飘向浓雾的山岙……

那溪谷太深,找不到了。

妈妈,只有那草帽,我多么珍爱它——

就像是你给我的生命。”

三毛看见培琪那双褐色的眼睛已经湿了。便轻轻说:“培琪,我们走吧。”

两个人又沉默着站了一会。

   窗外树叶间有光闪烁落进来,照在桌面上,一段没有被淮海路的繁华与嘈杂湮灭的记忆,一段已经断了几层魂的记忆,被照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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